天涯吧 - 小说自由创作平台·飘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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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第二卷 西京洛阳 第二章 江边述仇


     一宿无事。第二天一大早,狄洪便将我唤醒,两人匆匆吃完早饭后,迫不及待地往孟津渡口赶去。

  将到渡口,正好远远望见一艘渡船驶来,下锭靠岸后,呼啦一下从舱里钻出十几个人来,却个个是青衣青帽作家丁打扮,只不知是谁家下人,过半人手里都捧着一盆含苞欲放的牡丹花。

  我不太懂花道,所以看不出好坏来,不过看他们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想必是极为名贵了。

  最后出来的却是一个白衣汉子,身形挺拔,给人的感觉跟狄洪有点相似,不过比他多出了几分彪悍之气。

  那汉子显然下盘功夫极稳,走在船身摇晃的甲板上时,身体丝毫不见晃动,便如履平地一般。上得岸后,他一眼瞥见我的小黑,嘴里立刻轻“咦”了一声,接着将小黑的主人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略一犹豫,举步走了过来。

  “这位小兄弟,不知可否冒昧一问,你这马是从何处得来?”他开口问道。

  我正为前面那些未捧花的家丁粗鲁推开旁人的举动暗自恼火呢,闻言没好气地答道:“不知道,你管得着么?”

  那汉子却不愠不火,又道:“小兄弟你可能有所不知,此马名唤‘乌云盖雪’,乃是产自西域的绝世好马,在中原极为罕见,若非皇亲国戚或身份特殊之人,常人便是有钱也买不到。我之所以识得此马,还是机缘巧合见过一匹贡马,看过后便觉心喜异常,只恨不能亲自拥有。是故方才乍见之下,便忍不住过来冒昧相询,想从小兄弟这里问问看有没有可以得到这种马的途径。”

  我见他文绉绉地说了这么一大堆,也不好意思继续恶语相向,摇摇头道:“我也是朋友送给我的,不知道你说的什么途径。”

  心里却想:“乌云盖雪”?怎么无相那秃驴跟我说是“飞云踏雪”?还有这马既然如此名贵,难道还真是哪个皇亲国戚送给大相国寺的不成?

  那汉子听了甚为失望,却还未死心不想放弃,试探着问道:“那……不知小兄弟可否……转卖呢?”

  “你能出多少?”我很感兴趣地问道。

  汉子顿时眼露喜色,接着低头沉吟了片刻,咬咬牙道:“五千两!或者再多一点也行!”

  我听了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暗自咕哝道:“五千两?哇靠,足够雪儿和她爷爷过一辈子了!想不到小黑居然这麽值钱,嘿嘿!”

  不过想归想,我是不可能真把小黑卖掉的,就算不是无相送给我的,只凭我每天都要亲自给它洗澡刷毛喂草的深厚感情,就让我舍不得把它卖给别人了。所以我又摇了摇头。

  那汉子狠狠心道:“那么七千两呢?八千两?一万两?……”

  我连忙摆摆手阻止他继续往上加价:“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我根本没打算卖。”

  汉子一愣道:“没打算卖?那你方才还问我能出多少?!”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马到底值多少钱而已。”我略带歉意地道。

  “真的不卖?”汉子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来他真的是很想要一匹像小黑这样的马。

  “不卖!”我还是坚决地摇摇头,让他的失望彻底变成了绝望。

  汉子顿时泄气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沮丧地转身慢慢离开,那落寞的背影让人看了真是心酸。

  这么一折腾,渡船快要开了,我连忙催狄洪上船,孰料连叫了两声,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呆呆地看着来时的路。

  “喂,你怎么啦?该上船了!”我推了推他的肩膀。

  狄洪突然攥紧了拳头,倒把我吓了一跳,只听他沉声道:“老大,咱们不用去汾州了,因为我的仇人已经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急忙问道。

  “因为刚才那群人里,有一个是我见过的,正是那人的狗腿之一!”狄洪咬牙道,“现在我才想起来,咱们出城时碰到的那顶轿子,旁边有几个人都很面熟,原来都是他们一伙的,那么坐在轿子里的想必一定就是他了!”

