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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江湖路


作者:谢然,最后更新:2008-3-5 19:47:50

正 文



正 文 作品相关 关于《平凡江湖路》的说明


  

  类型:架空类武侠小说,服饰、风俗、地名、官制等基本参照宋朝(但因情节需要,京都还是定在北京^_^)

  全文梗概:

  新皇登基以后,一边是皇朝整个官僚系统臃肿庞大、吏治腐败已成痼疾;一边是小作坊主、商人作为新兴的社会阶层为了生存发展依附官僚势力,勾结江湖帮派,慢慢在动摇皇朝统治的根基。漕帮在漕粮北运的革新中所展现的重要作用,以及权倾朝野的刘氏家族背后的武训堂的架构和运作,这两件事情让决意中兴皇朝、再振朝纲的新皇大受启发,一个庞大而大胆的计划逐步开始启动:使江湖帮派逐步依附各类全国性的产业,如车马船运输、纺织、采矿、保镖、海外贸易等等,起用皇族用产业来控制、牵制江湖帮派,并达到国家赋税之开源的目的,监督官僚系统的目的;用军队系统来压制江湖帮派,沿用武训堂的构架来控制皇族。但是如此一来,向来处于江山一隅的江湖地位陡升,小作坊主、商人也极大的威胁着士族的利益,处于党争中的刘氏家族和杨氏家族因为利益所迫渐渐站在了一起,向新势力大举反扑。一意孤行的小皇帝能否坚持到最后?这个大胆的计划会否畸形失控?

  刘观,刘氏家主的第三子,自幼喜好舞刀弄枪,生性淳朴,不好权利争斗,却被刘氏家族定为武训堂的新堂主,于是这个注定背负着家族重任的懵懂少年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是为国弃家,还是为家背国,终是忠孝难全,情义两难!难道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下去,走一遭平凡的江湖之路真有那么难?这是发自少年心底的呐喊!

正 文 第一章 初识 第一节


     “古有张果老倒骑驴,今有我刘东堂倒骑马!哈哈,哈哈——”绍兴城外的官道上,一轻狂少年倒倚骏马,旁若无人,已是醉态可掬。

  “少爷,少爷!不好了,你看后面快马追来的是不是三老爷啊?”宝儿慌慌张张地打马上来,一手拽住刘观的衣袖。

  “啊?三叔!”刘观吓得一激灵,一葫芦状元楼的状元红失手落在道边,他赶紧翻身下马,整整衣冠,躬身旁立,“宝儿,我身上的酒味重不重?这回可完了!哎,这,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少爷,还好不是老爷。”

  密集的马蹄声在刘观面前嘎然而止,那匹枣红马人立嘶叫,兀自打着响鼻不安分地来回走动。

  半晌,刘观才壮胆慢慢抬起头来,“三叔怎么不骑黑旋风,可是马儿身子不爽……”刘观目瞪口呆,眼前这个虬髯黑面的大汉哪里是他的什么三叔啊?

  “三叔?哈哈,我可没有这么乖的大侄子,哈哈哈哈……嗯,好酒,好酒!哎,可惜了,可惜啊!”那个山东口音的大汉已是纵马远去了。

  “好你个宝儿!呸,呸……竟敢捉弄你家少爷!”刘观捂着嘴,走到一边恨恨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眼看去,宝儿靠着杉树双肩耸动,却是笑不出声。刘观看着宝儿眼波流动,双颊绯红的娇俏模样又呆住了,“宝儿,你真好看。”

  “啐。”宝儿嗔怪地斜了一眼,“少爷,照这样走下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华山啊?奴婢是为你着急啊,九月初十到不了华山,小心老爷打你的……要你的脑袋!”娇羞不已的宝儿转身上马,“少爷,快走啦,日头已经偏西了。驾……”

