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吧 - 小说自由创作平台·飘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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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第一卷 山门岁月 第二章 大相国寺


     我悠悠醒来,发现身体的疲劳已经消失了,而且感觉隐隐有一股力量在体内流动。徐徐睁开眼睛,却看见好大一张脸横在面前。

  这是一张老和尚的脸。之所以说他老,是因为他的眉毛和胡子都已经花白了,不过却是脸色红润容光满面;而之所以说他是和尚,则是因为我看到了他那光秃秃的脑袋,还有头顶上几个深褐色的戒疤。我虽然上辈子从未见过真正的和尚,但电视上却是看得多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老和尚似乎看了我很久了,而且脸上露出一种很感兴趣的表情,似乎很想和我亲近。我倒不至于怀疑他是个玻璃,反而觉得这个人年级一大把了还童心未泯,颇感有趣。

  老和尚见我终于醒来,显得高兴非常,把那张脸凑得更近了,一笑那张大嘴就咧开来,露出里面两排黄色的牙齿,一股口臭扑鼻而来。

  我急忙伸出小手捂住自己的鼻子,并想用另一只手推开他,不过显然没有成功,却像是小孩子在玩儿,于是我只好改为用力拉扯他的白胡子。

  老和尚吃了一痛,把脸稍稍往后撤了一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不知对谁吩咐道:“慧通,快去告诉方丈他们,说救回来的这个小婴儿醒了。”

  那个叫慧通的估计是个小和尚,只听他用稚嫩的童音恭恭敬敬地答道:“是,师叔祖!”然后便快步跑开了。

  老和尚显然以为刚才我扯他胡子只是意外,不死心地又把脸凑了上来,我当然毫不客气地又伸手抓了一把,他吓了一跳,这才苦着脸老老实实地退回去,却再也不敢凑过来了,看他脸上表情,似乎是颇觉委屈,也许心里正在想:我只是想好好看看这个小孩而已,连这也不行吗?

  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好歹人家并无恶意,而且说不定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但是他的口气实在是太臭了,不知道多少年没刷过牙(我一时还想不起来古代是没有牙膏牙刷的)。

  看着老和尚那像小孩一样的表情,我突然想捉弄他一下,于是便学电视里的和尚念道:“阿弥陀佛!”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能够正常说话了,发出来的声音不再是婴儿的啼哭声,顿时欣喜若狂。

  只是那老和尚可就惨了,我看他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似乎是吓傻了。我勉强伸直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把他叫醒:“喂……”

  老和尚突然大叫了一声,倒把我吓了一大跳,然后便见他整个人都跳起来,像见了鬼似的转身逃开了,那速度令我这个从未见过真正的轻功的人惊叹不已。

  我没想到这个有点可爱的老和尚这么不经吓,心里颇觉无趣,便扭头打量起身处的地方来。这显然是间僧房,因为大门对面摆着一张香案,上面倒没供观音啊弥勒佛什么的,只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香炉,袅袅地冒着一缕轻烟,房间里面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淡淡檀香。

  除此之外,便只有我身下的土炕,和房子正中的一副小桌凳了。那张方桌上有一个老式的铁茶壶,和四个似乎是竹子做成的小杯子。

  如此简朴的一间僧房,一眼便看尽了,我把注意力收回来,开始观察自己身体的状况。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但似乎的确有什么事发生了,因为我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像刚出生时那样单薄无力了。试着动了动手脚,已经习惯了十几年的那种熟悉的感觉终于又回来了,仿佛这副身躯现在才是真正属于我一般。

  不过当我努力地想坐起来时,还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看来毕竟力量还是不足啊,我沮丧地想道。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似乎是刚才跑出去的那个老和尚的。

  “师兄,我真的没有骗你,那个婴儿真的对我念‘阿弥陀佛’了,是我亲耳听见的!”看来他跑去跟他的师兄说了刚才的事,但显然对方并不相信他,因为无论是谁听说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会说“阿弥陀佛”,都会觉得这是件荒唐透顶的事情。

  然后便听另一个——估计就是他的什么师兄了——用明显比较苍老的声音说道:“无能,出家人不打诳语,犯了此戒可是大罪过,死后会被打入阿鼻地狱,受那拔舌之苦的。”

  原来那个可爱的老和尚叫无能,我一听就乐了。

  无能显然不是善辩之人,说来说去还是那两句话,而且一焦急还结巴起来:“可是……可是师兄,我真的听见了……我亲耳听见的……”

  但他师兄只是不信。说话间两人已到了门口,我抬头望去,原来来的不只二人,后面还跟着几个一般老的和尚,只是方才却没有出声说话。几个人都一样穿着土黄色的僧袍,脖子上挂着长长的佛珠。

  无能匆匆跑进来,一见我竟然自行坐了起来,立刻又叫开了:“师兄,你看你看,他能自己坐起来。”

  那师兄皱了皱眉,似乎也对此感到颇为惊异,只是还是不相信我能宣佛号,所以又转头对无能说道:“无能,这婴儿能坐起来确是异数,只是若说他能开口说话,这——这也实在太过荒唐,除非你能令他再说一次,我等亲耳听到了才能相信。”

  旁边几个老和尚闻言频频点头。“一群马屁精!”我心里暗暗嘀咕。

  无能听了立刻把脸对着我,眼里露出恳求之色,却不知如何才能使我开口,摸了摸秃头,为难地说道:“可是……可是师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师兄好像抓到了把柄,用一副谆谆教导的口吻说道:“无能,你还是承认说谎了吧,师兄我这次不罚你面壁就是了。”

  看来这个无能平时就常犯错,难怪别人怎么也不肯相信他。

  只是这次他委实是被冤枉的,所以甚为坚持己见,决绝地道:“不,我这次没有说谎,我刚才确是亲耳听见了。”

  那师兄也恼了:“无能,你再这样拒不认错,我可真要罚你了!”

