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很简单。”刘晔背对着一溜的显示器对两人说。“第一，我要回属于自己的钱；第二，我希望认识苏梦如这样一个朋友；第三，我想帮一下翟梦，因为我有点喜欢她。”

　　“所以，略带自炫耀性质的自我介绍，这就是昨天发生的一切的理由？”

　　刘晔双手扶着轮椅，手指轻扣出一下又一下的响声，苏梦如听出这就是昨天他在电话里听到的敲击声。只听刘晔轻声答非所问地道：“你觉得我能和黄嘉良有什么过节呢？”

　　苏梦如看了一眼凌乱的房间：“你家人？”

　　刘晔点头：“不错，我家人。去年黄嘉良在高速公路出过一次车祸，撞死一对夫妇，撞残一个孩子，那个官司缠了他半年多，那对夫妇就是我父母，那个残废就是我。”

　　苏梦如点头，看来又是个苦大仇深的过去，他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插嘴的立场，就继续听刘晔说。

　　刘晔自顾自地说道：“钱本来我是不在乎的，但我父母走后家里这些亲戚的所作所为我几乎没能力阻止，你们也知道，树倒猢狲散，中国人嘛，最喜欢落井下石。我家的不动产和存款被他们拿了个七七八八，当时我连床都下不了，根本阻止不了他们。官司又没索赔到多少钱。我如果想站起来，大概需要100万左右的美金，成功率有50%。这笔钱我想不到从哪里出，只好找黄嘉良要了。”

　　刘晔的话让苏梦如有点头大，虽然他未必相信，但直觉告诉他眼前少年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么说起来自己倒没什么立场帮黄嘉良追回这笔钱了。他随手捡起一本杂志，是街头最常见的那种流行新闻八卦综合志：“你这件事准备了多久？”

　　刘晔惨然一笑：“我一个坐轮椅的人，能准备多久呢？半年吧。”

　　这话让翟梦也觉得黯然，她无法想象一个坐在轮椅上生活的人如何用半年时间策划一次勒索。

　　苏梦如脑子却转的飞快，立刻想到另一个问题：“但是我不明白，你从哪找来的狙击手瞄准她？”这个她指的自然是翟梦。

　　刘晔笑了：“我昨天不是才指导你们除暴安良吗？要相信我，那狙击手不是我安排的，这也是我今天找你来跟我面谈的原因——哦对了，你不让你女朋友也进来吗？”

　　苏梦如这才想起林琳也在外面，说不定还在用什么方法监听呢，赶快拨了手机号喊她进来。翟梦看见林琳进来，有点不甘心地看了苏梦如一眼，那一眼里饱含了幽怨和不甘，寂寞与无奈。刘晔看在眼里，有一点无奈。

　　林琳进来就直盯着刘晔：“我对你很好奇。”

　　刘晔一手拿着遥控器一手敲着轮椅，看起来悠闲得不得了：“在想我如何在半年里搜集到那么多资料和情报并加以利用？”

　　林琳点头，紧靠着苏梦如也坐在地上了。

　　“我用尽了我能搞到的所有钱。”刘晔淡淡地也凄凉无限地说。“我那些亲戚给我剩下的，我父母的保险……出院以后我只有不到一百万人民币，我几乎用光了。你们看我身后这些设备。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像我这样一个走路都不能行的人，怎样收买一个又一个人，怎样从电脑白痴成为网络黑客，怎样费尽心机去算每一分钱的用途。”

　　三人都没出声，他们都能理解，一个人孤独之后需要发泄，刘晔正在发泄，他继续说道：“我这个人除了做事有一点毅力之外外，没有任何优点。我先是知道了黄嘉良私下里生意的一些消息，又知道了我学校里有一个引起很多骚乱，有一身非凡本领的同学，还知道了今年缅甸的世界禁毒大会之后国际刑警会来耶云——无论如何，把所有人都搅到一起成一滩浑水是最好的选择了，我希望安然拿到钱，希望没有伤亡，但这些希望在具体实行之前没得演练。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苏梦如身上，为了保险起见，我同时想办法又凑了一百万给翟梦，钱是我抵押现在这套房子贷来的，我倒是真心实意想帮翟梦一把，那些威胁不过是花枪罢了。”

