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我便在大相国寺住了下来,平时主要由无能和他的徒孙慧通负责照顾我。那慧通才十三四岁,性格却反而比为老不尊的无能要稳重得多,一个老小子,一个小老子,两个人真是绝配,也不知道怎么会凑在一起的。
无相和另几个老和尚也经常来看我,只是他们老板着脸,没有无能那么好玩,所以我并不怎么理他们。有时候他们竟然询问我有关佛法的问题,看来还真把我当成得道高僧转世了。我刚开始还觉得好玩胡诌几句,但他们问得多我就烦了,于是便说老实跟你们说吧,其实上辈子的事我一点也不记得了,所以你们问的问题我一个也不会。
无相他们明显不相信,但见我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却也不敢再来聒噪,只是仍不死心地每天往我房里跑两三趟,我只当没看见。
转眼过了二十几天。这日我依旧在房里跟无能闲聊,旁边立着小和尚慧通。
“我说无能啊,今天怎么没见你那群师兄来啊?”快中午了还没看到那群古板的老和尚,我感到有点奇怪。虽然平时嫌他们太烦,但是天天来的人突然不来了,我心里居然隐约有点失落感。
“谁知道呢,他们爱来不来。”无能一副不理人间世事的模样,托着腮帮只顾盯着我看,真不知道他到底能看出或者想看出什么来。我问了他几次,不得要领,偏又阻止不得,只好由得他来,时间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真不知道你怎么当和尚的,根本连一点和尚的样子也没有嘛!”在我看来,无能不管言行举止没有一样符合他的和尚身份的,倒是更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或者像有点无赖的小麻烦多一些。
“我也不想啊,可是我是个孤儿,从小就被师父捡回寺里来了,不当和尚我还能干嘛呢?”
原来如此,想不到无能的“来历”居然是跟我一样的,难怪他对我这么感兴趣,也许是想从我身上想像一下自己当年什么模样吧。
我只好扭头问慧通:“慧通,你知道方丈他们到哪去了吗?”
慧通听我问他,作势一缉,答道:“小施主,方丈他们都在大殿里呢,今日小皇子满月,皇上带着刘娘娘和小皇子来寺中祈福。”
“这个死慧通,施主就施主,干嘛还要加个‘小’字呢,好像自己有多大似的!”我心里暗暗骂道,一转念把注意力放到他说的话上来,“皇上?刘娘娘?小皇子?”
我的脑海中马上闪现出我出生那晚母亲说的一句话:“孩儿啊,非是娘狠心,实在是刘贵妃她势力太大……”难道这麽巧刘贵妃她也生儿子了?
我急忙问慧通:“只有刘贵妃么?还有没有别的娘娘来祈福?”
“别的娘娘?”慧通听了很奇怪,“没有啊,最近只有刘娘娘生了孩子。”
无能也问我:“你问这个干吗?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
我摇摇头,不再言语。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的事情来,但直觉告诉我还是不要透露出来的好。
一眼瞥见慧通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我说道:“慧通,你有话不妨直说。”
慧通偷眼瞄了瞄旁边的无能,见他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其实无能根本就没有反应),便吞吞吐吐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是最近京城里传说……说……宫里的李娘娘生了一个妖怪出来……结果……被皇上打入冷宫了……”
我一听顿时身子冷了半截,虽然我不确知那个李娘娘就是我的母亲,不过依常理推断应该八九不离十了,只是那个宫女不是抱了个婴儿回去吗,怎么又会变成妖怪的呢?难道是那个刘贵妃搞的鬼?一定是!要不然母亲在跟我分别的时候不会是那一副肝肠寸断的表情,而身边的宫女太监们说话口气也不会那么焦急的。
“该死的刘贵妃!”我在心里恨恨地咒骂道。
怎么办?我是不是该想办法去救母亲呢?可是……我一个小小的婴儿,毛发都还没长全,牙齿也没有一颗,又能做什么呢?
不能靠自己的力量,那可不可以找人帮忙呢?但是我才刚刚到这个世界来,认识的人屈指可数,还都是些和尚,他们能有什么作为?更何况对方可是贵为贵妃啊!而且背后还不知道有什么势力罩着。
……该死的,我该怎么办?
