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十五个春秋过去了。
又一次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或者加紧年前的最后工作。
少林寺里的俗家弟子们有很多都已回家,而香客也几乎没有人会在这段时间来,所以偌大的寺庙内显得颇为冷清。
这日,我正无聊地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闲逛,一眼瞥见清慧急匆匆地往外走,肩上斜挂着一只小布搭。
清慧是个中年和尚,我记得好像是达摩堂里哪个“无”字辈长老的首席大弟子,虽然功夫不怎么样,却是个八面玲珑的家伙,所以平时寺里的很多对外工作都是由他负责的。
“嗨!清慧,干吗去呢?走得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啊?!”我大声喊道,然后施展“八步赶蟾”轻功跑过去。
清慧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嘻嘻地答道:“原来是老大啊。快过年了,长老们催我赶紧去把最后一笔地租收上来。”
原来如此。据我所知,山下附近有数百亩地都是属于少林寺的,租给了远近的乡民们,规定只能作庄稼地用,不过种什么却不会管,只在每年临过年前派人去收一次地租费。
至于为什么清慧会叫我作“老大”,这完全是应我本人的要求。你想想,如果那么多年纪比你大十几岁几十岁的人,一个个都开口便叫你“师叔”、“师叔祖”、甚至“太师叔”,你会不会觉得很别扭?
反正我是很不习惯,被叫得好像我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似的,所以除了某些古板的老家伙,和个别特讲究辈份的顽固分子之外,余者我一律让他们喊我“老大”,这样一则听着顺耳,二则也很威风。
当然这只能是在私底下,在长老面前或者正式场合上,该怎么叫还得怎么叫,我的耳根子受折磨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收地租啊,好像很好玩的样子,正好我现在闲着没事,就陪你走一趟吧!”我拍拍清慧的肩膀。
别看我还不到十六岁,长得却跟普通的大人一般高了,虽然稍嫌偏瘦了一点,但在常年的锻炼下,身上肌肉也是一块一块的,蕴含着极强地爆发力。
“难得老大你有此雅兴,清慧怎敢不从呢?”清慧勾搭着我的肩膀,嘻皮笑脸的,先前那副少林弟子的堂堂气派荡然无存。
说起来真不是吹的,我在少林寺里的人缘,那可是好得不得了,上至达摩堂的长老,下至膳堂里的火工藏经楼中的扫地僧,个个都跟我称兄道弟的。
这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我是个小孩子比较招人喜欢,更主要的应该要归功于我从不摆架子,对每个人都是那么坦诚相见、笑脸可亲,我佛如来“众生皆平等”的精神在我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如果非要找出一个我搞不定的,那也许就是戒律院了,因为我经常帮助那些受他们惩罚的倒霉鬼,或者设法帮他们减轻罪行,或者偷偷地给面壁之人送点吃的喝的,有时候为了维护他们,甚至还引经据典地跟戒律院的长老争论得面红耳赤,差点没打起来!当然,就算真打起来我也不会吃亏,戒律院不同于达摩堂,里面的老家伙没几个是我对手。
这十几年里,少林寺里有过半的僧人,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受到过戒律院的惩罚,而其中的绝大部分又都受过我的恩惠。就算从未被惩罚的,也难保以后不会不小心犯个戒什么的,如果能事先跟我搞好关系,那就等于是多了一道护身符,所以他们对我简直是又敬又爱,你说我的人缘还能不好么?
于是,我和清慧便勾肩搭背地朝外走去。平时我们可不敢明目张胆地这样做,不过现在嘛,嘿嘿,天气这么冷,那些长老们肯定是躲在房里念经,所以根本不必担心会被哪个老家伙逮到。
经过大门时,守门的两个弟子恭敬地朝我们稽礼,其中一个还正正经经地叫了一声:“太太师叔!师叔祖!”