　　“但是，我千算万算少算了一件事……”刘晔大力揉搓自己的太阳穴，口气转沉。“我找的帮手里很有些人并不可靠，他们把我的消息卖给了别人，立刻有人来威胁我，让我从黄嘉良身上榨更多的钱，他们分我两百万美金，其他的都给他们。”

　　苏梦如哦了一声：“我说呢，昨天那冰窟窿用一般工具还真就拿不走钱。这么说昨天入侵华鑫电脑的事也不是你自己要干的了？”

　　刘晔点头：“我很有用，他们舍不得杀我，今天这是给我24个小时破解从华鑫主机上拿到的东西。这些人觉得我一个瘸子做不了什么，就没怎么监视我。”

　　苏梦如哈了一声：“你心机这么重，他们会放心？”

　　林琳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表：“当然不放心，这房间里应该有最少六个窃听器，不过我进来的时候已经把他们都废掉了。”

　　刘晔朝苏梦如一耸肩：“你看，其实我是在知道你女朋友身份之后才敢约你见面的。”

　　苏梦如哈哈一笑：“你还真是什么都算好了。那你想我怎样？”

　　刘晔狡猾地眨眨眼：“我要你们保护我，一直到我做完手术。”

　　苏梦如一听这话，立刻站起来就要走：“你现在没什么可威胁我的，我不抓你去投案自首就不错了，还要求我？”

　　“你说我要是没有信心说服你，我会找你来吗？”

　　刘晔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一句话，让苏梦如重新坐在乱糟糟的地板上了。

　　刘晔继续说道：“我找你来，也是希望你能把这个事摆平，要求翟梦做人情妇的不是我，我干不出来这种事。是找到我的那帮人的要求，就算为了她吧，你也该帮我。”

　　苏梦如看着刘晔有一点冒汗的鼻尖，不动声色地道：“你就这么吃定我了？”

　　刘晔笑了：“你不是记仇的人，我不相信自己，但相信你。”

　　扭头看看林琳和翟梦，苏梦如小声嘀咕：“你把筹码都摆出来了，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刘晔不出声，只把手伸过来，同苏梦如重重地握了一下。

　　“时间就是生命，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林琳看着苏梦如低头聆听刘晔计划的姿势，有点感慨地托着下巴喃喃自语：“这就是男人的友情吧？”

　　苏梦如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纠正：“不，其实就是两只猩猩，偶尔相惜。”

　　苏梦如听刘晔讲解新阴谋诡计的同时，一些手中拿着最新型号消音手枪的人正从楼下向刘晔房间迅速轻逸地靠近，动作之小声音之细，让沉寂在刘晔滔滔不绝中的苏梦如也没察觉。

　　直到那些人靠近了，林琳才轻轻捅了一下苏梦如：“有人来了，想办法吧。”

　　苏梦如和刘晔对视着笑了，刘晔看都不看，按下背后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我们走吧，这个地方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苏梦如自然懂得那一按代表什么，也不多解释，匆匆起身带头向外跑：“你们两个守好刘晔，我开路。”

　　四楼到五楼的楼梯上布满了手持强力武器的“专业人士”，这些人表情阴沉，每一个都面如凶煞，也不知他们是怎样通过保安进入这个封闭小区的。这些人习以为常地养成了一种自信，这种自信来源于他们手上能伤人的道具。所以苏梦如推门走出来让这些人都吃了一惊，他们没见过这么安然对着视十来个拿着刀和钢管的人。

　　苏梦如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这些人，马上明白了对方只是放些小流氓来测他的实力。他灿然一笑：“要在这里动手吗？”

　　随着对方愕然的一瞬间，苏梦如一拳拍在楼梯扶手上，水泥碎末四溅，那些拿着武器的自信者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还没等他们后退站稳，苏梦如已经从容钻近他们当中，或多或少地闪避着攻击，煞有介事地与这些人打了起来。

　　楼梯地形很狭窄，人又多，想打得热闹好看又不让人立刻受伤比较考验技巧，苏梦如凭借近半年来积攒的实战经验做得很是漂亮。老远看去仿佛一群流氓在打一个只能躲闪没有还手能力的文弱少年。

　　就在这热闹中苏梦如把这些人或多或少地向左右推开，林琳和翟梦扶着刘晔在这些人当中慢慢穿行过去，竟然没人能拦得住。他们每次想出手拽住两旁的女生或伸腿把她们绊倒，手上或脚上都会莫名一疼缩不由自主地缩回去。