  “宝儿,宝儿,等等我,你还没有领你家少爷的家法哪!”刘观飞身上马急追。

  “原来少爷的胆子这么小,等少爷出师之后,威名远扬,这个这个,声振大江南北,人称鼠胆英侠刘东堂!呵呵……”初秋午后的东风里传来阵阵银铃般的笑声,沁人心脾。

  两骑追追赶赶,沿着官道撒开了就跑了下去。不想,宝儿一拐过横山岙就慌张地拉马站在了路边。

  “怎么了宝儿?你没那么乖就认罚了吧……”刘观追上来得意洋洋地道。

  “少爷,这回是真的,你看前面……”宝儿苦着脸,可藏在眼睛里的分明是笑意。

  “你还来?这回可不灵了啊!哈哈,啊……”刘观抬头看去,前面缓缓而来的可不是四叔刘昱一行五人么。“还好是四叔。死丫头,你看,玩出鬼来了吧。还不跟我去见过四叔。”刘观策马上前,已是满脸堆笑。

  “少爷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说四老爷是鬼,佩服佩服!”

  “死丫头,收起你的碎嘴子!”

  “四叔,您老可是打应天来?”

  宝儿赶紧下马,恭敬地一福,“奴婢宝儿见过四老爷。”

  青聪马上的刘昱一脸肃然,冷眼看着面前的主仆二人,只管悠闲地捻着颌下的几茎短须。

  刘观依然是嬉皮笑脸,“四叔啊,秋闱还没有开吧,您老倒放心,不怕我七弟放羊栽进了十里秦淮?”

  刘昱冷哼一声,“观儿,照脚程,你应该早过了杭州吧?仔细青山那个牛鼻子把你扫出山门!到时候就算四叔疼你,可也拦不住你爹的家法!宝儿,劝着点你主子,到时候保不齐一半的板子落在你身上。哼!”

  “四叔,小、小侄不是怕那个学艺不精,青山道人那个那个看不上眼啊,所以,所以又在绍兴王师傅那里又练了些时日才启程……”刘观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刘昱的脸色,这才发现那张瘦脸上笑容早就荡漾了开来,脸上的皱纹都起了褶子。“嘿嘿,嘿嘿……”

  “观儿,这路上我们叔侄俩谁也没瞧见谁。”刘昱一本正经地走了,“刘福,给他们200两银子,还有楼外楼的点心,小菜都留下,酒不许给!”

  “呵呵,呵呵……”刘观已经合不拢嘴了。

  “观少爷,您还是快启程吧。”刘福挤挤眼,恭身上马也走了。可转眼他又回来了,“观少爷,听四老爷说,少奶奶……”看着宝儿的神色一黯,刘福急忙转口,“程家小姐已经从杭州过来了,她拜在二奶奶门下,可要在东关常住。观少爷学艺得空可要回来聚聚啊,呵呵。”

  “知道了,知道了。走你的吧。厉害厉害,这下有口福了,小鸡酥,定胜糕,蟹黄酥,知味观小笼,嗬,片儿川面,宋嫂鱼羹,叫化童鸡,龙井虾仁,西湖醋鱼,还有糟鸡,哈哈……咦,宝儿,怎么了?”刘观突然发现宝儿的剪水秋瞳已然雾气朦朦,神色颇为幽怨。

  “少爷,赶路要紧!”宝儿扭捏着收拾了食盒,“到了客栈再祭你的五脏庙,快走啦!”

  “好吧。对了,那个老猴子最后折回来说什么啊?”

  宝儿噗哧乐了,“他说,少奶奶在前面等着你哪!”

  “哪个少奶奶?啊?不会是程丫头吧?糟了糟了,宝儿,快赶路!”

  “少爷可是赶着和佳人相会?”宝儿终是少年心性,转而调侃了起来。

  “这、这……”刘观突然在马背上凌空翻了一个筋斗,“哈哈,差点着了你的道,少爷脸上可没有写着东关刘观,哈哈——宝儿,拿酒来!”刘观的语音有些含含糊糊。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刘观已经啃起了糟鸡腿,双手汁水淋漓。宝儿没好气地砸过一葫芦酒,只是扔得稍稍远了一点。

  刘观口衔鸡腿,一按马鞍,纵身接住酒葫芦,左手一搭马脖颈,又一个筋斗翻了回来,还笑嘻嘻地将满手的油腻往身上擦,“嘿嘿,这样就更不像刘三少了吧?不过,邋遢少爷俏丫鬟,宝儿,可要委屈你喽……”

  宝儿捂着耳朵轻啐一声,“少爷,快走啦,少奶奶可要等急啦!”

