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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第67章:高布之弄


     话休烦絮。却说一拨人到了厢房,着高布打梁上取下弄箱来,打开看了。见得内里折叠了数件净衣净袜,摆得好生整齐。吴用看不出异样,遂着穆春去翻,逐一抖将开来,却不见有甚利物。吴用心下不甘,又令邹渊去卷被衾,反复瞧看在眼内,暗暗称奇。把眼来扫,见得榻下伏了一只八宝箱子,架在两只杌子上面,上了偌大铜锁。吴用觑得真切,心下暗喜,遂命花荣掏将出来,摆在案上。毕了,吴用道:“高布兄弟,且启了箱罢。”高布道:“军师,里遭直是些书画古玩,好生宝贝,好歹赦免则个!”吴用听了,眼神一亮,却轻笑道:“捕鱼安可漏网!兄弟便开了罢,直教众人看个究竟,明了真相。”高布听了,生怕吴用见疑,遂打腰际取了铜匙子,开了箱来。

  众人打远见了,定睛细看。见得那八宝箱开合之间,猛然射出一道澄澄金光来,璀璨夺目。便不觉啊的一声,惊呼出来。当中一人啧啧道:“破落户,原来攒得恁多金疙瘩!也不露些端倪!”声如破铙,看得是打虎将李忠发话。众人听了,心下大乐,遂打趣道:“李家兄弟,你落草桃花山,也做得许多时大王,加之性子又不爽利,敢情不止些许干货。”李忠愕道:“甚么说话!做得山大王的,远不止我一人,怎地不见尔等消说?再说,你等论称分金,我也论称分金,不见得便多与了我。你等设筵做东,我也设筵做东,也未曾见我白吃白喝一回。怎地攒得许多金铢宝贝!”众人笑道:“甚么德性!腰包撑得鼓登鼓登的,楞不认帐!”李忠听了,眼珠一转,陪笑道:“委的没有。果真有时,早买了酒肉,穿肠胃过了。”话音落了,却听得吴用叱道:“休来聒噪!”众人听了,遂止了声,把目来看吴用。便见吴用站在弄箱旁近,满脸肃杀。众人见了,益发不敢言语,直把目来看弄箱。见得那弄子置了好些书画,俱裱糊了,成札卧着。书画侧畔,却空了一道缝隙,填了几锭金砖。金砖旁近,则是一色的金银珠贝,琳琅满目。看仔细时,净是些耳坠手镯,玉簪圭符。有珊瑚,有玛瑙,有翡翠,也有琥珀,不一而足,俱是些绿林丛中勾来的细软。众人见了,俱各赞不绝口。神色各异。

  正沉迷间,却听得吴用静声道:“知寨,且取一副卷轴,拆开来瞧瞧。”花荣听了,声了喏,依话取了卷轴,拆开了,展在案上。看时却是一幅法贴,笔法古拙凝重,苇管挥就,写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下首一道印章,仿佛是佛印禅师四字。吴用见了,两眼放光,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教花荣急急收了,依旧束成一卷,系紧,摆在案边。高布觑得真切,遂道:“此贴原在牛尾山赚的买卖。军师若还看得入眼,便请笑纳了!”吴用微微一笑,正待答话,却听得后首乐和道:“白面,前遭你馈我一幅贵妃醉酒,原本以为极品,今日见了你许多宝贝,方省得原是糟粕,相差忒远了!”高布笑道:“我目不识丁,哪里明了个中奇妙?精华抑或糟粕,怎地分辨得来?”乐和嚷道:“休来诓我!我也顾不得你许多委曲。若要甘休,直要你送我多一幅丹青,方才了事。”高布道:“书画于我如浮云。你果真要,任由取去!”乐和喜道:“恁地时,多感盛情了!”说罢,张手来抓。吴用板了脸,道:“且慢!待完了正事,再作理论。”乐和见说,郁郁退了下去。