　　于是，所有人都目送着两个女孩扶着一个比少女还柔弱的男孩慢慢慢慢地走下楼，他们却还在莫名奇妙地跟一个看起来抓只鸡都未必能行的小子缠斗。

　　再后来，苏梦如也莫名其妙不见了，那些混混们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个脑袋转得快的最先反应起来：“天！老大问起来我们怎么交待？”

　　最坏的脸色和最惨痛的哀号在楼道里久久回荡，把楼上楼下都吓得不清。

　　才出小区，苏梦如就朝林琳挥手：“带刘晔走，我断后。”

　　林琳点头，她也能感觉到有“后裔”毫无顾忌地逼近他们。

　　看林琳带翟梦和刘晔上车后，苏梦如有点无奈地摸摸下巴：“晚饭还没吃就要打架么？又没加班费……”

　　对方的速度很快，苏梦如想都不想迎着对方就冲过去，两人在看不见对方的情况下飞速接近，终于在热气腾腾的小区锅炉房附近对上了。

　　来人是个头发染成了金黄色二十多岁的青年，手里拿着一把做工极其精致的折刀无聊地甩来甩去，苏梦如想买这一款很久了，4600元的价格却一直让他只能咬指甲想想。他看看那人，又更多地看看那刀，吞了口口水。

　　“不如把这小子打晕，抢刀走人算了。”

　　苏梦如被自己吓了一跳，这种不成器的想法忽然冒出来，挡也挡不住，看来自己还是个天生的个流氓料。

　　黄毛青年正要说话，五楼窗户轰然爆裂，苏梦如看着他淡淡一笑：“聪明人总是不留痕迹，赶快叫人去灭火吧，刘晔留了不少东西在家呢……”

　　黄毛青年愤然看着苏梦如，又看看五楼窗户冒出的浓烟，跺跺脚崩起来一道光似的冲进刘晔家去了。

　　苏梦如摇摇头，叹气：“白痴，真有重要东西我会提醒你么？”扭头走了，等黄毛青年再冲出来，茫茫人海，又哪里找得到苏梦如了？

　　“人要有本事，也得够奸诈。”

　　刘晔在车上听苏梦如说了刚才的事，这样总结。

　　苏梦如撇嘴：“奸诈不就是本事么。”

　　刘晔笑得灿烂，他当然知道。

　　一干人里唯有翟梦有点恍惚，跟林琳面对面装冷静的她现在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眼下这些事都不是该跟她有关系的。无论巨款、绑架还是小流氓，把这些刺激人的要素一下都拿到面前来，她还真有点接受不了。她不是那种很喜欢看小说的女孩，用苏梦如的话说，她是个“正经得有点过了”的人，她不喜欢接受新事物。

　　所以翟梦在害怕，她收下了那笔钱，人穷了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哪怕让她卖身。人在真正的绝境里是没机会害怕后悔的，但现在她有资格选择了，钱是喜欢她的人搞来的，麻烦有前男友摆平，她难免开始害怕。

　　苏梦如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只是很轻松地问刘晔又要了一笔钱，让她尽快把家里的事料理了，什么也不要想，并承诺不会再有麻烦。

　　安抚翟梦、取钱，三十分钟后车上剩三个人。

　　苏梦如透过反光镜看刘晔：“你打算怎么办？”

　　刘晔惨然一笑：“我告诉你我现在身上后颈椎附近有三个加号的疼痛你信不信？我想尽快联系做手术，哪怕我再也站不起来，能少疼一些也是好的。”

　　刚才一直沉默的林琳接口问道：“要多久？”

　　“手术准备两个月，修养恢复半年，也就是最少要八个月。”

　　林琳想了一下才拿起手机：“我大约知道一点那几个专家的事，预约很麻烦，我帮你预约吧。”

　　刘晔有点感动，非常真诚地向林琳点头：“多谢了。”

　　“恩不言谢，不过你别搞以身相许就行了。”苏梦如在一边打哈哈。“要挟你的那帮人你知道多少？说出来吧，我们帮你挡麻烦就是了。”

　　刘晔看看苏梦如又看看林琳，明白他们这就等于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身上了，他深吸一口气：“其实我算错了两件事。”

