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
众人都来给苏梦如送行,包括赤蝎和黄嘉良。说起来赤蝎现在还是“借住”在黄嘉良家,想来黄嘉良对这个食客已经满意得不得了,对换了男装的赤蝎大肆恭维,苏梦如听了都犯恶心。刘晔照样是一脸全世界都欠他钱的哭丧样,苏梦如毫不客气地指出:“瘸子,等你腿好了,我要再打断一次。看你这死样,你是给我送行还是送终?”
赤蝎丢了一张银行卡给苏梦如,小声说:“密码是你生日,自己改去。勒索费依德的钱,给你五分之一,小心花着,这也算他逼你离开这的代价了。”
黄嘉良没听清赤蝎对苏梦如说什么,却也同出一辙毕恭毕敬地掏了一张卡给苏梦如:“兄弟,我跟你就不说见外话了,这五十万先拿着零花,不够了给我电话,要多少有多少……记着,密码是我电话最后六位。”
苏梦如本打算拒了这两位的好意,不过想想自己确实已经穷的连手机费都是女朋友帮交,也就不再推辞,坦然笑纳了。
村上纪香竟然还没走,也来送他:“这是部卫星电话送给你,随时联络我。当然,要记得随时带在身边开机,找你也方便……”
苏梦如听出来了,重点就是最后半句。
两人没什么行李,一人一个书包拎着上了车,这趟车人非常少,稀稀落落的像空车一样。苏梦如把罐装饮料摆上来,放好零食,两人面对面坐着。林琳想了一下,还是坐到苏梦如身边靠着他。
苏梦如是异常敏锐的,他察觉到林琳的情绪有点不对:“怎么了?”
林琳半个身子几乎都趴在苏梦如身上,小声说:“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什么?”
“这几天一直想跟你说,不知道怎么说。”
苏梦如一时间没能接受这个说法,他觉得胸口有一些东西迅速炸开,心跳快了不止一倍。
努力压抑内心的难过,苏梦如轻轻问:“什么时候定的?去哪?”
林琳一边的脸贴在苏梦如胸口,听见男友心跳的变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三天前,国际刑警和科研联盟之间的关系有一些变化,要我去解决一些问题,我想去一次,顺便把关于我们的档案都毁掉。”
“多久?”
“不知道,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
苏梦如一手搂住林琳的肩头,一手轻轻摩挲她的头发,右手边窗外是漫山遍野的枯黄,一点也看不出春天要到了。
“你的决定我都支持。”
想了半天,苏梦如也只能说这么一句没有创意的话。他当然不知道想什么好,这种分别在别人来看也许毫不在意,他却知道,自己既然能让女孩抛弃一切跟在身边,她说要走的问题一定大得不得了。这种事都要自己一个人承担,苏梦如想想都觉得心疼。
“难办的话,我陪你去吧。”苏梦如把林琳的头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洗发水的清香,“我们一向是两人合作。”
林琳在苏梦如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像看透苏梦如想法一样说:“我自己去就够了,毕竟这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你解决。放心,我没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
苏梦如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尊重女朋友的意见:“那样也好……一切小心,有什么不好的苗头立刻联系我。”
“知道。”林琳吐舌头往回找笑容,“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我尊敬的苏先生……”
苏梦如低头放肆地亲亲她的头发:“亲爱的,要好好保护自己,不必什么事都全力以赴。”
“嗯。”
林琳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哼了一下之后,又用自己又她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等我回来,咱们……”
苏梦如听林琳这话,心跳又快了好几倍,脸上却不动声色:“……咱们怎么?”