  当下见那吴用再不打话,直把手探进箱里,摸索了好些时候。众人不敢打岔,自顾儿看着。便见他捣鼓了片刻,双手却停将落来,脸上添了一分神采。高布觑得真切,一颗心浑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的响,忐忑不安。果然,见那吴用双手一提,取了一只信笼出来,便要打开。高布大惊,慌忙道:“军师,使不得,使不得!”说着,抢身来夺。不想吴用早有预备,身子一闪,高布便扑了个空。却听得吴用沉声道:“使不得?甚么使不得?莫非是高太尉的信函?”语下冷峻。高布一愣,叫道:“甚么说话!那信笼最是要紧,万万看不得!”吴用厉声道:“甚么看不得!来人,拿下这厮!”话音才落,便见花荣等人应声而上,箝住了高布两臂。高布动弹不得,眼睁睁看得吴用砸开锁臼,拿了一块绫绢出来。心下大急,却听得燕青大叫道:“军师,使不得!使不得!”吴用一笑,却不理会,兀自展开罗布来看。孰料不看犹可,一看便噗哧一笑。众人看得分明,却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下听得吴用道:“宋公明哥哥,借步一看!”宋江听了,匆匆出了人群,靠上前来。接了罗绫,把目一瞥,哈哈哈,也笑将起来。众人见了,益发好奇,便偷偷蹴在宋江身后,掩着来看。见那一方素绫,巨细不足咫尺,上面满是蝇头小楷,写了数行字句: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

  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倚遍栏干,只是无情绪!

  人何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众人看了,不甚了了,遂道:“军师笑得人仰马翻,我等直道天上掉下了金元宝。孰料只是数行破烂诗句,直甚么好笑!”吴用笑道:“尔等戎马为生,自不知诗词歌赋的妙处?此间诗句,说的是一介妙龄女子独处深闺,思念远方爱郎,生出无数离愁别绪来。奈何望穿秋水,直不见那人归来,心下好生惆怅。”众人道:“原来恁地!直不知那个窈窕淑女,迷恋我等白面哥哥。”吴用道:“兀谁迷恋高布兄弟?看此落款,可知一个唤作李师师的美人,心生绮恋。”众人道:“李师师?可是东京长乐坊的李师师?”宋江听了,接话道:“正是。”众人道:“听闻那李师师身在红尘,却是皇帝老子的宠姬。今儿狎上白面哥哥,倒是稀奇事儿!”话音落了,却听得燕青怒骂道:“浑才!瞎掰甚么!狗嘴吐不出象牙!”众人笑道:“咦,稀奇稀奇!小乙哥哥也来趁热闹!”燕青道:“男欢女爱,本是稀疏平常事,有甚么大不得的!奈何尔等一拨凡夫俗子,不知风雅,嘤嘤嗡嗡的,好不识趣!”众人笑道:“甚么风雅?不外是甚么春花雨,无情绪,整一个靡靡之音!”燕青一本正经,道:“你懂甚么!便是关雎好曲,到得尔等口中,也只成了淫词小调!”众人笑道:“自命清高,也不害臊!”嘻哈一片。

  倏听得高布哀告道:“军师,看高布一分脸皮,便此打住罢?”众人听了,把眼来瞧吴用。却见那吴用也不答话,又抄起一块粉色缎子来,却在鼻底下闻了一闻,赞道:“好一皂香巾!”众人见了,忙止了话题,涌得近了。当下引鼻来嗅,直感觉一阵幽香沁心而来,精神陡然大振。却听得燕青骂道:“俗物!一群俗物!”众人不理,笑意盈盈,直嚷道:“军师,且看上面,挥毫写些甚么?”吴用道:“并无一字,单绣了一幅仕女图,模样婉约,好不悲秋!”话了,听得周通道:“老天不长眼,教恁地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儿独守空房,伤春悲秋!可气,可恨!爷爷若有福分,教我遇了他,定要他狂蜂浪蝶,死去活来!”燕青听了,唾骂道:“登徒子!”周通道:“小乙,着甚么恼?我直不过说上一说,过些干瘾,与你何干?”燕青道:“自然有干!好生有干!混天暗地的有干!”周通道:“咦,稀奇!你却说说,与你何干?”燕青道:“那信函原本我的。你说有干没有干?”周通道:“恁地时,自然有干,好生有干!混天暗地的有干!你直不早说!”燕青道:“尔等鬼哭狼嚎,我怎地分辨得来?”众人听了,哦一声,讪讪笑将开来。