  “他到底是谁?你们是怎么结的仇?现在可以好好跟我说说了吧?”这时渡船已经撑到河心,偌大的渡口只剩我和狄洪两个人,所以我终于忍不住提出这个很早就想问的问题。

  “他叫孙珩,其父孙秀,现在乃是河东路经略使,兼知汾州府事。”狄洪脸上露出沉忆的神色,口气异常低缓。

  “姓孙的?”我一扬眉毛,顿时想起下山时我给自己取名叫孙行,跟“孙珩”只差了个“王”字旁,难怪当时觉得狄洪有点怪怪的,却又没说什么,原来是我令他想起了仇人。

  狄洪缓缓续道:“昔日家严任太原府总兵时,与孙家原无任何交往,后来父亲眼见官场黑暗,觉得仕宦之途了然无味,便趁祖母她老人家新丧之际,辞退官职,回到老家汾州定居。”

  “之后有一天,当时仅是汾州知府的孙秀突然到访,说是仰慕家严之名,欲送独子孙珩到府中习武。我狄家家传武功本来从不外传,但父亲考虑到孙秀毕竟是地方上的父母官,而且看那孙珩相貌清秀,体格也很适合练武,爱才心起,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从此孙珩便每日来我家中习武,他那时表现得很乖巧,而且与舍弟狄青甚为投机。两个人武术天份都很高,小弟狄青自不必说,便连那恶徒孙珩,短短两三年之后就远超过我了。”

  “后来孙秀升任河东路经略使,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能兼任汾州知府的差使,只是从此公务繁忙,孙珩便经常长住我家,与舍弟的感情更是日益亲密。”

  “三年前,我父亲突然得了一场大病,就此卧床不起。孙秀抽空来看过几次,并安慰我们两兄弟,说练武之人平素很少生病,但一旦生起来却是病来如山倒,凶猛得紧。父亲自己也是这样说,所以我们根本没有丝毫怀疑。”

  “半年后,父亲竟然就此病逝了。家母早亡,也没有别的什么亲戚,从此狄家就只剩我们兄弟俩,倒是那孙秀父子一如既往地对我们诸方照顾,谁知竟是包藏着狼子野心。”

  “这一日,孙珩一早邀小弟出去,说是拜访本地的一个武术名家,我则留在家中练武,后见那孙珩突然奔回府中,告诉我狄青被那人打成了重伤,叫我一起回去救他。我不知是计,急急赶去,到了地方便见狄青披头散发倒在地上,旁边一滩鲜血,我连忙俯下身子去察看他的伤势,才发现那并非我小弟,而是另有人假扮的。那人见奸计败露,匆忙跳起来打了我一掌,又伙同孙珩他们把我擒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孙珩也设了同样的阴谋对付我小弟,而且还是孙秀亲自动的手,只是狄青机灵,事先看出了蹊跷,仗着武功伺机逃脱了。然后我便被关进大牢里,由孙珩亲自来给我动刑。我问他为何要害我俩兄弟,他狞笑着告诉了我真相,原来当年我祖父任两粤总制时,孙秀之父在麾下奉命解粮,因违误了限期,被按军法枭首了,从此孙秀便对我狄家怀恨在心,立意复仇。”

  “我更知道,原来父亲也是被孙秀所害,他指使孙珩在给我父亲的茶里,下了一种能降低人体抵抗力的慢性毒药。后来我父亲偶感风寒,他更在药里投了剧毒,父亲最后不是病死的,而是毒发身亡的,只是那毒甚是阴险,常人无法察觉而已。”

  “而那孙珩之所以没有当场杀我,却是知道了狄青已逃跑,便想用我做诱饵,引我小弟来救,他好赶紧杀绝。只是等了数日未能如愿,这对父子便又生出一计,给我安了个“参与乡民斗殴,致人死”的莫须有罪名,窜名赤籍,押解入京,却派高手假扮成押车的衙役,又在沿途设下埋伏,幸好狄青他始终未曾上当。”

  “眼见快到东京,那些人便想依计划将我杀死,然后上报说是犯人意外猝死。这时小弟出现了,而且还带来了他江湖上的朋友,合力将我救出,我正想告诉他自己所知的真相,他却突然出手将我击晕了。”

  “待我醒来后,发现小弟已经不见,他的朋友一个叫张忠的告诉我,因为孙氏父子已将我犯罪的牒文送至开封,所以狄青他代我去大理寺报到了,不然我将会被视为逃犯,在全国各地贴榜通缉。张忠并告诉我,他父亲在朝中为将,会通过影响力把狄青弄到自己军队中服刑,只可惜无法消罪,因为在汾州孙秀可谓是一手遮天,他将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准备得滴水不漏,要想翻案几无可能。”

