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一拨人出得门来,见得四周亮了无数火把,照得满地彤红。那高布随着人流,施施然向东,到得一片白桦林前停下了。便见得那白桦树下,捆了五六十条壮汉,落了五花大绑,牢牢结在树干上。那树干挺拔秀丽,疏疏密密的,矗立在坪地上面,冲天而起。树干光滑如脂,趁了树底数十个光溜溜的汉子,相映成趣。那汉子吊着膀子,通身一丝不挂,单用一块遮羞布遮了私处。神态瑟索。当下见得人来,也一动不动的,早似失去了气力。
那高布见了此番情景,心下抽愁。无奈无计可施,好生困顿。当下听得众人欢呼,生怕暴露端倪,也便跟着起哄,拍掌称快。却听得一个清脆声音打耳际响起,穿过万重喧闹,钻入耳窿。那声音道:“咦,好端端的怎地便摘人穿戴?”高布听了,知得是燕青作声。正待答话,却不知何从说起。却听得身后一个声音抢将过来,道:“军师说了,摘他穿戴,却是为了搜身。”两人听了,举目看去,见是阮小伍说话。燕青哂笑道:“伍哥,甚么时候醒的酒?”阮小伍笑道:“傍晚闻得稻花香,不觉便醒了过来。”燕青笑道:“伍哥端的好福气。我等在外围拼得你死我活,你却在里屋来个高枕无忧!好不教人羡慕。”阮小伍嘘声道:“小乙,且压了声,休要教人得知。”燕青道:“便你酗酒的事,哪个不晓?你也休要隐瞒,直说了个中原委与我一知。”阮小伍道:“这却使得。前天我直偷吃了一盏御酒,不想酒得不省人事了。”燕青道:“伍哥又打诳语!你偷酒来吃不假,却不止一盏,而是一瓮。”阮小伍咋舌道:“小乙哥哥好眼力,怎地教你得知?”燕青神气道:“我自有得知法子,却不教你识穿。”阮小伍道:“高,高高!”燕青笑道:“休要打岔了。你且先教我知得军师说话。”阮小伍道:“自然要说与你知。军师说了,那李虞侯身上捎了行藏图,保不准那禁军身上也有些,便教人驳了他衣衫来搜。”燕青听了,哦了一声,却听得侧旁高布道:“可曾搜出甚么利物?”心下着紧,语下却好生平淡。阮小伍道:“其他却无。单搜出几面令牌来。”高布心下一凛,道:“甚么令牌?”阮小伍道:“自然是梁山令牌。”高布道:“却不奇怪!那狗官怎地便握有梁山令物?”口中打着话,身上惊出一身冷汗来。当下听得阮小伍道:“哪个知得!少时直问官军罢了!”高布听了,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下着惊,猛然想到此番祭旗,那吴用执意轮流施刑,敢情别有用心。然则是何用心,一时却琢磨不透。想到此处,慌忙驱散心下愁云,镇定心绪,来相机行事。
思犹未已,猛地肩头一沉,有人拍了一掌过来。高布心下一惊,连忙侧目看去,见是燕青,便松了一口气。当下听得燕青道:“白面,那酒鬼纠缠不休,你却说与他一知。”说着,手指了阮小伍。高布见了,舒舒气道:“甚么说与他一知?”燕青道:“便是他醉酒之事。”高布哦道:“说来却是简单。你贪杯偷酒来吃,不觉中了麻药,方才睡了两天一夜。”阮小伍笑道:“原来恁地!我直道我贪睡得紧。”高布道:“兄弟,打你醒酒,便陪在军师左右么?”阮小伍道:“正是。我醒过来,闲的闷出鸟来。便趁脚到追思阁来看军师捉狗,而后又见得军师缚狗。”高布堆笑道:“兄弟好眼福!我便想看时,也看不着。”阮小伍道:“你若是想知得些来龙去脉,识事的便孝敬孝敬爷爷。”高布笑道:“伍爷从来是侠义作风。江湖上人称醉三拳,说得便是伍哥老人家。”阮小伍得意道:“白面小哥,今儿这张嘴巴抹了甚么麻油,恁地爽利,说得小伍受用得紧。”高布笑道:“照本宣科,照本宣科。”阮小伍道:“目今见你乖巧,便说与你知无妨。军师褪落狗官衣裳,倒也得了一样利物。”高布追问道:“甚么利物?”阮小伍道:“那狗官腰束革带。军师取来,掂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便命小伍解开来看。不看犹可,一看便吓了一跳。”高布道:“却是怎地?伍哥快说了!”阮小伍嘻嘻笑道:“便是那革带中间塞有食物。”高布惊讶道:“食物?甚么食物?”阮小伍道:“却是一串串牛肉干。肚饿之时,拿来充饥。”高布暗地松了一口气,又道:“却有其他利物?”阮小伍眨眼道:“你且猜猜。待你孝敬的爷爷舒服,再说与你知。”高布听了,忍住气,陪笑道:“太岁!忒也捉弄人了!说话说一半,憋死人了!”说着,递了一张交子过去。
那阮小伍接过交子,手里抖了一抖,便要打话。却听得远处一个声音喝道:“来人!”正是吴用声音。吴用道:“这厮不识好歹!正所谓敬酒不吃吃罚酒。却才我好气劝他,他只不听,好心当作牛肝肺了!罢罢罢,来人!给我好好的用刑!”那高布三人听了,连忙挤进人群,到了前面来看。便见那王英早窜出去了,正在吴用身侧候命。吴用道:“兄弟们,且按长幼坐了,一个一个地来,直要他咽气方休!”众人见说,依次座落了。