  “哈哈,走了。驾——”可是,马上的那个邋遢三少依然是一口糟鸡就一口状元红。

正 文 第一章 初识 第二节


     还没有走出十里地,马儿的脚步已经慢了下来,因为邋遢三少真的喝醉了。

  宝儿看着那个懒洋洋趴在马背上的少爷,一颗心又是喜又是愁,又是羞又是嗔,又是后怕又是期许,满腔的情丝推来攘去,翻翻滚滚,竟然说不出何许滋味!邋遢三少俏丫鬟,少爷还是少爷,可丫鬟呢?宝儿抚上了双丫髻,却羞红了脸。

  其实,宝儿本不该由着刘观的性子贪杯,但是一想到前面有一位程大小姐正往这边赶来,就老是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结果等到前面“当”的一声,半壶残酒落地,却是为时已晚了。这少爷就是有一宗毛病不好,自从二老爷进了京,特别是七老爷定下来让他上华山拜在青山道人门下,他就开始偷偷地喝开了酒。一开始抢管家的二烧小槽,一口灌下去就呛了自己一身,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嘻嘻,真是丢人!可自打那以后,他又算计上了四老爷房里的玉和。慢慢的,房里房外的人都开始奇怪,这三少爷真是奇人,生来就是好酒量,怎么老不见他醉酒的丑态?要说还是我柳宝儿,看出了其中的密辛,原来,少爷不是不会喝醉,真真要命的是旁人看不出来!虽然,看上去只是脸色有点苍白,眼睛里有些许的血丝,可是少爷他已经醉了,可在旁人的眼中,刘三少神情镇定,行止有序,言谈起来口若悬河,思路敏捷,兴头上来还挟着丫鬟,带着酒菜飞上房山檐去赏月,可是在宿醉醒后,说起种种情事,却是瞠目结舌,恍然不知!

  哎,想我柳宝儿就是这样稀里糊涂失了元贞。说起来真是羞杀人,虽然对少爷我是千肯万肯,但谁又知道他到底是醉是醒?起先那轻轻几下的推拒,当时还恐怕让他觉得我过于轻浮,可在他取笑我大脚的时候,借红被遮脸,就由得他了。他倒好,说什么“大脚好,大脚握在手里塌实”这样的混帐行子的话儿……

  “宝儿,宝儿,喂,宝儿,想什么哪?脸这么红,不会是……嘿嘿,嘿嘿……”

  “啊,”宝儿一惊,羞得无地自容,白皙的耳垂、玉颈一刹变得殷红,躲闪的眼波更是要滴出水来,宝儿捂住胸口,就怕这羞人的通通心跳也被少爷听去了,“少爷……”

  “宝儿,你看那边——”话音未落,刘观却已经跃了过来,一手捂住了宝儿的檀口,一手揽住了宝儿的小蛮腰。宝儿急了,双颊更是红得烫人,死命地撑开刘观的大手,这冤家,发的哪门子酒疯?这可是通衢大道呀。

  “喂——宝儿,乖乖,你想岔了,你看那边——”刘观在宝儿的耳边一声轻喝。

  宝儿顺着刘观的手指瞥去,娇躯一个冷颤,口上呜呜作声,一下子小脸儿又吓得煞白。从他们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里那棵榉树的枝桠上斜倚着一个绿衫少女,而那女子的胸口正盘着一尾拇指粗细的竹叶青!远远看去,那蛇正缓缓蠕动,朝着绿衫女子的脸不停地吐着蛇信子。

