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死了。死得悲壮,死得英豪。那宋江看得痴怔了,半晌缓缓回过神来,不知是何滋味。却听得侧畔一个人重重地叹了一声,透出些悲怆来,带萧索之气。宋江又是一怔,抬头看去,见是柴进引项浩叹。便屏住呼吸,抹一把泪,泣道:“王老将军英雄盖世,堪为人表。如今他羽仙西去,撒手尘寰,宋江罪莫大焉!”那吴用早到了宋江身侧,见了此说,便道:“此事与哥哥何干?王将军自绝其命,怨不得他人。哥哥休要自责了!”宋江哽咽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宋江焉能脱其干系哉!”身侧柴进道:“柴某心如愁云,不复思想矣。心下悲恸,揪心而裂肺也!奈何梁山不留英才?”宋江郁郁道:“老将军了此残生,宋江便缧绁一世骂名矣。”吴用笑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哥哥何其忧耶?”宋江听了,默然良久。
却听得一个愤懑声音道:“常言道得好!不怕真小人,但怕伪君子。尔等之乎者也的,说的不亦乐乎!我在身侧听了,却好生不是滋味。直嘈吵甚么!若要人活,便着神医施法。若任人死,便扶柩落土。逞些口舌之利,有何裨益!”众人听了,连忙顺声看去,见得一个面目丑陋汉子,大踏步进得殿来,口里说着话。正是丑郡马宣赞,身侧却是大刀关胜。那关胜身后,则是杂乱的一堆人,莫约在三四十人其间。当下一拨人悉数在门口处驻了脚,把眼来望。神情炯异。那高布燕青也在其中。倏听得吴用道:“放肆!”听得宣赞微微冷笑,却不答话。内里冒出一个润脆声音,骂道:“丑畜生!懵懂村夫!不知天高地厚,胆敢来此撒野!”手指屡点,指住了宣赞。宣赞道:“花荣花荣,花容花容,若是好男人,怎地便起个婆娘名字。听了教人作呕!”话犹未绝,听得上首宋江喝道:“住嘴!”宣赞便啐了一口,止了骂声。对面花荣犹自愤愤道:“丑畜生!憋了一腔臭屁,来此大放獗词。今日不看哥哥面皮,要你好看!”宋江便又喝了一声,封了花荣话语。
却听得内里一人道:“王老将军心跳犹存,仍或可活。快与我取热汤来!”声音焦灼,却夹了好些欣慰。正是神医安道全说话。不知甚么时候进得内堂?那神医身侧,却蹲了一个人,细眼看得是卢俊义。那吴用见说,便道:“老将军身受刀箭,三处伤口,处处均中要害。又失了一臂,便是救活,也要痛苦余生。便由得他瞑目去罢!”安道全道:“甚么说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快取来热汤为是。”吴用道:“先生好生之德,人尽皆知。只是想那王猛居心不良,几次三番谋害大当家。若此救活了他,无异助纣为虐。”安道全道:“军师甚么说话!尔等不救便罢,如何消说小可?既不趁手,我自去取汤便是!”说着,起了身来。方要举步,听得身侧一人道:“先生所言有理。卢某趁手一二,此便去勺汤来。”言毕,起身去了不提。
却说那神医引针穿线,缝合了王猛伤口。却听得身后一人道:“神医,我也来助你。”安道全听了,道:“劳烦了!”那人便道:“我这便来,先生在意了。”话音刚落,一刀砍下王猛头颅来。安道全骂道:“禽兽!”感觉肝胆俱裂。抬头看时,见是小遮拦穆春,嘴角挂着笑,来看神医。神医又骂了几句,见得穆春掷了朴刀,回到吴用面前。侧畔宋江见了,怨道:“穆家兄弟,你忒也造次!”却听得吴用笑道:“不干穆春事情。原是我着人动手去来。”宋江听了,不知如何言语,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吴用笑道:“哥哥果然好相与!”宋江叱道:“成何说话!”吴用笑了笑,却不答话。却听得身侧柴进道:“逝者如斯夫,入土为安。我等便盛殓了王老将军,聊寄未亡人哀思。”宋江道:“正是。克日安帐设灵,发碟请佛,作场功果与他。三日后厚葬后山。”吴用道:“目今强敌未除,诸事宜简。备了棺椁,随即安葬便是。至于颂经,待他日享了清闲,再设水陆堂,设浴召亡。”宋江道:“军师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时间逼切,哪里取来棺椁?”身后宣赞插话道:“怎地没有?任你说出天下名椁,随手便能招来。只怕有人舍不得。”宋江道:“兄弟,快快说了,哪里得来?”宣赞道:“当日哥哥攻打大名府,不是取了一副金丝楠木棺具?”宋江拍头道:“正是。