却听得前头宋江道:“军师,当真要取他性命?”吴用道:“然也。”宋江听了,黯然叹了一声,再不作声。却听得王英道:“军师,直是卸他手脚,过甚么鸟瘾?不如效仿那狗皇帝,用些别致法子。”吴用道:“杀人便杀人,讲究甚么?”王英道:“往日小弟在清风山做大王时,倒有几招有趣的法子,用来杀人,最是好玩。”吴用道:“王兄弟所言倒也不无道理。且依你计策行事。”王英道:“小弟单试过剥皮与烹煮两样,其他许多法子,敢情要那裴宣方才分辨得来。”吴用道:“甚好,便召裴宣来。”中气充沛。
话音刚落,便见一人出了人群,到了吴用身侧,驻了脚,口里道:“军师有何钧旨?”吴用道:“孔目敢情有些妙计?”裴宣道:“小弟倒见过些酷刑,多半惨不忍睹,不忍猝用。”吴用道:“不碍事。有道是,严刑之下无勇夫,便是此理。那厮不吃软的,便让他尝些苦头,招了实情。”裴宣沉吟道:“既如此,我且说来,却由军师定夺。”吴用道:“使得。”裴宣道:“我朝酷刑,不下三四十种,当中常用者,却在十种左右。”吴用道:“便采些常用的来试试。”裴宣道:“如若要人死得慢,便用却才矮脚虎说的剥皮大法。若要人死得快,便用腰斩大法。”吴用道:“剥皮如何?腰斩如何?”裴宣道:“剥皮大法,便是打脊椎下刀,一刀剖背脊肌肤,分成两半,再张刀分开皮肤与肌肉,犹如蝴蝶展翅一般,撕扯开来。”吴用点头道:“甚好。却是腰斩又如何?”裴宣道:“顾名思义,腰斩大法便是一铡切中腰胯,断为二段。不费许多工夫,便弄断了气。”吴用道:“好虽然好,终究爽快了些,倒成全了他。”裴宣道:“既如此,便用车裂。”吴用道:“车裂却嫌费力。”裴宣道:“刖刑如何?且砍了头,斩了手,挖了眼,割了耳,再把躯干剁成三块。他一时断不了气,任你怎地折磨。”吴用道:“此法我却略知一二,民间谓之大卸八块。想当年汉高祖死后,吕后杀害如意夫人,用的便是刖刑。”裴宣道:“正是。”语态恭谨。
倏听得一人道:“直罗嗦甚么!阉了那狗官不好!”却是李逵说话。鲁智深听了,便道:“正是,教那狗官也尝尝宦官滋味。”语毕,引来一片嘈吵。那高布见了,心下暗暗焦急,奈何不敢出手相救。当下便瞥了林冲一眼,见得豹子头满眼红丝,却始终没有做声。那林冲身侧坐了关胜,面上看不出甚么表情。关胜以外,却是丑郡马宣赞,站得笔挺的,手里握紧了刀柄。几番要冲出去,却给那井木犴郝思文拉了回去。高布见状,心下又叹一口气。
却听得裴宣道:“适才黑旋风所言,倒也一语惊醒梦中人。刑法当中,委实有此一样,称作宫刑,便是阉割了男人尘根,教他抬不起头来做人。”吴用笑道:“单此一样,便已足够矣。想来那厮有太史公作陪,也算抬举他了。”话音刚落,却听得一人道:“军师,士可杀,不可辱。我等便要他死,无论如何,也留个全尸,要他死得体面。”宋江也道:“正是。依宋江之意,便杖他一百。他若留得命在,只是天不绝他。”吴用笑道:“哥哥心肠,便是佛祖如来,也不过如斯。争奈目今我等身在明处,他在暗处,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话音落了,一把淳厚声音道:“军师,听柴某一席言,点到即止,如何?”吴用道:“大官人说话,自然不错。他是生是死,在他一念之间。”柴进道:“且先劝降。劝降不得,再利诱之。利诱不得,恫吓之。恫吓不得,威镇之。威震不得,鞭策之。鞭策不得,杀戮之。”吴用道:“大官人说话,吴用自知得了。奈何那厮死活不招,不得已剥他的皮,抽他的筋。”柴进道:“军师自个把握好火候了。但有可能,便留活口。”吴用道:“自不消说。吴用自理会得了。”说罢,把头转了出去。
忽听得身后一人叫嚣道:“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众位哥哥万万不可手软!”众人听了,回头望去。见得一个后生白衣素甲打扮,却是混江龙李俊。那李俊道:“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哥哥休要怀妇人之仁了。”宋江听了,喝道:“住口!此遭不是你逞能处!”吴用道:“哥哥息怒。混江龙说的不差,骂他作甚。”宋江沉着脸道:“军师最是明了宋江旨意,你直去做便了,不必来禀。”吴用道:“恁地时,吴用托大了!”说着,便行了出去,折到裴宣身侧来。
听得吴用道:“孔目可有其他刑法,一一说来听听。”裴宣道:“尚有几样。一是缢首,一是灌铅,一是梳洗。此三法随手可用,且伤筋骨,最是留得颜面。”吴用点点头道:“好极!尚有一些?”裴宣道:“倒有凌迟,活埋,鸩毒,断椎,不一而足,可惜皆不合用。”吴用道:“甚好。仗赖孔目教诲,我今知矣。”裴宣道:“敢问军师,定何刑法?小弟着人张罗去来。”吴用道:“我意已决,便用梳洗大法。”裴宣道:“梳洗大法,必用铁梳钢耙。我且着人取来。”吴用道:“好极!此便动手罢。”说着,擎了火把到禁军面前走了一遭。正是:磨刀霍霍,杀气腾腾。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