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关胜倒在地上，直啃了一口山泥，又吐将出来，见了血水。下首那郝思文见了，尽收眼底。当下见得关胜昏厥过去了，一动不动的。便慌忙抢将近来，扶起关胜，搀了，一步一步望外走去。出了数步，见得宣赞蹬着大步奔上前来，便一同分了左右，抬了关胜出去，直到忠义殿门口停了，放在地上。半晌，那关胜悠悠醒转过来，张了眼，见了光，又起了嚎叫。不胜哀惶。侧畔那宣赞见了，气恼上来，望关胜心窝便是一脚，猛踹过去，踢得关胜嗯的一声，震荡上来。便见他原本瘫在地上，直挺挺的，受了痛，却弹将起来。又咕隆一声，跌了落来。宣赞见了，犹不解恨，又踹了四五脚。脚尖如雨点一般，密密踢将出去，口里道：“浑虫！教你忘恩负义！教你忘恩负义！”唾骂着，见得关胜一声闷响，嘴角流出鲜血来。便打住了脚势，换了双手，张开如老鹰爪，捉鸡一般，一把钳住关胜，抛起，掷落，重重摔在地上。擀面团似的，啪一声，掼在石地上。掼得关胜哎哟一声，痛出泪来。宣赞见了，冷冷笑了一声，又恨恨掴他几巴掌，啐骂了数声。啐骂着，眼里却闪出泪花来。便慌忙拭了泪，提起关胜，负在背上，驮回榻下去了。
少时，那宣赞安置好了关胜，出得门来。方到前膛，打远听得吴用冷峭声音，冷冷笑了开来。宣赞听了，心下一凛，以为吴用冲自家作色。不料那吴用道：“教头，你也是个明白之人，怎地便要我把话说尽了？”宣赞听了，心下豁然，方知他与林冲打话，不觉心下舒了一口气。当下听得林冲道：“军师，直不消你说！你教我伤害故人旧交，只是妄想！”吴用听了，沉一口气，道：“教头敢情糊涂了！今遭手刃官军，不独你我二人私事。梁山百余弟兄，一人一个，不得或缺。当中哪个寻思要多攒一趟买卖，想也休想，自然不成！哪个若打歪念，想来个袖手旁观，也是断断不能！”林冲听了，恼道：“你若是会事的，敢情知得些林某恶性子。林冲性子，何曾怕过强权毫绅？何况你一介书生乎！若是看你三分脸皮时，畏你十分。不看你三分脸皮，砸你稀巴烂，做成肉丸子熬汤。你若不会事，苦苦相逼时，林某拳头无眼。”吴用听了，动了真怒，叱道：“教头，人贵有自知之明！直要把说话挑明了，彼此面皮上不好看！”林冲叫道：“有甚不好看的！你说！你说！只管说明道白！说不明白时，休怪林某翻脸！”吴用哼道：“好极，好极！想你区区一介头目，也是仗了吴用磨嘴皮子，没教晁天王杀你，直抬你做个五虎将。想当初，不过看顾你根子深，叶子广，在山上好歹是个遗老。论及气魄技艺，委实稀疏平常。”语毕，话音传入云里金刚宋万耳内。宋万听了，看了看身侧一人，却是摸着天杜迁。当下两人对望一眼，神色见些羞怒来。那宋万脸色铁青，噌地一声，便要站起身来，骂那吴用数句。奈何那杜迁死活拽住了，出不得去。便坐在位子上，破口大骂。吴用见了，冷笑道：“今儿反了！反了！”宋万道：“反了又待怎地？直不许你漫骂林教头！你骂得痛快，我停在心里，好生难受！”吴用见说，转笑道：“原来为此等缘故。我却不是说你！罢罢罢，你且住了口，休要坏了兄弟情分。”宋万听了，却不理会，冷哼一笑，又要开骂。却听得林冲道：“好兄弟，你且止了声，情面我却领了。今遭事端，却是我与老杀才的私人恩怨，你无谓赶这趟混水。”宋万见说，怏怏坐了下去。