　　苏梦如一挑眉毛：“另一件是什么？”

　　刘晔低头：“我不该这么不相信你们的为人。”

　　苏梦如笑了，伸手过去：“要是让我遭这么多罪，也许我比你还不相信别人。是朋友就不要说这些了。”

　　刘晔犹豫了一下，握上苏梦如的手：“我也许不配做你朋友，但我会努力。”

　　此刻，刘晔家火势完全被扑灭，一个头发被燎掉不少的金发青年咬牙切齿地在消防队到达前溜掉了。

　　苏梦如当然对此完全不知情，他听了刘晔的情报后有点发愣。推翻了刘晔的计划之后，他心中慢慢升起一个新的计划。

　　林琳用最简洁的一句话概括了苏梦如的现状：“你要跟耶云周边三个市最大的黑社会头子江辰作对。”

　　这不是疑问，是总结。

　　苏梦如呆呆地看着林琳，眼神极其无助彷徨，看起来楚楚可怜得厉害，好像马上就要被黑社会头子抄家一样。

　　林琳却一点没觉得，她了解苏梦如。

　　对男朋友的眼神询问，她只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支持。

　　刘晔看在眼里，心中一阵激动，他知道，不久之后江辰将不再是省内最大的帮会头目了。

　　苏梦如对江辰这个人所知不多，他只知道江辰是耶云市最知名私营企业家之一，公司规模略小于黄嘉良的华鑫，当然，他也听说过种种关于江辰的传说。这些传说就在平时邻居间某某某的孩子考大学了之类的闲聊里传递，包括江辰的权势、生意和奢侈。名义上江辰的企业规模不够大，暗地里的生意却是他比黄嘉良多三分。苏梦如也曾听哥们郭云说过，黄嘉良因为不沾毒，一直跟江辰关系不太好，但两人都是关系通天，有上边的人给他们做和事佬，基本上也就没什么冲突。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次刘晔的勒索竟然成了江辰对付黄嘉良的契机，江辰老谋深算，看准了刘晔完全有能力扳倒黄嘉良——就算扳不倒也能按个半死，他找机会接近刘晔，断绝了刘晔与朋友的一切联系。刘晔本来对黄嘉良就有一口怨气，江辰最开始让他多坑黄嘉良点钱的时候倒也没怎么在意，后来江辰胃口渐大，又想把黄嘉良置于死地，又想找翟梦做情妇，刘晔便开始怒了，他在行动过程中加了许多细节，把苏梦如拉到自己这一边来，以对抗江辰。其实刘晔明白，苏梦如不是那么好利用的人，只不过自己现在是个弱势的残废，这其中也有些可怜他罢了。

　　当然，见识过他的聪明才智之后，苏梦如基本上已经不会太可怜他了，现在可怜的应该是江辰这个老狐狸。

　　林琳为刘晔安排的空当里，苏梦如乱打了几个电话，找老朋友们帮忙查江辰的黑账和一些详细资料。刘晔张大了嘴看着苏梦如一个又一个联系着传说中的一些人物，譬如亚洲某个头号杀手，譬如某黑帮老大的养子，譬如国际刑警上司的上司……他发现自己还真小看了这个能耐非凡的“后裔”，这人本事比想象中的大更多。没过多久，苏梦如收线冲刘晔灿然一笑：“别担心，不就是个省内最大的黑社会头子么，我找更黑的收视他。”

　　刘晔看着苏梦如的笑，总觉得像梵高的画一样有点扭动变形，他口干舌燥地低头找水杯喝了一口水：“你找了什么人？”

　　苏梦如随手甩了一本《挪威森林》过去：“这人的本家。”

　　刘晔失声吓然：“村，村上仁？”

　　“对，就是那个老不死的。”

　　“他，他……你们不是有过冲突吗？”

　　“这人因为我的关系，又能多活三十年，你说他该不该帮我？”

　　刘晔所知有限，但村上仁与国际科研联盟的这一点关系还是明白的，恍然点头：“看来军火生意暂时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苏梦如耸肩：“反正他是卖军火的，打起来也不缺武器，就当还我个人情好了。”

　　林琳的叹气声从旁边传来：“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梦如举起手怪笑一声：“反正黑社会打黑社会，日本人打流氓，哪边我都不心疼。”

　　林琳拍头：“完了，又多一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