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全世界目光的焦点,拥有自由女神和帝国双子的城市。每天这里都上演沉浮起落的故事,无数的人带着梦想或理想奔向这里,也有无数人在这里沉沦。号称“大苹果”的金融艺术之都,占据世界重要位置的核心地带。
我走下飞机的时候只想说一句话。
“赶快找个像样的餐馆吃东西吧。”
沈冰对我的提议极力赞同,于是我们跟着唐疾找了家餐馆。
和在国内吃西餐一样,我也很讨厌在国外吃中餐,偏偏对于刀叉这一类的西式餐具我还有无比的反感,于是只好吃中餐。天晓得在外国的中国厨师都是怎么做菜的,味道完全变了样,早知这样还不如直接吃飞机餐。一小碟油菜三快半美金,没有真正的典型中国食品,只是把中西通用的食料用中国的方法烹饪出来就叫中餐,吃得我大倒胃口。沈冰和唐疾倒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联姻式的食物,吃起来一点勉强的神色都没有,让我越来越怀疑自己的忍耐能力和生存能力是否合格。
勉强塞饱饭之后,我们向唐疾告辞,大家各走各路。我怎知道那小子是不是方若鸣的敌人,才不会让他陪着找方若鸣,单凭一次好感信任对方的年代早就过去。我们先按照电子邮件的线索去纽约大学,方若鸣曾使用这里的信箱给我们发邮件。
纽约大学位于纽约最繁华的曼哈顿广场,从穷乡僻壤出来的我对着高楼林立的纽约除了慨叹人类物质建设的繁华和绚烂,还能说什么呢?坐出租车顺着大街一路开到校园,大学门卫也不管,我们径直走进去。
过于广阔的大学校园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对着人来人往不知道该从哪下手。我和沈冰站在一棵老树下研究了一下,决定先随便找个人问一下计算机系的位置,再通过不管是贿赂也好威逼也好随便什么手段慢慢顺着查,对校园网越熟悉的人越应该知道些线索。
于是十五岁天然美丽无敌小姑娘出场,此人随便拉了一个顶着最少四百度镜片的金发哥哥飞快地说了几句鸟语,那眼镜便开始比比划划地讲解,说了半天之后小姑娘便微笑着跟眼镜说了一个单词,这单词我看懂了,是bye。
“如何?”我做了一个迎接凯旋勇士的表情。
沈冰沈姑娘俏丽地笑:“计算机系要穿过这一片建筑区,过了那边那个草坪,那一幢白楼就是了。但是——但是他告诉我,今天那里没人,好像是要拆除什么东西休息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我伸出中指对着那楼比了一比:“上帝,原谅我的粗俗无礼吧。”
没办法,我们只能挨个打听做地毯式搜索,我描述方若鸣的外貌和特征,沈冰翻译,这样问起来倒很有成效,问过一圈人之后总算知道了方小子最近两个星期一直在这校园里频繁出现,只是他具体在哪比较容易捕捉谁也不知道。
我不禁冷笑:“嘿嘿,秘密调查员,真是个招摇的秘密调查员啊。”
既然小方出现过,我们也就没必要继续在这里纠缠下去,我给老头打了个电话,告诉他目前的情况,随后带着沈冰离开纽约大学。这里曾经是无数人梦想中的最高学府,我却觉得一刻也呆不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人一呆在格调高的地方就容易起鸡皮疙瘩,这毛病我朋友通常称之为“贱”。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就算我们住廉价酒店,一样还是免不了麻烦。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沈冰本打算下榻在纽约大酒店看看夕阳怎么在自由女神身上涂一层金黄色,我也确实想见识见识所谓的2035个房间的大酒店豪华到个什么程度,但是最后我认为这么招摇那简直就跟方若鸣没什么区别了,我还没那本钱,我不敢。
之后,我们随便找了一家廉价酒店住下,我住在沈冰隔壁,我这人虽然色心不小,对这样的小妹妹却还懂得小心爱护,也不敢造次,何况沈丛的眼线只怕不少,我又何必冒这风险让老头不爽?