……
对了,武功!练武功!
被打入冷宫虽然生活条件会很艰苦,但只是属于软禁的一种,应该不会有什么生命的危险才对,那么如果我现在就开始练武,也许用不了十几年我就可以把母亲救出来了!反正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时代,就算跟皇族对抗又有何惧哉!
只是……母亲能等得了那么久吗?
……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吧!我深深吸口气,心里作出了一个可能会影响终生的决定。
“无能!”一旦下了决定,我立刻付诸于行动,那么首先可以请教的就是眼前这个老和尚了。
“嗯?你叫我有什么事?”大概是因为我很少主动开口,无能显得很激动,一张老脸忽地凑了上来,一副古道热肠的模样。
“呃——我想学武功。”毕竟武功在我的印象中始终是一种可望不可及的东西,所以真的开口时我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一丝突兀和不自然。
“你想学武功?”无能却好像只是听到了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一般,一点异样的表情也没有,反而兴致勃勃地问道,“那好啊,那你想学什么武功呢?”
“什么厉害就学什么。”我很快也恢复了正常,开始把学武功当作一个即将要实施的计划来商讨。
“什么厉害学什么?”无能一愣,歪头想了想,“可是武功哪有厉害不厉害之分呢?”
听他这样说我也愣了:“武功怎么会没有分别呢?肯定有一些是比较厉害的,而另一些是比较普通的嘛!”
“不对不对。”想不到一说起武功,无能的话倒是正经得不得了,而且在我听来竟还颇有些深奥,“师父说过,武功本身并没有高低等级之分,厉害不厉害还得看个人修为。”
“是这样吗?”我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向慧通,想听听他的意见,不过马上又想到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和尚,这种深层次的道理恐怕是不会懂的。
但不料慧通还真开口了:“弟子的师父也曾跟弟子说过这句话,而且当时师父还打了一个比方,说是若弟子用的是罗汉拳或伏虎拳,而师父他老人家只用最初级的少林长拳,但是输的那个人却一定是弟子。”
“这是为何?”相处了二十几天,我慢慢地沾染了他们的说话方式,有些常用词不知不觉用上了他们的习惯。
“因为他的内力不够。”慧通还没接口,无能就替他回答了,“凭他的水平,我根本不用什么招式,随便一拳就能把他轰飞了。”
慧通羞得满脸通红,却也没有出言反驳,显然是默认了。
“那我就先学内功。”我想了想后说道,“你们的内功叫什么名堂?我能不能学?”
“学当然是可以学,不过……”无能少有地吞吞吐吐起来。
“不过什么?”
“大相国寺里最好的内功心法,是我们无字辈才能学的少林寺的易筋经内功,不过却并不是正宗的。你若想要学最好的正宗内功,我看恐怕还得去少林寺才行……”
……他后面的话根本是白说了,因为一听到“少林寺”这三个字,我的脑袋就“轰”的一下,眼前瞬间闪过无数少林武功冠绝天下的画面,不过到最后却汇成了相同的一句话:我要去少林寺!我要去少林寺!我一定要去少林寺!
一时间,前世所受的委屈与无奈,得到新生后的新鲜与好奇,甚至是想去救出母亲的迫切心情,全都消失了,心里只剩下对少林寺这天下武功发源地的无限向往,和满腔的热血沸腾。
伟大的少林寺……
“你要去少林寺?”无相听无能转述了我的要求之后大吃一惊,连忙赶过来亲自问我。
我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要学武功!我要学正宗的少林易筋经!”我的口气很坚决,因为我怕他们会劝我留下来。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天,日夜承受他们的照顾,我的心里已经对这些老和尚产生了深深的感情,我怕我会舍不得走。
“为什么要学武功?”