林琳仰起头,飞快地在苏梦如下巴上亲了一下,又把头埋起来。
“同,同居吧……”
向来自诩定力颇高的苏梦如只觉得浑身一热,慌乱而不迭地应道:“好,好啊……”
林琳把头埋得更深了,苏梦如完全能想像那一脸的绯红。
他再次转头窗外,无边的枯野种,似乎也有许多新绿隐藏在其中。
火车逢站必停,运行近6小时之后终于抵达目的地。华甘市原名石山,以石头闻名,和耶云一样近海,有旅游和贸易的天然优势,旅游贸易赚了钱自然建设也好。华甘市建成时间晚,城市化程度很高,基本上看不见平房和旧楼,出了火车站就是市中心最大的人民广场,四周林立的写字和美女广告牌中央是一个名人像。像华甘这样的地方,名人最多也就是个我国当代著名科学家之类。那名人像手指向北,用当地人话说这是指引嫖娼的方向。顺着人民广场往北不出千米,就是当地最大的红灯街,灯红酒绿之景,比苏梦如老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梦如拎着旅行包出了车站就看见来接林琳的车正在广场上等着,一辆很普通的面包车,上面有一个典型的国际刑警标志。这些倒不重要,重要的苏梦如看见高珊一套红装地站在车旁,正看着他和林琳出来。
“怎么是她?”
林琳偷偷捏了苏梦如一把:“又一个你认识的漂亮姐姐?”
“你不是见过嘛……”苏梦如解释,“费依德带去参加禁毒大会的那个,是‘后裔’。”
高珊看见两人过来,热情无比招呼他们:“这个任务可是我抢过来的,你就是林琳吧?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
苏梦如很没礼貌地打断她:“问你呢,怎么是你?”
高珊瞪了苏梦如一眼,去拉林琳的手:“怎么就不能是我?离她最近最有资格接触‘后裔’资料的人就是我了。难道你希望那个德国色鬼来接林琳妹妹?”
苏梦如摸鼻子,倒也是,目前能找得到的也就这四个人,剩下三个怎么看怎么别扭,还不如高珊可靠。
林琳很快就接受了高珊,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说起来,都是些苏梦如不感兴趣的所谓官方内幕。少年很无奈地站在一边陪着,趁着机会仔细看自己女朋友,再不看过一会就看不到了。
林琳跟高珊寒暄完毕,转过身来出其不意地大力抱了苏梦如一下。
苏梦如一愣,伸出手把女孩搂住。
两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相拥无言。高珊叹了口气,退开几步,幽幽地想着,自己可以抱的那个人却在哪里?
苏梦如最后说了四个字。
“开心,小心。”
林琳用力点头:“你也一样。”
看着高珊的车开得没了影,苏梦如才怅然转身喊了辆出租车,直奔天启学团。
司机以为苏梦如没来过华甘市,开着开着就打算绕远,苏梦如虽沉浸在跟女朋友暂别的感伤中,对周围的一切却一点都都不含糊。他敲敲出租车司机的防暴栏杆:“嘿,师傅,您往哪开呢?真当我是外地人吗?”
那司机一愣,就听苏梦如开始用当地的地方话说:“我倒不差这几个钱,就是觉得您这么做挺没意思的,停车,我下车。”
每个城市都有少少的排外情绪,听出来不是外地人,司机赶紧道歉,又把车子拐回到原来的正路上去。苏梦如也没打算跟司机太计较,垂下头去翻了一本书慢慢看。
没几分钟,车停在学校门口了。苏梦如下车打量了一下这个闻名省内的私立学校,校门口停了不少好车,学校正门上方四个拓金大字,是副省长题的校名。传达室门口立了一块某某派出所联防点的牌子,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传达室里看书。因为是周末,又是下午,操场上几乎没有人。
在门口问明白今天无人办公之后,苏梦如只好随便找个地方安顿自己。天启学团是全封闭式管理,估计在外面租房子住的可能性不大。好在苏梦如这辈子活了17、8年从来没这么有钱过,赤蝎和黄嘉良给他的两张卡一张招行一张中行,去酒店刷卡显然是毫无问题。转了个身,苏梦如直接找了离学校最近的一家酒店住下。坐在酒店里跟林琳说了一个多小时长途,洗了个澡倒头就睡。天知道明天的太阳怎么迎接他。
第二天早上退了房,苏梦如拎着可怜巴巴的家当和丰腴的钱包进了天启学团。学校是够大的,正门到后门之间得坐通勤车。苏梦如看着华丽的喷水池撇嘴,一个最多只到高中部的私立学校,真是有钱骚的。