这一分房睡,倒真出事了,好像非要逼着我们在一起睡似的。
半夜,我又给沈冰讲了无数以前的故事之后,赶小姑娘回房睡觉,沈冰老大不情愿地被我赶回去,我们互道晚安,我正打算熄灯,沈冰那侧房间竟然传来一声惊呼。
我想都没想,一头撞在邻着沈冰房间的墙上,结实的墙壁轰然碎裂。穿过一个人形大洞,我进到沈冰房间。这时我全身石粉,面部表情扭曲,似乎是全世界最狼狈的“后裔”,却见一个英气的少年悠然坐在椅子上瞪着我。这人正是白天我们刚刚别过的唐疾。
窗户开着,夜风长长地吹起唐疾的衣服和窗帘,很漫画的一幅画面。我用力甩甩头发,让自己尽量看起来不那么衰。
“乱闯女孩子房间是要被天谴的。”
唐疾微笑:“你不也在乱闯吗?”
“废话,这是我妹妹我能不关心吗?”气急败坏的我接过沈冰递来的毛巾擦脸,“你把我妹妹吓着你了你知道吗?”
唐疾也不回避我的指责,只是看着窗外繁华夜色。
“美国的电影文化很神奇,很多人都被他们误导了。心理学有一种说法叫做‘好莱坞失忆’,说的就是真正全面失忆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人一生有太多太多的体验,他们拼命想把好的都记住,坏的都忘掉,这样就能充实美满地欺骗自己过完一生。但是他们一旦养成了习惯,就把记忆扭曲,把历史也扭曲,整个世界的记忆都跟着一起混乱了。没有人知道真实,甚至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现在的感觉是不是真实的,永远有人问,什么是真正的真实……”
“……其实,我们不过是一些该死的蝴蝶,做了一个可悲的梦……”
牢骚完毕。唐疾站起身来面对我和沈冰:“我们赶快离开这里,方若鸣一个小时之后会跟我们在机场汇合,他的事情今天晚上就要完结了。”
我不敢相信这个少年,可是我也不能不相信。凭他的实力,想把我们捏死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又何必大费周章浪费这么多口舌?
仿佛洞悉了我的想法,唐疾晒然道:“现在事情已经很麻烦,请相信我一次,我是有信仰的人,从不说谎。”
我依然觉得很难判断。
但是显然我们非走不可,因为已经有人在敲门了。
确实是敲,只不过效果大一点而已。结实美观的房间大门被轻轻一敲就轰然碎裂,一个身高两米多,全身除了脸都包裹在巨大风衣里的中年男子恶狠狠地站在门口,他看我们的表情就仿佛我们已经是死人。
我吹了声口哨:“哟,果然是电影文化的胜地,连出场都这么可爱。”
唐疾更可爱,他居然手结莲花,念出最土的九字真言。
“临,兵,斗,者,皆,阵,裂,在,前!”
就算在这之前许多对世界的认识已经被颠覆,我还是忍不继续吃惊,那九字真言念出之后,在我们和巨人之间竟然真的出现了一道仿佛墙壁的东西。唐疾回身拉上我和沈冰,轻轻一跃跳到窗口,也来不及说什么,我们三人从28楼的窗户跳落出去。
我们三人从纽约大酒店28层一跃而下,这经历在我来说就算连做梦都不曾想过。纽约的霓虹夜景在眼前纷纷闪过,可是我竟然丝毫不觉得恐惧。大概我早就从心里认定这种事在唐疾来说也算稀松平常吧?我们三人划过绚烂夜色,仿佛被无形之力轻轻托住落下,慢慢的脚接触到了地面,我们就又变成繁忙都市里的一些过客,谁也没留意,谁也不曾想过,在这个没有梦想的年代还有一些让人惊奇的故事。
落地之后,唐疾带领我们钻进不知哪偷来的汽车,开车直奔机场。当然,我们后面那位身高让亚洲人极度自卑的中年人并未就此摆脱,他也坠楼而下,并且也不知从哪偷了辆车紧紧跟着我们。
太好莱坞电影了吧?
唐疾驾驶技术倒不错,只是耐心和我一样的不好,汽车追逐战玩不上十分钟他就腻了,索性把车开到人少的地方停下。我赶忙问他:“你干吗?”