  刘观慢慢松了手,轻轻抚着宝儿颈边炸起的寒毛。“世事难预料啊。我刘观也盼着英雄救美,什么强占民女啊,卖身葬父啊,可千想万想,也料不到碰到这样一个疯丫头,大热天的,好好一个姑娘家上什么树啊?可真是的。”

  宝儿“咭”的轻笑出声,赶紧掩住小嘴,“少爷,你救救那位姐姐嘛。”

  刘观横了宝儿一眼,跳下马来,从腰囊里取出三枚钢针,作势瞄了一下,又在身上的绸衫上狠命地擦擦手汗。

  “少爷,你没喝醉吧?”宝儿怯怯地问道,“你可别扎到那位姐姐身上去了。”

  “你说呢?居然敢小看你家少爷。才不过八九丈远而已……”刘观冲着宝儿一笑,三枚钢针已经接连射了出去。

  第一枚射中竹叶青的尾部,它疼地昂起头来,正好七寸撞到第二枚钢针,那竹叶青被钢针上的劲力一带掉下树来,“啪”的一声,再没动静,眼看是不活了。可这第三枚钢针却正中那少女的发簪,一头的青丝瀑布般的倾了下来。

  “啊!少爷,成功了哎!少爷真是厉害!不过,最后一针是不是故意的?”宝儿不依地摇着刘观。

  “我倒是想故意的来着。运气好罢了。”刘观边说边擦着额头的冷汗。

  “这么说,少爷你没有醉?”宝儿笑着抽出罗帕上前给刘观拭汗。

  “喂——是你们杀了我的青儿么!看什么看,说你们哪!一对狗男女,赔我青儿命来!”林中那女子一手挽着长发,一手捧着死蛇奔了出来。

  “我好心搭救你,姑娘你怎么出口伤人啊!你、你,你说什么,这竹叶青是你的?”刘观一下子大张着嘴呆住了,回头看看宝儿,小手抓着罗帕停在了半空中,也是怔住了。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臭流氓!青儿招你惹你了?青儿那么可爱你还杀它!你赔我青儿,还有我的珍珠发簪!”说着左手一摊,正是断成两截做工甚是考究的一把珍珠发簪。那少女一脸薄怒,小嘴撅着,眼角的泪珠已是泫泫欲滴。凭良心说,这个绿衫少女很是漂亮,看去尚未及笄,瓜子脸庞,裁剪得体的一袭绿衫衬出玲珑娇小的身段,裙裾边上垂着一挂绿意盎然的翡翠玉佩增其秀气,腰间斜插的绿玉洞箫增其灵气,一头黑亮秀发更是显得楚楚可怜。如果她马上把手里小心翼翼捧着的死蛇丢在一边就好了。

  刘观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上前一揖,“小生东关刘观,见过小姐。全怪小生孤陋寡闻,误以为这条可爱的青儿要伤害小姐,因此鲁莽出手……”

  宝儿在后面已经快要笑倒了,这个呆头少爷,身上的绸衫皱皱巴巴,胸口还全是油污,看到貌美女子居然还附庸斯文,全然忘了前面还有一位正牌夫人等着呢。

  “东关刘观?”那少女眼珠一转,“好吧,看在你斯文有礼,本小姐大人大量,你赔我五千两银子,此事就这样了解,如何?”她似笑非笑地来回打量着眼前的这两人。

  刘观心里暗骂,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大人大量,你这是借机讹诈!刘观苦笑道,“这位小姐,可爱的青儿本已是无价,被小生毁坏的发簪恐怕就值五千两,更不用说惊吓了小姐,还让小姐伤心难过。应该的,应该的……”

  “少爷,你……”宝儿急扯刘观的衣角,心说少爷难道疯癫了不成?

  那绿衫少女嘻嘻一笑,将手一摊,“算你识相,拿银子来。”

  “可这位小姐,行路之人怎会带这么多的银两,先奉上一百两,改日小生再登门赔罪,送上余银,可好?”