听说来了转学学生,二年三班的班主任亲自来接他。苏梦如本以为这样一个私立学校,请的老师都该是老到不知道那里去了的退休特级教师,哪想到竟是个娇小可爱的姐姐,身高不足一米六,长头发小脸,看上去倒很是年轻可爱。苏梦如想,自己这个年纪的高中生对着这样的班主任估计怎么也敬怕不起来。这位老师姓孙,叫孙海涵,实际年龄已经快28了,是美术老师。苏梦如倒很会跟比自己大很多的人沟通,没几句话已经让班主任觉得来的学生是个人才了。两人边走边说,就带苏梦如到了学生宿舍楼的寝室。
天启学团再有钱也不敢让所有学生都住一房两人的公寓式宿舍,一个宿舍四个人,一年下来住宿费就要三千,苏梦如心说这真他妈黑呀,中国最好的大学宿舍一年也不过一千五而已,一来这里就翻倍,难怪总被人叫贵族学校。
寝室的原住民三人当然也都是三班的,一个叫刘学峰,四川成都人,带眼镜很白面书生,普通话说的很好,非常有礼貌地向苏梦如问好;一个叫王浩,黑龙江哈尔滨人,还真就是黑面肌肉男,也打了招呼,还跟苏梦如握了握手;另一个叫梁栋,细长眼细长脸,看起来有那么点古怪,只对苏梦如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问好。
苏梦如也不是太在乎礼数的人,跟三个室友打过招呼之后,又向孙海涵要了课程表,送班主任离开。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发现一件事。
寝室有四张床四个写字台,惟独他那床下的写字台上没有电脑。
一拍脑门:“哟,把这事忘个精光。”
跟班主任告了半天价,苏梦如出去四处打听,终于在午饭前把想买的东西买回来了。共计索尼PlayStation游戏机一台,世嘉DreamCast游戏机一台,二手任天堂SFC游戏机一台,17寸索尼纯平显示器一台,VAIO手提电脑一台,盗版游戏光盘无数。
在几个室友惊奇的注视下,苏梦如开始娴熟地装电视卡、装音箱、接电源。10分钟之后,天启学团学生宿舍H栋309寝室里开始响起激动人心的《MGS》主题曲……
另外三人因为苏梦如一身廉价穿戴生出的那一点点鄙夷立刻向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一样烟消云散了,他们明显松了口气。谁都知道,寝室里如果有一两个手头拮据的会很麻烦,没人愿意在自己住的地方提防着是否会丢东西。
苏梦如知道几个人心中所想,只能边玩游戏边叹气。势利不是一天养成的,早就习惯了。
下午去班上上课,苏梦如照惯例黑板上写了自己女里女气的名字做自我介绍,并听见一声轻轻的惊呼。不用看也知道,是沈冰那丫头,苏梦如很小心地提出要坐在沈冰旁边,不知道是得到授意还是得了好处,总之孙海涵允许了。
苏梦如才坐下,沈冰带着惊喜的的声音就低低传了过来:“苏大哥,你怎么忽然来了?”
看看孙海涵警告的眼神,冲小妹妹一摆手:“下课跟你说。”
他发现,坐在沈冰右边的一个男生,刚刚用很敌视的目光瞄过自己。情商不算很低的苏梦如摸摸鼻子:“该死,多情少年满中华啊。”
沈冰怎么说也算是跟苏梦如经历过同生共死的人,去年那一场风波让苏梦如彻底对这个看似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姑娘刮目相看。他看着沈冰美绝的侧面,总能想到自己初见这位小妹妹时的惊艳。想来才不过半年多的时间,自己已经习惯于这种美丽而不心动了,这也说明最近认识的漂亮姐姐妹妹实在不少,桃花走得很灿烂。
老师讲的那些东西怎么都让人提不起兴趣,本以为私利学校重金聘来的老师能好到什么程度,一看之下也不过如此,街头巷尾卖狗屁膏药的口才都好过这些老师。班上的学生也不怎么地道,私下聊天打牌听walkman看小说的比比皆是。见如此情景,苏梦如就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了,除非谁脑子有虫才会安排自己家孩子在这种地方读书。沈丛这个老狐狸,这不就是明摆着说要自己来帮忙解决问题又不好意思,才拿小姑娘出来唬自己。看在沈冰这么招人疼的份上,自己不想帮也得帮了。
沈丛还是很了解苏梦如,也不说什么问题,知道他就喜欢靠自己的能力刨根问底。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苏梦如暂时没做走的打算。
况且,他也不想让沈冰一脸开心变成失望。
熬完下午四节课,苏梦如跟周围几个男生女生也都熟了。这些人里有跟沈冰关系很好的女孩,也有希望跟沈冰关系很好的男孩,苏梦如自称沈冰的哥哥,总算没引起大家集中的敌意。一下课,他向众人告了个罪,带着沈冰迅速逃离了满是粉笔末和吐沫星子的教室。他知道,沈冰肯定有很多话要对自己说,可不能把这小丫头憋坏了。
坐在沈冰前排的陈虹看两人并肩离开教室,问其他人:“你们谁相信他是沈冰哥哥?”