须臾，却听得林冲瓮声道：“军师，却才说话未完。你却说明白了！”那吴用原本怒气未消，见了此说，冷冷一笑，当下掠了林冲一眼，道：“想教头原本一介凡夫俗子，忠不过宋公明哥哥，威不过卢员外，义不过柴大官人，谋不过吴用，不过是人世间虚晃一回的酒囊饭袋！有何颜面自命英雄，败坏纲目！有道是，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我梁山也有律法刑罚。教头身为三朝元老，自是最清楚不过了！如今你猖狂不逊，吴用治你，你须是死而无怨！”林冲听了，怒极而笑，道：“哈哈哈，妙妙妙！人直道军师端的好心计，今日当面领教一回，果然不假！现如今，你既然口放獗词，我也顾不得你脸上不好看。横竖我不似你这等猪狗，毫无血性，专杀些手无寸铁之人！一话到底，我只不杀锦衣卫，看你如何治我！”说着，语气激昂。
那吴用听了，面色倏变，把手一挥，喝道：“铁面孔目何在？”话音方落，见得裴宣出了人群，靠了近来，侍立在身侧。又道：“这厮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公然违抗军令，悖令妄行。敢问孔目，该当何罪？”裴宣朗声道：“依据梁山律法三条四款五目，凡以下犯上，轻者收监，重者斩首。违抗军令者，杀无赦！”吴用道：“好极！便按律论处。”林冲见说，冷笑一声，叱道：“来来来！林某这便等着你来。”说着，挣扎着站起身来。张手一捞，提了缨枪在手。吴用道：“死到临头，犹自作犯！便你这病猫，又负了伤，怎地进得我身来？”林冲听了，却不理会他。滴溜溜转了一圈，抱拳说道：“诸位哥哥，诸位兄弟！想林冲自上梁山而来，了无私念，一心为公。先是杀了王沦这等不仁不义之人，拥晁天王为王，为的是敬重他光明磊落，豪气干云。及后晁天王伤逝，林冲便拥宋公明哥哥为首领，也念在他执事公正，一团和气。可见林某并非自私自利之徒。想来梁山一百零九条好汉，有我恩公，有我手足，林冲岂忍背弃尔等！奈何那锦衣卫与林冲过往甚密，交投最好，今日他等有难，我安能坐视不理。林冲身负重伤，手脚极不灵便，要打救他，已然不成了。却是要我伤害他等，也是万万不能。众位哥哥若能念及往日情分，便此干休。如若不然，林冲拼却小命，也不答应。”说罢，又抱拳转了一圈，把目盯在吴用脸上。
吴用见说，便要还话。倏听得一个急切声音道：“自家兄弟，休要伤了和气！”说着，站了起来。众人听了，举目望去，见是宋江说话，便耐着性子来看。听得宋江道：“教头为人，宋江最知。若不是教头抬举，宋江焉能执得梁山牛耳？焉能为众兄弟尽一份心力？为此，与宋江之恩情，可谓深切矣！目今教头行动不遐，作不得手脚，宋江便请代劳一二。”说着完，便要出去取锦衣卫性命。吴用见了，疾道：“使不得，使不得！”说着，慌忙拦住宋江脚步。宋江道：“有甚么使不得？”吴用道：“哥哥莫非忘了这遭用意？”宋江见说，怔了一怔，犹疑半晌，道：“自然记得，何需军师提醒？”吴用道：“既如此，如何见得他真心？”宋江道：“教头正直之人，自然真心，宋江可以项上人头担保。”吴用道：“既然如此，哥哥请便了！只是为免坏了规矩，仅此一遭，下不为例！”宋江截然道：“自不消说。”说罢，迈步出去，到了一介锦衣卫跟前，梳洗开来。众人看在眼内，感觉好生稀奇，暗想道：“宋公明哥哥平素最不杀生，怎地今儿仿若换了一人似的？”想着，狐疑不已。少时，见得宋江梳落一片皮肉来，鲜血淋漓。那宋江梳了一半，听得吴用喊了一声停，便撒了手，归了阵来不提。当下又换了霹雳火上去，依样画葫芦，梳刷开来，也见了红。