  少女柳眉一立,“这么说你要耍赖不成?小花!”少女一声低哨,从她右手袖口串出一条银环蛇,在她的右手蜿蜒爬动,冷冷地盯着刘观,丝丝的吐信声好似让周围的气温降低了不少。

  宝儿“呀”的一声尖叫,躲在了刘观的背后,刘观左手揽住了宝儿,点地后跃,右手已经飞快地捻到了三枚钢针。

  那绿衫少女也是“呀”的一声尖叫,低哨一声,“小花快躲进去,那恶人又要来害你!”忙不迭地将右手伸到了身后。可看着刘观主仆退得老远,又“咯咯”一笑,翻身上了刘观的白龙马,扬鞭转身离去。那少女一路咯咯笑着,远远传来一句,“酸秀才,好叫你知道,本姑娘姓程!”

正 文 第一章 初识 第三节


     “那个疯女人说,说她姓程?”刘观跌坐在大路中央,“哎,真是作孽啊!天可怜见哦,少爷我不会那么倒霉吧……”话音未落刘观情不自禁地又打了个寒战。

  虽然出乎意料,宝儿倒是很开心,“少爷,宝儿的罪过可大了去了,真是狗眼不识金镶玉,见了家主母也不上前拜见……”

  “什么家主母,呸,就算是程丫头,那小娘皮还没有过门哪!”刘观恨恨地道。

  “不是说已经下了文定了么,这不是早晚的事儿?少爷忒也认真了。”边说宝儿小心地看看刘观,只见他木木地盯着天边的浮云,“说不好少爷和少奶奶新婚燕好之际,哧溜,左边钻出一条银环蛇,哧溜,右边钻出一条七步花,少奶奶细声细气地说道:官人,这是奴家贴身之物——双龙戏珠,还请官人珍重……”

  刘观“腾”地站了起来,“宝儿,你可越说越不成话了,真不应该带你出来。还真该让李嬷嬷好好教教你礼乐之道!”他一手牵过宝儿的小红马,“宝儿,上路。只能委屈小红了。”

  “少爷……”,宝儿不依地跺脚,“那可是宝儿的胭脂,丫鬟的马儿也只能是丫鬟的命么?”

  刘观面沉似水,久久地正视着宝儿,看着宝儿低下头去搓弄衣角,不由得长叹一声,“哎,宝儿,你的心少爷我岂会不知?我的心你也应该明白!我刘家上上下下有谁把你当作丫鬟看?你哪一点比不上刘婵……”

  “少爷,奴婢可不敢自比小姐……”宝儿抬头急辩。

  “可是,宝儿你要明白,像我刘家子弟的正室何时能轮到自己作主!你想不通这点,你就要委屈一辈子!”刘观把宝儿扶上马,疾驰而去,不再言语。

  一路上,主仆二人都感觉有些尴尬,彼此无语。只是刘观心下琢磨,那丫头为何要往回走?她不是要去东关吗?还是小姑娘家心里还是委屈,想耍着少爷玩儿?白龙马被骑走了倒是其次,虽然这匹马儿真正值2000两银子,是正宗的大宛名马,才1岁半,通体雪白,唯有鼻梁上有玉兰花状的玉色斑点,在《马经》里别名叫做玉花聪;真正要命的是。白龙马的行囊里放着刘观的家传宝剑冷泉,还有大半的银子,没有这些怎么到华山?拜什么师学什么艺?人家姑娘已经摆出了盘口,自己一个大男人,堂堂刘三少爷,撵着一个小姑娘追回区区一匹马儿,传出去这姑娘还是刘三少未过门的媳妇儿,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这是怎么了?被宝儿这丫头一搅和,就好像真遇上了程柠似的。可被自己损坏的那枚发簪决不是寻常之物啊。而且,她临别说的话,语气里却是分明知道刘观这个人;也难说,东关刘三少名声在外,知道的人可也不少啊,嘿嘿。