“因为我要保护我的亲人!”我迎上无相的目光,向他展示着自己无比的决心。
……“那好吧,我让无能收拾一下,明天就送你去少林。”无相这个时候终于表现出了他身为一寺主持所应有的魄力,只是语气中却隐隐夹带着幽幽的伤感。
“其实我当年就是从少林寺出来的,如今的少林方丈无难大师正是我师兄,待会我修书一封让你带去,求他亲自教你武功。”
“无相大师……”我觉得鼻子酸酸的有点感动,对老和尚说话也第一次用上了尊称。
无相摆摆宽大的衣袖,转身慢慢离去,背影似乎有些落寞。
倒是无能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副欢呼雀跃的样子,我问他有什么好高兴的,他便告诉我说他上一次去少林寺还是在十年前,而他的般若掌就是那时候学来的,所以听说又可以去少林寺了,便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直嚷嚷着这次定要学到那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一指禅。
次日清晨,无能早早地把我吵醒,催促我快点上路。其实我还是一个婴儿,他要走的话根本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直接把我抱上就可以了,不过无能似乎从来就没这么想过,在他眼里,我,和他,和别的人,都是平等的,而这正是我最喜欢他的地方,也许也是无相愿意对他几番容忍多方庇护的原因之一。
我本想去跟无相他们告个别,但无能却告诉我大家正在做早课,还得大半个时辰才能完,我想想只得作罢,反正怎么样都要离开了,告不告别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于是无能便抱着我,由后门出了大相国寺,离开了开封城,径自往嵩山而去。
一路行来,路人见到一个老和尚抱着一个小婴儿,自是免不了一番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纷纷对我俩(主要是无能)作着异想天开的猜测。无能也不以为意,还仗着精湛的内功偷听那些好事者的议论,然后悄悄转述给我听,说到精彩处竟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毫不顾忌旁人那些异样的目光。
不日来到嵩山少室山五乳峰,投名拜帖后,由知客僧领进少林寺内,在一间客房稍歇。少顷另有一高级僧人——我没想到少林寺里的僧人居然也分等级,因为他身上衣服的颜色跟之前的知客僧不一样,很明显是高一级、也许不止一级的——将我们带到更里层,指点无能进了方丈专用的候客室,奉上香茗后,那僧人便自行离开了。
“好累啊!”我让无能放我坐到另一张凳子上,装模作样地撑了撑懒腰,无病呻吟地喊道。
“我这个走路的都不说累,你喊什么喊!”原来无能也不是傻瓜,知道我在弄虚作假,不过他之所以敢这么横地冲我说话,大半还是因为我刚才在山脚下不小心尿到他身上之故。
倒不是我随便乱撒尿,虽然我是个婴儿,这点起码的公共道德还是要讲的。其实我在尿急时已经告诉过他很多次了,但无能说在这山上乱撒尿是对少林寺的大不敬,非要到寺里再找茅房让我解决,结果最后我实在憋不住,终于在一次深呼吸之后一泻如注了。
所以这事说起来大部分责任都在他身上,何况那可是正宗的童子尿,也不曾辱没了他。
既然心中没有丝毫歉意,论起口舌之能来我又怎会输给他呢:“还不都是你,抱孩子这么简单的事情也不会,弄得我全身上下又酸又疼!”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无能不会抱孩子是真,不过倒也不至于弄到全身酸疼那么夸张,我这样说还是逗他的成分居多。
无能张了张嘴,却没能找到什么反驳的话,郁闷地举起茶杯喝了个底朝天,然后便站起来在屋中四处走动。
我无趣地闭上眼假寐休息,然后又突然睁开来,接着便见刚才那僧人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合什一礼道:“两位施主,方丈在后山达摩窟有请。”躬身伸手作延请状。
“妈的,这少林寺的老和尚架子也忒大,居然让我们做客人的跑来跑去,而且大白天的他钻进那老什子达摩窟作甚?”我把嘴伸到无能耳根处,咬牙切齿地骂道——哦对不起,我忘了自己还没长牙齿,所以不能用“咬牙切齿”这个词。
无能掰过我的小脑袋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似乎在警告我对他的偶像少林放尊重点,只是对于我这个熟知他的人来说却一点作用也没有,反而引得我一阵咯咯发笑。
在前边引路的少林僧人听到声音,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当然不晓得我这个小婴儿居然会说话——只好又转过头去老老实实地带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