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此城位于黄河中游南岸，北依邙山、黄河，南望洛河、伊河，西据秦岭、潼关，东靠虎牢、黑石，为历代所重视的形胜之地。

　　西汉刘邦一度立都于此，唐时亦曾在此设东都，本朝建国后，洛阳复被定为西京，为东京开封的陪都。当朝太祖皇帝开宝年间，曾对该城进行较大规模的修缮，至今洛阳已是商贾云集、风流交会的大都市。

　　西京洛阳分京城、皇城、宫城。

　　京城幅员达五十二余里，设有九座城门，东南各三门，西面一门，北面二门。

　　皇城周围则为十八余里，同京城一样设有九座城门，亦是东南各三西一北二。

　　宫城则常人未能得见，但据说亦有九里多，共设有六座城门，南面三门，东、西、北各一门。宫城中不但殿宇林立，更有亭台池榭，不计其数。宫城东西还有夹城，各三余里，宫室合有近万区。

　　西京园林远近闻名，为学者名流荟萃之地，今乃河南府治所在地。

　　另外，洛阳牡丹亦是名扬天下，至有“洛阳牡丹甲天下”之说。

　　牡丹在洛阳生根，始于隋，盛于唐，至本朝乃昌。

　　牡丹的名字和洛阳不可分割地连在一起，是由于前唐女皇武则天的一个传说。据说一日武则天在京城长安的御花园里，一时心血来潮，便下诏令百花一夜齐开放。花仙子们慑于女皇的神威，果然一夜之间花开满园，唯独牡丹仙子蔑视权贵，抗旨忤上、拒不开花。武则天于是大怒，当即下令将牡丹逐出京城长安，贬于东都洛阳。

　　这种将皇帝神化了的传说，在我这个后世之人听来，自然认为是无稽之谈，哂然一笑听过就算了；然而当地百姓却对此深信不疑，因而在大街小巷广为传颂、津津乐道。

　　其实，在武则天之前，“隋帝辟地二百里为西苑，诏天下进齐花，易州进二十籍牡丹……”那时候牡丹就已落户洛阳了。“西苑”即东都洛阳的西苑，唐代改为禁苑，即官民莫进的禁地。

　　到如今，牡丹几乎已成了西京洛阳的一个象征，无论官民，均以本地牡丹骄贵为荣。每年三四月间，更有为期半个月的牡丹花会，届时，不但城中居民空巷而出、赏花为乐，外地人更是成群结队蜂拥而至，甚至有人不辞辛苦万里迢迢地赶来，一切却只为赏花。

　　离开少林寺的第二天黄昏，我和狄洪来到洛阳城。此距孟津渡口虽已不远，但我们并不想深夜渡河，所以便决定在洛阳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过黄河。

　　这个时候距牡丹花会还有十多天，客栈里却已住了不少心急的客人，还有些是人没来房间却已经预订下的，我们转了两条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尚有空房的客栈住了下来。

　　在大堂里吃过晚饭后，我看看天色还早，便起了出外游玩的兴头，于是吩咐狄洪留在房里打坐练功，自己则信步走上街头。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逛这个时代的街，以前在少林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这种娱乐项目，再说山下十数里之内的那几个小镇也没什么可逛的；而有限的去几次大相国寺，又都是匆匆忙忙的，比走马观花还急。所以此刻徜徉在热闹街头的我，心里真可谓是充满了好奇心和新鲜感，什么东西都想瞧一瞧、看一看。

　　夜幕渐渐降临，街上的人反而多了起来，两旁店铺各自在门前挂上了大红灯笼，照得夜空朦朦胧胧的。我没想到这个时代居然也有夜市，顿觉游兴更浓，不知不觉地便忘却时间、乐不思蜀了。