话不繁絮。当下一拨人由尊至卑，依次出去招呼锦衣卫。中间那宣赞郝思文等归降之人，也象林冲一般，与吴用翻了脸来。无奈执拗不过军令，最终也出去了，胡乱用刑。余下那李逵武松鲁智深等人，自不必说，端的似行云流水一般，爽了手。那解珍解宝，穆春穆弘等人也兴高采烈去了。剩下那郭盛吕方一拨，原本不嗜血腥，明白利害，也前去胡弄一番。那马麟乐和等人，也在其中。一拨人心怀各异，一例动了手脚。表情不一，却尽数收在吴用眼内了。
闲话不说，这里单道高布燕青二人。却说那高布在先听了卢俊义话语，心下已然起疑。打后又见得关胜杀了党世杰，心下感觉离奇，又多了一份戒心。及至吴用林冲二人拌嘴，宋江自荐杀人，心下更是惊奇。便长了一份心眼，细细来看吴用神色。待见那吴用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好生冷峻，锋芒有如藏针，隐约间透些杀气出来。那高布见了，暗呼不妙。便打消了救人念头，不敢妄动了。当下见得众人如接龙一般，去了又来，来了又去，直梳得大半官军丢了性命。不移时，到了自己动手了。便操了家伙，快步出去了，效仿花荣模样，直把手头官军折磨死去活来。心下恍恍惚惚的，却不敢溢出脸来。稍顷，看得官军气绝了，佯装骂了几声娘，跺脚归阵去了。心下悲恸，便似要哭将出来。当下便见得燕青出去了。那燕青嘴角带着笑，不经意之间，也脱了官军一层皮，换上杨雄来，直把官军弄死了。高布见了，泪溢出来。慌忙掏出腰刀，望掌心拉了一刀，破了一道口子，失了血，借痛挥一挥泪。
当下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却听得吴用淡淡一笑，回复了常态，悠声道：“消去许多工夫，方杀尽了狗腿子，苦恼得不到高俅说话！”宋江道：“军师且宽宽心。六十余人皆三缄其口，说不准那高俅说话纯属子虚乌有。”吴用道：“吴用也有此想。果真如此，敢情我等着了陈宗善道儿来。”宋江道：“正是。如之奈何？”吴用道：“不打紧！那陈太尉一心挑起梁山内乱，我等须是小心他奸计了。”宋江道：“话虽如此，他终不顾及些数十将士？白白折了六十余人，于他何益？”吴用笑道：“想来那厮虽然鼠胆，心计倒是毒辣。”宋江听了，长叹一声，眉头紧蹙，道：“事有不克，又白白陪了许多性命。宋江心下难安！”吴用道：“哥哥何消烦恼！些许鲜血，不致白流，那厮终究要露出狐狸尾巴。到时布下天罗地网，看他还不束手就擒！”宋江唏嘘道：“但愿如此！近来梁山多灾多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不是甚么缘故？”吴用道：“哥哥不必多虑，今夕可见分晓。”说罢，展颜一笑，又与卢俊义等人寒暄一番。那卢俊义见得吴用兴致勃勃，便也拉了片刻说话。毕了，见得吴用转了身，出了一丈以外，驻了脚。听得吴用道：“弟兄们，天色已晚，尔等尚未用膳，想必饿得疯了。趁如今，万事俱了，此便散去罢。用了膳，各归各处，不得擅动了，更不得望后山牢狱蹴去。尔等兀自紧记了。”众人听了，齐道一声是，作鸟兽散去。
本书起点中文网（www。cmfu。com）首发，转载请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