若非兄弟提起,我却忘了。当日取了归来,一直搁于楼阁上面,闲置数载,正合今日用上。”吴用道:“却使不得。那千古却是太公之物,我等不得擅夺。”宋江笑道:“家父体格尚健,千秋之日无期。如今王老将军仙逝,事急从权,便取来用了。”吴用道:“万万使不得!”众人也附和道:“正是。万万使不得!”却听得柴进道:“老将军一世英名,享此佳楠,正是珠联璧合,溢彩生辉。依柴某之意,我等为招徕良才,千金买骨尚且为之,何况区区一副棺木?为大局计,便以此殓了王老将军。日后柴进出山,必当另觅良具,供太公安享仙年。未知哥哥意下如何?”宋江道:“大官人所言,正中宋江心思。无有不依,无有不舍。”柴进说了声好。当下一拨人便张罗打点,盛殓了王猛,招了纸幡冥钱,教人扶柩入山落葬不提。
却说那宋江吴用等人,未曾出去送行,直在忠义殿内,分长幼尊卑落了座,等到天亮来。卢俊义柴进等人也在其中。一刻,听得上首吴用道:“裴宣萧让诸人打理丧事,送葬犹然未归。今雄鸡二唱,便要破晓。陈太尉犹自潜逃,我等先作计议。”宋江耐着疲劳,道:“正是。”吴用道:“如今执事之人皆在,且上了门,听候发令。”话音刚落,听得下首王英道:“议事便议事,关门闭户的,却是为何?”吴用道:“上了门户,只为杜绝尔等随意出入。”王英道:“军师好作弄人,怎地便不得随意出入?”吴用道:“少贫嘴!按话去做便是。”话音落了,见得花荣栅了木门。听得宋江道:“早间军师说了,陈太尉匿身在追思阁,却是何故?”吴用道:“早间因见人手不全,是故只讲了三分说话。如今说来,却是无妨。”柴进道:“军师便请直说了。”吴用道:“吴某见那李虞侯身藏了地图,上面标识了追思阁位置。”卢俊义道:“如此,却又何干?”吴用道:“追思阁供床下面的机关,想必众兄弟已知一二。”关胜道:“略知一二,愿闻其详。”吴用道:“那追思阁地下,却是一处地窖子。原是宋公明哥哥为防万一,依照宋家庄佛堂设计而成。”中间朱仝道:“此层小弟自知得了。说将上来,却还是小弟出的主意。缘由哥哥有了阎婆惜一案遭遇,少经小弟撮合,便成了事。当时知之者寥寥,缘何便曝光于天日之下?”吴用道:“天知晓得!却是那行藏图上注的明明白白,教官军转了空子。”下首高布听了,窃笑道:“谅你打爆狗头,也难猜得中。高某也是打员外酒后语言得知来。”转念一想,寻思道:“员外心境高远,为人刚正不阿。高布心下景仰。单是嗜酒一样,最要不得。每每心境郁闷,便要酒不离口,逢饮必醉,少不得透了些心事出来。”心下窃笑。却听得上首卢俊义道:“军师,陈太尉得了地图,未必便藏身窖内。其中可另有缘故?”吴用道:“员外问得好!想那官军打忠义殿出来,只转眼工夫,便消失于无形了。行动之快,想必逃不出方圆一里之内。”柴进道:“正是。”吴用道:“方圆一里以内,不经着意之处,便唯有乱葬冈与追思堂两处。”卢俊义听得点了点头,没有则声。听得吴用又道:“我原本以为官军经惯征战,行事或者出其不意。不望山下行,便望山里走。着穆家兄弟到乱葬冈走了一遭,便是因此缘故。”下首花荣听了,叹道:“军师真神人也!”吴用笑了笑,并不答话。却听得柴进道:“众弟兄翻山踏岭,寻了个遍,分毫不见官军踪影,原是为此。正与柴进所见略同。”吴用道:“大官人大智慧,小可难及项背。”柴进道:“军师过谦了。却今既然知得官军所在,再不动手,更待何时?”吴用笑道:“正是。诸将听命了!”敛容一变,显出冷峻来,便见众人挺直了腰身。
当下那吴用道:“命三拨人马,各成四人,依次出击。”言讫,便着花荣穆春穆弘马麟为先锋,到山下内河处起火放烟。高布燕青解珍解宝为中锋,接应花荣一拨。杨志欧鹏燕顺李忠为后军,通风报信。三拨人马各引兵一百,望山下而去。其余众人则于山殿候命。差拨停当,花荣问道:“军师,我等四人却在何处放火?”吴用道:“山下碧涧曲颈处,便有一处洞口,通了地窖。尔等去时,教人封了洞口,却燃起桐油,扇起大烟,望洞内熏去,务求熏得官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等在山殿却好行事。”花荣哦了一声,道:“却是何时动手?”吴用道:“如今鸡蹄三转,想必天亮紧了,便此出去行事。尔等若果然不得其所,便请教马麟。马兄弟已知得洞口位置。”花荣说声是,得令出去了。一拨人出得门来,见得天色启蒙,似是鱼肚亮白,映得远山迷离,勾勒若有若无的一道轮廓,近山却好生巍峨,罩了一团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