　　“让一让！请让一让！”我正站在一处小摊前，饶有兴致地欣赏手中的一枝仿制玉钗，突听前方路上传来一阵骚动。

　　抬头望去，却见路中间正有一顶八抬大轿徐徐而来，所经之处，两旁行人纷纷躲避。

　　我虽然看不太顺眼，但因不想惹麻烦，所以还是稍稍让到一边，等着那轿子从我身边过去。

　　“老板，这轿子里坐的是什么人啊，在大马路上横冲直撞的？”我好奇地问摊子的主人。

　　那老板刚才喋喋不休地向我推销了半天，却直到现在才有空细细打量我这个顾客一番，然后笑道：“这位公子哥儿，您大概是刚从外地来的吧？那就难怪不知道了，这轿内之人乃是咱洛阳首富、董大老爷的宝贝独生女，董老爷平素对我们这些小商贩颇为照顾，而且还经常赈济附近的穷人乞丐，大家可都是心甘情愿给董小姐让路的！”

　　“洛阳首富？独生女？”我扬了扬眉毛，虽然还是觉得有点看不惯，却不再言语。

　　轿子缓缓地过来了，我身边路旁的一个小男孩大概是一时贪玩，直到此刻才知躲避，结果慌慌张张地一头撞到我身上来。

　　我连忙伸手扶了他一下，小男孩站稳身子后，对我道了声谢，然后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我看轿子已经过去了，便转过身来想给老板付帐，虽然那枝钗只是仿制的，不过戴在雪儿头上一定会很好看。

　　这时有人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奇怪地回过头去，却发现是刚才陪走在轿边的那位绿衣少女，大概是小姐的丫鬟之类的人吧，不过我估计她还身兼保镖一职，因为她手上拿着剑，而且据我观察功夫似乎还不弱。

　　再一看，她手里还拎着一个人，竟是刚才撞到我的那个小男孩。小男孩使劲挣扎着，却怎么也逃不开。

　　“请问姑娘有何吩咐？”为了配合身上的长衫，我也只好装出文绉绉的语气来说话。

　　绿衣少女笑意盈盈地问道：“这位公子，你有没有发现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

　　“没有。”我毫不犹豫地淡淡答道。

　　少女闻言一愣，但马上又笑道：“你不看看怎么知道没有呢？我劝你还是……”

　　我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说话：“没有就是没有，难道我自己的东西自己还不清楚么？”

　　也许是我的态度惹恼了她，少女不再耐心地好好跟我说话，转身在小男孩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来，放在掌心上摆在我面前，冷笑道：“那么，这是不是你的银子呢？”

　　我冷冷地看了那锭银子一眼，却还是摇了摇头。

　　其实我早就知道，刚才和我相撞的时候，小男孩趁机从我怀里偷走了这锭碎银子，只是我觉得他年纪小小的就出来干这个，必定有其不得已的苦衷，所以也就不加以阻止了。

　　这些年我虽然一直在少林寺，却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天下大事、民间情况我还是略知一二的。自二十年前辽国进犯澶州，真宗御驾亲征击败辽军，却反签下了纳岁币以求和的屈辱盟约，从此老百姓的负担便日益加重。而后真宗更以王钦若为相，此人常以天书符瑞之说，荧惑朝野，真宗亦淫于封禅之事，东封泰山，西祀汾阳，又广建佛寺道观，劳民伤财，一时之间，朝廷上下变得乌七八糟，民间更可以说是贪官当道、奸商横行。四年前真宗驾崩，太子赵祯即位，但至今仍未在政事国经上有所作为，官道继续败坏，百姓仍旧无以聊生。

　　因此当那小男孩从我身上偷走银两时，我不但未觉恼怒，反而心生些许怜意，我知道他与我原先那个时代的乞丐扒手不同，那些人是好吃懒做视之为发财之道，而这个小男孩却显然是迫于生活所逼，这一点只要看他那一身打满了补丁的衣服，和明显营养不良的瘦小身材就可以知道了。

　　而且我当然也明白这绿衣少女其实也是好心，只是我刚开始便对她抱有成见，对她走路时的高傲姿态，和那种眼高于顶的眼神很不感冒，所以态度怎么也好不起来。

　　绿衣少女不知我内心正转着这许多念头，只道这人竟如此不识好歹，皱了皱眉头，眼看就要发作。

　　这时从前边那顶不知何时停下来的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小翠，既然这位公子说不是那便不是，你快别闹了，咱们早点回家吧。”

　　那声音脆生生的煞是动听，我一时竟痴了。

　　绿衣少女闻言不服气地跺了跺脚，娇嗔道：“可是小姐，我明明亲眼看见……”