  我看那无能不知所措的模样挺可怜的,而且说起来还是我害的他,所以忍不住想帮他一把,只是却不想无趣地再念“阿弥陀佛”了,那该怎么做呢?

  我想了一会,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

  我努力地把双脚像打坐那样盘起来,两只手也放到胸前,手指作拈花状,右手朝天,左手指地。

  这时众老和尚的注意力都已经被我吸引了过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盯着我。

  然后我从口中缓缓地吐出八个字来:“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接着是好几秒钟的沉寂……

  就在我快撑不住,忍不住想要交待我是开玩笑的时候,一件我绝对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在场的几个老和尚扑通一下全都跪了下来,无能几乎激动得不能自已地念叨道:“如来转世、如来转世……”

  我一时吓傻了,心想这下子玩笑开大了,赶紧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别、别这样……我、我、我是跟你们开玩笑的……快起来啊!……”

  无能突然跳起来,打断了我的说话。

  大家都惊奇地看着他,却只听他冲那个师兄喊道:“师兄,这下你相信我没有说谎了吧!”

  ……我晕!我还以为他想说什么呢,谁知道是这么没营养的话,害我的小心肝现在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不过这个无能还真不是一般的可爱,居然现在还在对自己被冤枉的事耿耿于怀。

  那师兄显然也被他吓了一跳,接着马上又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拉了拉无能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道:“无能,在如来法驾前休要如此放肆,还不快跪下来!”

  看来他虽然平时老是责骂无能,心里却是对这个师弟颇为爱护的,只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却是我最感头疼的。我急忙用我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喊道:“别、别……我不是如来……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这次他们终于听清楚我的话了,虽然还是跪着没敢动,脸上却露出疑惑的表情,那几个“马屁精”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师兄。

  师兄一时不知所措,竟不自禁地望着无能,似乎在询问他该怎么办,只差开口向他求助了。

  可惜他却不知无能这个缺心眼的比他更搞不清楚情况,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了我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

  刚才那一番动作和说的几句话已经耗费了我很多的体力,我一时支持不住,仰头倒在了床上,于是这群老和尚马上围了过来,满脸关切之色。

  我喘着气,继续坚持不懈地解释道:“我……我真的……不是……如来转世……”

  ……

  最终他们还是相信了我不是如来转世,佛教徒信奉的是因果轮回之说,对我的情况倒也不觉得太难以接受,只是按他们的说法,在轮回中还能保持神识不灭那是需要很大的业力的,所以他们断定我前世定是个得道高僧,而且极具慧根,故而面对我的时候,神色间依旧免不了一脸的恭敬。

  (我没敢说我是从现代来的,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转世居然会往前转,估计这个事情谁也无法说清楚了。)

  那个师兄——他的法号叫无相——一个劲地嚷嚷说我今生仍是与“我佛”有大缘分之人,降临此处必是天意。

  我无意与他争辩,我关心的是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来到这里的,到底是谁救了我,还有现在是什么年代等等这些与我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情,这些才是我迫切想弄明白的。

  通过断断续续的对话(因为彼此的语言有点不通),我终于了解到了,这里是开封的大相国寺,无相正是寺中主持方丈。我当日在树桩上顺水漂流而下,被一个早起赶集的菜农发现了,而那个菜农刚好是相国寺的信徒,当时见我昏迷未醒,而他自己抱着我一个婴儿很不方便,所以就把我抱进相国寺里来交给了寺中的僧人。

  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无相曾以少许内力灌进我的身体以维持生命,并喂我喝了一些粥水,这才让我能自行清醒过来。

  而现在的朝代是北宋(当然他们的原话肯定不是这样的,这是我为了让自己容易明白而转换过来的),当朝皇帝乃宋真宗,如今是为大中祥符三年。

  至于宋真宗这个皇帝——虽然我的母亲是个娘娘,由此看来他十有八九就是我爹,但是我始终无法融入这个角色中。想想看,印象里一直只存在于历史中的皇帝变成了我老爸,这是一件多么荒唐和无法接受的事情!而对于母亲我却轻易地认同了,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吧——我脑海中对真宗皇帝几乎没有任何的印象,因为我以前是学理科的,历史课的成绩简直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宋朝的皇帝里面我只知道一个“黄袍加身”的赵匡胤,还有南宋那两个被掳的倒霉皇帝靖康二帝。倒是宋代的文人骚客我还记得几个,毕竟唐诗宋词是最有名的嘛。另外就是岳飞啊杨家将啊宰相寇准啊等等这些有名的忠臣武将,而其他有限的民间信息,则大多来自于金庸老先生的小说了。

  不久无相他们因为要做晚课走开了,只剩下无能这个老小子陪着我。他并没有像无相他们那样对我毕恭毕敬的,但却老是围着我乱转,想碰我却又不敢,却也舍不得离开。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了几句,一阵倦意涌上来,不知不觉地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