  “等我求张忠带我去见到小弟时,他已经刺了面颊,在京师近卫队中服刑,再想换回来已不可能。小弟告诉我,他从小的志愿就是征战沙场报效国家,现在可谓是得偿所愿,而且他在那里很安全,孙秀的魔爪伸不到京都的军队。他又让我一定要学好武功,杀了孙氏父子为父亲报仇。”

  “告别小弟后,我偷偷回了一趟汾州,想回家将父母亲和祖宗的牌位取出来,结果发现家里已经被孙珩派人放火烧得干干净净,而且我一到那里立刻就被他的手下发现了,还好他们的高手都在上次小弟救我时受了伤,尚未痊愈,我才能侥幸逃脱,最后逃到了嵩山少林……”

  静静地说完这全部,狄洪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他,呆呆地望着江面。

  我以前身处的是和平年代,很少经历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便是有,也大多只是为了一般的小利益,不至于动则伤人性命;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虽然刚一出生便恰逢刘贵妃要害我母亲,但那毕竟不是亲眼所见,而且也不知道到底她做了些什么,之后便一直在少林寺长大,可以说便如温室里的花草一般,从来都不知道外面的风风雨雨、人心险恶。

  而现在,我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看到了。仇恨、阴谋、追杀、血债血偿,这一切,都给我还尚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震撼,令我在刹那间明白,这个世界,原来并非如我想象的那么美好……

  良久,狄洪的心绪渐渐恢复了平静,我也从感慨中清醒过来,两个人一合计,一致认为孙珩必定是来参加牡丹花会的,这无疑是提供了一个报仇的天赐良机,所以立刻决定先回洛阳重新住下,然后伺机对孙珩进行刺杀。

  这时我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要想报这个仇,并不像我原先预料的那么容易,所以不知不觉间收起了游戏人间的心情,开始仔细地考虑将来的行动。

  若是凭我的武功,刺杀孙珩当然没问题,只要趁他出游的机会,挑个人少的地方,由狄洪牵制住他的手下,然后我亲自对孙珩出手,相信数息间便可得手。

  但是我并不打算这麽做,我不想杀人,因为我知道,双手一旦沾上血腥便永远也洗不清了。这是我骨子里的思想,从前世带过来的,而且经过十几年佛门的熏陶感化,早已根深蒂固了。

  况且我跟孙珩毕竟无仇,我们甚至根本不认识!我实在找不出理由来动手杀他,我不会因为听说孙珩曾经那样加害狄家父子,便认为他十恶不赦死有余辜,这个世界上的是非黑白本就很难说清楚,而且谁也没有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

  当然我也不会阻止狄洪杀孙珩,杀人偿命,这是自古以来就是天经地义的。这是他们俩的恩怨,我并不想多加干涉。所以这次我与其说是帮狄洪报仇,不如说是来保护他的更恰当些。

  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自相矛盾,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但没办法,我只能这么做,我一直以来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告诉我只能这么做。

  也许某一天我会改变,我的想法会改变,但是现在,我只能这么做。

  狄洪不知道我的心里瞬间产生了这许多感慨,他的心思全都放在报仇上了,而且也许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借我的力量来对付孙珩,我知道他的性格,自己的仇就要自己报,这才是他的作风。

  于是我们掉转马头,又回到了洛阳。四处打听,方知孙珩并没有住客栈,而是直接进了洛阳王府内,据说还是小王爷亲自出门来接他的,似乎两人颇有交情。

  我和狄洪连王府大门都无法靠近,傻乎乎地绕着围墙走了两圈,一时不得其法,只好找家与王府只一街之隔的客栈暂住了下来,然后慢慢再另想他法。

  为此我还被客栈老板敲诈了一笔,因为普通房里都已经住有客人了,只剩下两间上等房,却没有挨在一起。我便问老板可不可以让哪个客人搬一下,因为我们两个是一起的,老板很干脆地说没问题啊,只要客官您肯出点补偿费——包括给那个客人的精神补偿费,还有给客栈老板的名誉补偿费——结果搞得我好郁闷,却又不得不乖乖地掏钱。

  狄洪不知道这些,因为早就说好了付帐的事由我全权负责。他一等安顿下来,便钻进自己的房间开始打坐练功,弄得我忍不住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操之过急、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