  当下见得吴用又取了一面锦布出来,上面写道:

  高兄,燕弟:别首半旬,岁月如留,一日长似三秋,不知何时相见?忆前日,音讯隔绝,衷肠无诉。人比黄花瘦,又枉一度春。幸今朝,酒醒无声处,相识鸿雁归来。妾观之,葱手如蕊,鹿心如乱,心怀欣慰难诉!直字字把句来读。莫名堤畔,又皱一湖涟漪,不知何时归?贱妾师字。(又:今夕圣驾将临,妾当具诉款曲,游说吾兄弟俱归。敕命到日,速速来归。妾于杨柳坞企望。切记,切记!)

  众人看了,似懂非懂。却听得宋江道:“不想那李师师,一介风尘女子,倒是古道热肠,要搭救我等于水火之中,可谓出淤泥而不染了!”萧让道:“不然。那李师师直明言要高布燕青二人归去,只字也不提我等委屈,怎算得古道热肠?”宋江道:“纵使如此,也极难得了。想来我等与他,非亲非故,怎好奢遮伊人相救?再者,今番搭救高布燕青,不消许久,敢情便来搭救我等。”武松呸了一声,道:“搭救搭救!我等堂堂男儿,生当为人杰,死也为鬼雄,何消妇道人家搭救?尔等左招安,右招安,早盘算,晚盘算,直要一介荡妇帮腔,尚有何颜面苟活于世?”燕青恼道:“武二,甚么说话!甚么荡妇!须知世上女子,好女子奇女子无数,未必个个都是潘金莲,净做天理难容的勾当!”武松叱道:“住嘴!雌黄未消,凭甚么教训他人?”燕青道:“公道正理,人人可宣,岂分童叟妇妪?”高布道:“正是!行者,你若以大欺小,我断不答应!”武松道:“哪里说话?你何曾见过我以强凌弱了?武二一生仗义,专管不平之事。些许手足嫌隙,直甚么!”高布道:“果真恁地,也不枉好汉二字。便是潘玉莲见了,也好喜欢。”武松道:“闭嘴!不许提他!”高布听了,直笑了一笑。却听得吴用道:“都头息怒!我等且完了正事。”说着,又来抄箱。

  当下见得那箱单剩余几幅卷轴,遂拆开来看。奈何见得一例是些字画,哪里有高俅笔迹?心下满腹狐疑,却不敢嘘出声来。高布见了,道:“军师,看分明了?”吴用点点头,道:“分明了!”高布道:“可有甚么漏网之鱼?”吴用笑了一笑,没有做声,直把眼滴溜溜的转。高布道:“军师,今番好找,可谓天翻地覆了,单剩高布胯下裤衩未见真切了。”吴用笑道:“兄弟如若不嫌害臊,我倒是想要看个究竟。”高布道:“最好!军师若然不嫌腌脏,我这厢便到帐内除光溜了。”吴用道:“恁地时,委屈兄弟了!”高布听了,心下盛怒,强打了笑,道:“军师稍候,高布片刻便来。”说罢,钻进销金帐内,一除到底。毕了,唤道:“军师,来来来,此便看个彻底!”吴用听了,快步掀开帐帘,投目看去,见得高布一身白。心下好笑。又抖了抖纱裤,看看无甚动静,便教高布披了衣,归了原位。吴用道:“兄弟们,今番搜索,直不见高布兄弟有何异样,这厢便告一段落罢。再到马麟舍房看个究竟。”众人道:“好敢情好!腿脚最好麻利些许!”吴用道:“我理会得了!”言讫,与众人出了门,望北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