唐疾冲我微微一笑:“不跑了,看我吓走他。”
我无语,看着唐疾走出去。
那巨人的车姗姗来迟,看见我们停车在这赶忙加大马力冲过来。却见银发少年只翩翩地用一只手轻轻一按,那整个车都停在他面前纹丝不动。我惊叹,人的力量居然可以恐怖到这种程度,难怪“后裔”纷纷隐藏自己的实力。如果普通人知道有这样的人存在,就算想尽办法也会把他们赶尽杀绝。多少年来多少例子告诉我这就是人心,这就是人对与自己不同生物的态度。
唐疾慢慢把压低的一只手抬起,汽车上那巨人才勉强挣脱他的力量走出来。
唐疾冷冷看着对方,淡淡地说:“你走吧。”
对方想也没想,脚一蹬地飞奔而去,顷刻间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我很不明白唐疾如果这么强当时为什么要带我们逃跑,他却告诉我一个很可耻的答案——只是因为这样可以不用再继续跟我们费口舌就带我们来了机场。我看看天空中起落的巨大灯光,心说终于还是着了你的道了小子,这一票我迟早得跟你找回来。想归想,我们还是跟着唐疾进了机场的侯机大厅。
机场的候机大厅人很多很乱,多数都在用英语交谈,我这人向来缺乏除母语之外的任何一种语言天赋,只好站在那里跟唐疾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唐疾身上的中世纪长袍在以怪异打扮著称的世界大都会机场依然抢眼,只不过不同国内机场那些看怪物的眼神,这里的眼神多半是小妹妹火辣辣的目光盯着有东西方混血轮廓的银发帅哥,那些目光交织成一张网,把我和沈冰也带入其中。
“说吧,把事情始末都说一遍吧,再这么莫名其妙下去就不好玩了。”
唐疾带着惯有的微笑看着我:“不,有时候故事有悬念才好玩,等方若鸣讲给你们听吧。”
我也没有办法,在陌生环境里面对无限的未知是一件很不好玩的事儿,我惟有等待。我唯一可以肯定的事就是方若鸣好像知道我为什么来纽约也大致了解我的行动,也许唐疾就是方若鸣拜托专门保护我的——当然我知道这么想十分自大,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罢了,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那么如果另有原因的话,那原因就是我需要知道的重点了。
沈冰抓着我的胳膊低头怯怯地站在我身后,我置身于繁华巨大的空间里,周围一切的不真实感又滋生出来,我尽量让自己不太心猿意马,慢慢回忆当年初遇翟梦的日子。
三年前,盛夏的初中校园,我初次邂逅翟梦。
因为过去的回忆都已被自己过滤,我无法详细回忆起关于初遇那女孩儿的细节。我只记得那一年夏天很热,我初入校园,我因为打架在教导处被老师训斥,我站在那听老师长篇大论无聊透顶,我百无聊赖低一会头再抬一会头。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过来汇报工作的学生会委员走进来。低头的我只看见一双凉鞋,一对干净细长的小腿,听见一把漂亮的声音。
然后我抬头,看见一张之后三年里难以忘记的脸,那脸上写着冷淡、朴素和惊艳。
我看着她,一直到她带着一丝轻蔑离开教导处。
那之后我开始拼命学习努力爬进学生会,我努力钻研一切她有兴趣的知识,我给自己创造机会,我卖力表现,我终于如愿以偿做了她的男朋友。
两年,两年后我们在中考那天平静分手。
没有理由,什么都没有,就是分手。
那之后,我就变成了今天这个苏梦如。
我开始冷酷,开始学会放弃更多的东西,但是我依然爱她。
爱她不变。
方若鸣没有回来。
T902航班波音747客机在邻近纽约上空时发生爆炸,全机乘客279人无一生还。刚才还是欢声笑语的机场忽然成了悲痛的葬礼,痛哭声震荡每个人的耳膜。
我紧紧抓着沈冰的手,小女孩的手好冷,我的也好冷。
好冷好冷。
我记忆里那个微笑如阳光的男孩,那个扬言要照顾我妹妹一辈子的男孩,那个打架无敌、说话张扬,被很多人尊敬的男孩,那个从来没停过忙碌的男孩……
死了。
永不回来。
我很想放声大喊,命运的压抑永远尖刻冷酷。我站在空旷的候机大厅里浑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无能为力。
这就是世界,这就是生活。
我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