顺便提一下如今少林的辈份,撇开我这个独角不谈,从上到下依次是按“无、清、明、慧”这四个字来排辈份。
“无”字辈的人大多已经很老了,很多都隐入藏经阁研究佛法去了,有些杰出的则进了长老院,就是当今少林方丈无难大师,再过个两三年也要退休了。
“清”字辈是眼下少林的中坚力量,达摩堂的武僧中就有大部分是这一辈的人,而且还有很多像清慧这样其他方面的人才。
“明”字辈则代表着少林的新兴力量,这一辈的人数最多,且绝大部分是三十来岁的青壮年,另外现在还留在寺中的俗家弟子也多是这一辈的。
“慧”字辈是现在少林寺中辈份最低的,人数也不多,大概有几十个吧,还是在我来到这里之后才正式开始招收的,留作人才储备之用。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两个守门的,就是“慧”字辈弟子,出声叫我们的那个叫慧心,是个年纪轻轻就食古不化古板正经的家伙;另一个叫慧聪,却是跟我相熟的。他们俩在同辈中是较早入门的,所以才倒霉地被差遣在这里守门。
慧聪看到我,立刻热情地迎上来道:“老大,好长时间没见您了,跟清慧师叔祖下山哪?”
我点点头,见他在寒风里冻得直哆嗦,就把自己放在怀里没用的暖手的水袋扔给他,慧聪知道我的脾气,便也不客气地接过去了,嘴里连声道谢。
我瞟了慧心一眼,虽然心里对他大冷天的在这里挨冻感到十分同情,但我只有一个水袋,所以爱莫能助,而且慧心这个家伙不太会做人,对谁都是板着一副脸孔,大家都很不喜欢他,我能在心里同情他还算是好的了。
下山之后,我跟着清慧跑了几家农户,知道了收租是怎么回事,却颇感无趣,于是跟他打了声招呼,便自个儿跑到附近的一个山头上玩。
这个小山头令我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出事的那座五指山,一股思乡之情便油然而生。这十几年来,我虽然已经逐渐融入了这个社会,但骨子里还是常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忍不住会生出一些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异样感觉。
还是自己的家乡好啊!虽然那里的人对我实在不怎么样,但那山,那水,都是我最最熟悉的,连在梦里也想回到那里去……
“大哥哥,你躺在这里做什么?”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扭头望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挎着一个小竹篮站在我面前,两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一点也不怯生。身上穿的是普通的粗布麻衣,只是比她的身子短了些,脚踝袖口都露出一大截,似乎不是她自己的衣服。她的脸长得很秀气,连我这样向来对女色不太感兴趣的人,都忍不住要叹道真是个美人胚子。头发则梳成两个小麻花辫,用白色碎布条简单地绑着。
“我在这里休息呢,小妹妹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坐起身来,仰头问她道。
“我来摘野菜,准备过年吃的。”小女孩抬了抬手中的竹篮子。
我吃了一惊,往她篮里看去,果然尽是些叶小根浅的野菜片子,上面还沾着不少浮泥。难道她家里竟如此贫穷,连大过年都只能吃这种东西吗?
我顿时对这个小女孩感到万分怜爱,心里决定要尽我所能帮她一把。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我微笑着问道。
“我叫雪儿,大哥哥你呢?”雪儿挨着我坐下来,把篮子放在一边。
“我叫悟空。”
……
我从雪儿口中得知,她的父母早亡,从小就和爷爷两个人相依为命。还好爷爷身体尚算结实,从少林寺租了一亩三分地来种,也勉强能养活祖孙两个,只是今年收成不太好,家中已经没有多少存粮了,而且还要为明年多留一点,不然很难撑到秋收的时候,所以雪儿只好出来多摘些野菜,拿回去掺米熬粥吃。
“唉呀,我该回去了,要不然爷爷会着急的,大哥哥再见!”聊了一会,雪儿突然站起身来,提起篮子便欲转身离去。
“雪儿等等,”我叫住了她,站起来拍拍屁股道,“哥哥跟你一起回去。”
“可是大哥哥你也应该回家了呀,天都快黑了!”善良的雪儿很会为人着想。
“没关系,哥哥先送雪儿回家。”我欣然道,上前拉起雪儿的手。
雪儿见状便不再说什么,蹦蹦跳跳地跟着我,不时为我指路。
刚进雪儿所住的那个村口,便看见清慧站在一间矮小的土房子前,正跟一个老头不知在争论着什么。
“爷爷!”雪儿一下子挣脱我的手,欢快地跑过去,靠在老头身边。
老头停下争吵,轻轻地摩挲着雪儿的小脑袋,眼里满是怜爱之色。
清慧也看见我了,迎上来把我拉到一边。
“清慧,你们刚才在吵什么呢?”我皱眉问道,以为清慧在向雪儿的爷爷催租,心想若果真如此的话就好好地训他一顿。
“老大,”清慧不知为何也是一副烦恼的样子,“老大你来得正好。这个老头姓李,大家都叫他李老头,家里只有祖孙两个人……”
“这个我知道,说重点。”我打断了他的介绍。
清慧显然想起刚才我就是和雪儿一起回来的,便点点头,接着说道:“本来我看今年庄稼收成不好,想免了李老头的地租,另外再送他些米粮过冬,谁知他倔得很,不但不愿收东西,连免他地租也不肯,非要如数上交不可,我说李老头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孩子着想一下吧(听到这里我赞同地点点头),可是他还是死活不听,这不,我正不知该怎么劝他呢!”