  “管她呢,天下程姓女子多如过江之鲫,怕她作甚!”刘观不觉嘟囔出声。

  怀里的宝儿已经在掩嘴偷笑了,刘观双臂一紧,“你少爷现在很不爽,不要来惹我!”刘观还是没能绷住脸儿,无声地笑了。

  “少爷,前面就是衙前镇了,说不定程姐姐已经打尖住店啦。”夕阳里的宝儿娇憨可人,让刘观没来由感觉一阵心颤。

  衙前镇不大,只有纵横交叉两条大街,可是紧靠官道驿站,客栈酒家倒是不少。刘观刚进镇子,就有一群小二围了上来,纷纷嚷嚷的,这个说:“这位官人,住店就来王记老店,王记老店,百年老店,童叟无欺,价钱公道!”,那个道:“小官儿,李记客栈,干净舒适,服务周到,上房只要1两银子啊。”马上就有反驳的:“人家绍兴状元楼的天字房才要2两银子,你们老李家的客栈是金子砌的?”人群中的甚至还有一个小二高举一块木牌,上书“君悦客栈,知府题名,衙前第一”。

  宝儿细声道:“少爷,你看边上站着的那个小二,干干静静的,人好像很老实,也不会说话,我们照顾他的生意好啦。”

  刘观不由好笑,“好宝儿,这也是人家的谋生伎俩,少爷打赌他肯定比我们家的宝儿还要嘴碎哪。”刘观不理宝儿的娇嗔,大声道:“好了好了,谁家的马厩干净,谁家的饲料上好,少爷就住那家了。少爷一家一家看,每家都有赏!”

  虽然众人心里大喊怪人,但还是渐渐散去,自有人殷勤地带路去参观他们家的马厩。

  可是一轮看下来,刘观也大喊奇怪,本来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好半天工夫他的白龙马已经变成大黄马,或者大黑马,到头来看了七家客栈却连爱马的影子都没有。衙前镇再往前可要到坎山镇才能落脚,难道那个小魔女会乘夜赶路,南辕北辙不说,她倒不怕渗得慌!

  刘观怏怏不乐,随意指了那个“老实”的伙计,住进了他们的“四海为家大客栈”。

  这家客栈连同掌柜夹带伙计都不是本地人,一口的关外口音。事实也证明了那个“老实”的伙计果然不老实,而且是非常的饶舌,张口“老客”,闭嘴“您呐”,满脸的腴笑难描难画,算是让宝儿见了个新鲜。让伙计准备好了沐浴的兰汤,又多要了一壶米酒,多打了一吊赏银总算给打发走了。倒是宝儿开心得紧,喜滋滋地对刘观说:“少爷,那伙计叫我少夫人哎!”刘观暗乐,这丫头鬼灵精怪的,找这种当口来表明心迹。

  饭后,刘观闷闷地想去睡了,可宝儿却非要去大厅坐坐,无奈之下,刘观只好换了一身月白竹衫,相跟着下楼。

  刚进厅堂,宝儿“呀”的一声,喜上眉梢,“少爷,你看,那,那不是程姐姐?”

  刘观仔细看去,可不就是那个小魔女!

  “少爷,程姐姐穿的?衫,戴的头巾好像都是你的哎!嘻嘻,那把洒金折扇也是少爷的。”

  刘观苦恼地笑笑,随即张开双臂大步走了过去,高声道:“程贤弟,果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为兄可是想念得紧哪,呵呵……”

  那程小姐大窘,急闪一边,低声喝道:“你,你再过来,我就叫小花咬你!”

  “死丫头,你把衣服弄得那么香,还往里面放长虫,让不让你家少爷穿了?”

  刘观借势招呼小二,“怎么那么没眼色,没见我兄弟来了,好酒好菜的只管端上来!”

  程小姐一跺脚,“刘观!你就会欺负我,瞧我不告诉……”

正 文 第一章 初识 第四节


     “宝儿,等酒菜上齐全了出来唤我们,我和程贤弟出去走走。”

  “是,少爷。”

  刘观躬身左手一请,很自然地将右手搭在程小姐的肩头,“请,贤弟,今晚风清月朗,我们边赏月边叙叙旧。哈哈——”

  宝儿在两人身后吐了下舌头,心说少爷可真敢碰她哎,不过看着程小姐无可奈何之下僵硬着走出去,她又觉得很好玩。

  客栈外的青石街上已是空无一人,夜风吹在身上很是神清气爽。抬头是漫天星光,入耳的是唧唧秋虫。只是气死风灯下两个久别重逢的知交好友却在煞风景地拌嘴。

  “喂,还不把你的狗爪子挪开!有你吃后悔药的时候!哼!”