那个瞪过苏梦如的男孩赵英男冷哼一声:“我不信。”
其他几人也表示不信,苏梦如和沈冰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得太冷静了,完全不像哥哥对着自己妹妹的那种自然。那是一种谨慎的回避,苏梦如自己也能感觉到表演很拙劣,只是他没想到大家就都有着这种敏锐了。
陈虹皱着眉头看看苏梦如的位置:“这个人有点奇怪。”
大家纷纷点头,苏梦如看起来太不像学生。
不过现在人都懒了,好奇心迟钝得厉害,大家随便猜测几句也就各自散开。苏梦如到底是什么人,说到底与他们关系不大,也就几个男生开始想办法打听苏梦如的底细。沈冰的漂亮可爱让人有决心做任何事。
学校餐厅里,苏梦如正在跟沈冰说自己这三个月来的经历。苏梦如口才不差,讲起来有滋有味,说到被刘晔一份匿名包裹撵得满市跑那一段,沈冰也忍不住笑起来,这一笑惹得周围不少傻小子呆呆往这边看,一个个脖子差点拉成长颈鹿。
苏梦如说到一半,四处瞅瞅:“沈丛就放心把你丢在这群狼环伺的地方?”
沈冰甜甜地笑:“爷爷说苏大哥会来,我就来了。”
苏梦如在心中长叹一声,看来保护沈冰不过是个借口,说不定没几天老家伙就开始给他找事做,自己明明知道不能拒绝,也还是多少有些不爽吧。
这沈丛,他就有着自己比拟不了的狡诈了。
苏梦如一直觉得不管什么事也好,多一个自己或少一个自己都无所谓。是非,成败,这些东西多年前就应该远离自己了。
他没想到,多少年后自己又绕回到老路上来。
只是他现在还想不通,这样一个简洁明了的私利学校,有什么值得沈丛请他大老远过来的非常之处?
想到这,苏梦如又叹息一声。
沈丛很了解他,知道他喜欢自己找问题的答案,随随便便丢给他一两个问题就把他困在这里了。
看着沈冰堪称完美的笑容,苏梦如咬牙切齿地骂沈丛,他***老狐狸。
然后脸上还得是和蔼可亲的笑容,让小妹妹安心。
和沈冰告别之后,苏梦如跑到教学到楼楼顶看月亮。
换作以前,求他出来看他都未必肯,现在口袋里有钱,心中踏实,也有资本风花雪月了。
上弦月近满,一轮饱满的金黄外是一圈淡淡的风圈,但无论如何现在的星和月看起来也没有小时候那么耀眼了,城市在夜里向天空散播的霓虹把黑蓝的夜染了一点粉红,看起来色情而可笑。
想起昨夜在街上遇到翟梦,想起今天林琳火车上的拥抱,苏梦如心头一阵失落。看着夜空,他也只能对自己说就这样吧,顺其自然。
夜晚冷风吹得脸很疼,也让人很清醒。
一丝不易察觉的响声从楼梯口处传来,苏梦如诧然,这个时候谁来这里干嘛?又不是夏天。
“苏梦如,你在这里吗?”
一句话让刚想藏起来的苏梦如差点从楼上掉下去,来人居然是个他认识的人,而且是个女的。
看来今年确实命犯桃花。
苏梦如老老实实地现身,看着门被推开,一个短发女生目光炯炯地瞪着他,走到他对面。
“你果然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