我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清慧,略怀愧疚地瞟了他一眼,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个嘛……小问题,交给你老大我好了!”
清慧如释重负般点点头,跟着我向李老头走去。
李老头搂着靠在他身畔的雪儿,疑惑地望着我,又看看清慧,搞不清楚我是个什么人物。因为我未穿僧衣,而且头上还戴了顶毡帽,所以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我是个和尚。其实就算我把帽子摘了也一样看不出来,因为我根本就不曾剃度,而是只留了个小平头,那也跟光头差不多了,这还是我图洗头方便才会这么短的,原因是这个时代没有洗发水我很不习惯。
我走到雪儿面前半蹲下来,问她道:“雪儿,哥哥问你,我们算不算朋友?”
雪儿往她爷爷身上挤了挤,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点点头。
我又问道:“那朋友之间是不是应该互相帮助呢?”
“那当然,爷爷平时就是这么教我的!”说到自己的爷爷,小雪儿的口气甚是骄傲。
“如果哥哥有困难,雪儿会不会帮助哥哥呢?”我继续问道。
雪儿又点点头然后认真地问我:“大哥哥你有什么困难吗?雪儿一定会尽力帮大哥哥的,就算雪儿不行了还有爷爷呢,爷爷您说是不是?”说到这里她摇了摇李老头的手,两眼巴巴地望着他。
李老头似乎有点明白我的意图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怎么回答呢?总不能教育自己的孙女说不能帮吧?所以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天真的雪儿立刻变得高兴起来,扭头对我说道:“你看爷爷也说会的吧,大哥哥你有什么困难快说吧!”
我摇摇头道:“雪儿,大哥哥没有困难,但是雪儿和爷爷却有困难,你说大哥哥是不是应该帮雪儿呢?”
雪儿先是习惯性地点点头,接着便疑惑地道:“可是雪儿和爷爷没有困难呀!爷爷,咱们有什么困难么?”
李老头拍拍雪儿的小脸,没有答话,目光却转向已经站起身来的我,轻声问道:“不知这位小兄弟是……”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清慧就插嘴了:“李老头,这位是我们少林寺的悟空师叔祖。”
我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尴尬地呆站着看李老头的反应。只见他吃惊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怀疑地问清慧道:“清慧大师,你们少林寺不是无难方丈他们的辈份最高么?怎么会……怎么会多出一个……”
“怎么会多出一个师叔祖来是吧?”清慧替他把话说完整了,然后接着说道,“但这确是存在了十几年的事实,只不过外人不知道罢了。”
……费了好一番口舌,李老头才终于相信我的身份,神色间顿时多了一丝诚惶诚恐;倒是雪儿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依旧把我当成亲密的大哥哥来看待。
我看看天色不早了,便让清慧把地租和米粮都交给李老头,然后好回山寺。李老头这次终于不再推辞,嘴里不断地道着谢,并坚持要送我们到山下,直到我指了指被冻得有点哆嗦的雪儿,他才停下脚步。
我答应了雪儿有空会常来看她之后,便和清慧展开轻功往山上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