　　“小翠！”轿中人似乎有些生气了，却不知是气我之前的态度，还是气她自己的丫鬟不听话。

　　少女这才不再纠缠，却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把碎银塞到噤若寒蝉的小男孩手里，然后跟着轿子走远了。

　　小男孩恍若做梦般盯着手中碎银看了半天，接着抬起头来，感激但又带点奇怪地望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跑开了。

　　围观之人眼见再无热闹可瞧，便渐渐散去，我转过身来给老板付帐，却只听见他不断地向我抱怨道：“唉呀，这位公子哥……不是我多嘴说您，您实在不应该那样对董小姐……的丫鬟小翠姐……董家可都是大好人哪……”

　　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这枝钗你到底卖不卖？不卖我可要走了！”

　　老板连忙说我卖我卖当然卖，笑嘻嘻地收下了我给他的碎银。

　　我摇摇头，回头往客栈走去，经过刚才那么一闹，什么兴致都没了。

　　转过一个街角，一眼瞥见刚才那顶轿子正停在路中间，我下意识地便想绕道躲开，不过略微一犹豫，终又决定留下来静观其变。

　　稍稍向前靠近了一点，我才发现，绿衣少女小翠正站在轿前十几步，和两个一看便知是武林人士的男人对峙着，手中长剑已经出鞘。

　　那两个男人都长得很丑，丑到即使我已经参透了“身体不过是副臭皮囊”的真理，还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丑。

　　也不是说他们五官不全，或者缺胳膊少腿什么的，关键是……关键是……怎么说呢，我只能想到用两个字来形容：猥亵。

　　那两个猥亵男中的一个嘿嘿笑道：“小娘们，我们只不过是想看你家小姐一眼，又不是要强抢民女，你这么紧张干甚么？”

　　“呸！”小翠啐了一口，娇脆地喝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我家小姐是你这种人的狗眼配看的吗？！”

　　“哟嗬，小娘们还会骂粗口哩！”之前那个男人跟同伴猥亵地对笑了一声，然后突然一起发动了攻击，且兵分两路，一个冲向小翠，另一个则直扑轿子。

　　我知道小翠武功远胜对手，不过一时恐怕也脱不得身，心里担心那位董小姐会受到骚扰——而且是受到如此猥亵的男人的骚扰，我想任何一个稍微有点正义感的男人，碰到这种情况都不会坐视不理吧——想也不想便用“弹指神通”，顺手将手中玉钗当成暗器射了出去。

　　“噗——”正中那个猥亵男的大腿，然后便见他一个倒栽葱，从空中掉了下来，而同时亦从轿内卷出一条白练来，只是因为被我抢先了一步，所以没有碰到敌人，瞬间又收了回去。

　　受伤的猥亵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刚才那一钗只是破开了他的护身真气，顺便撞了一下腿上的环跳穴，并未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他不甘心地望了我一眼，却心知肚明不是我的对手，只好沮丧地招呼同伴扯呼了。

　　“公子请留步。”我刚想转身离开，那个好听的声音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她往下说。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身后的人先是趋前几步，但见我一副不愿亲近的样子，只好又站住了，自顾继续说道。

　　“没甚么，就当是为我之前的不识好歹道歉好了。”我耸耸肩，淡淡地说道，“而且看来我还是多管闲事了，两个小毛贼而已，小姐自己也完全可以搞定的。”

　　“小毛贼？”董小姐轻笑道，“恐怕也只有似公子这样的奇人，才可以轻描淡写地把‘豫北双雄’说成是两个小毛贼吧！”

　　这时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因为听见小翠在她旁边小声嘀咕道：“切，明明是‘豫北二鬼’嘛，小姐老是这么文绉绉的。”

　　董小姐又道：“就算他们是‘小毛贼’吧，那还是要多谢公子仗义，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萍水相逢，无需认识。”我重新迈开步子。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同时听见小翠大声喊道：“喂，臭屁的，还你钗子！”

　　“掷暗器的手法不错，想看我出丑么？”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头也不回，大袖一甩，生出一股劲风，将玉钗倒射回去，“嗤”的一声没入轿沿木头里，连钗尾都没有露出来。

　　“这枝玉钗不错，就送给小翠姐吧！”话音刚落，我已经转过街角，消失在她们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