  “怪的谁来?姑娘家家的,文文静静在家做女红不好么?孤身一人地出来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穿身男装就不是女儿身啦?掩耳盗铃,你!你以为刚才厅堂里那些人在笑话谁啊?笑你哪!至少也要会点易容术再出来现世啊。”

  “要你管?你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来教训我?既然知道他们在笑我,你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不安好心,成心看我笑话!哼,一个大男人也不知丑,居然耍起了小女子的绣花针!羞!羞!羞!”

  她居然刮着小脸羞起刘观来,还皱起琼鼻做着鬼脸。淡淡的月光下,男子装束的她不经意流露的小儿女态竟是那样的撩人。刘观不由浑身燥热了起来,心底呻吟一声,向来道学的程尚书居然生养出这样一个怪物,不可思议啊。如果说下午的时候,刘观心里还有点犹疑,现在则基本上可以肯定眼前这位就是艳名远播的程大小姐。那句“刘观!你就会欺负我,瞧我不告诉……”早已经将她给出卖了。哎,娶这样一个小魔女进门将来可有的头疼了。

  或许是刘观的眼神太过温柔,小姑娘不好意思起来,脸红红的,转身踢起了路边的小石子,两只小手竟然把宽大稍长的袍袖当作了戏子的水袖耍了开来。刘观真怕她一不小心就甩出一条什么银环蛇金环蛇,这丫头身上那些物件可不是闹着玩的。刘观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手上更是捻紧了羞人的绣花针。

  “程小姐,下午害你没了青儿,我真是过意不去……”

  “哦,少见!”

  “我看程小姐身边没有坐骑。那匹玉花聪还不算坏,就当我赔罪……”

  “希罕!”

  “不过马儿行囊里的物件,程小姐不知可否留下,你知道我还要上华山……”

  “咦,本小姐缺银子花吗?那口破铜烂铁还不放在本小姐眼里呢!”

  刘观讪讪地道:“那是那是,程小姐不是要去东关吗?我先送你回去好么,毕竟你孤身一人,我不大放心……”

  不想程小姐诧异地回头看看他,“谁说本小姐要去东关了?莫名其妙!”

  “你不去东关?难道、难道你不是,不是……那你是,你是……”

  刘观感到自己的头脑已经不够用了,心里怨上了刘福那老猴子。面前小魔女的小嘴慢慢慢慢咧了开来,笑容仿佛石子击在平静的湖面,涟漪慢慢慢慢荡漾了开来;那笑声从清脆悦耳“咯咯”的轻笑变成大笑,继而又变成狂笑,最后变成哭笑难分上气不接下气的呜咽声;刘观傻傻看着这个小魔女又拍手又顿足最后捂着小肚子软倒在地。

  “我——不——是——程——柠!”

  刘观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头猪!一头蠢猪!

  “少爷,少爷!咦,程姐姐,什么事情那么好笑啊?”宝儿过去搀起了程小姐,拍背抚胸好不容易才将她安抚下来。

  “那你是……”

  小魔女骄傲地抬头说道:“你是刘三,本小姐可是程二啊,哼哼,小心我把你那不堪丑态都告诉姐姐!这家客栈卖的酒好像是关外的烧刀子,刘观你是不是还想灌醉我啊?哼哼……”

  刘观冲口而出:“程二小姐?程世伯有这样刁蛮任性、与蛇虫为伍的女儿吗?我看有问题!”

  程二小姐好像被蛰了一下,挥舞着小拳头,玉脸涨得通红,“刘观,你!你太过分啦!”

  刘观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程姐姐,你别哭了。我家少爷肯定是无心的,呵呵,他可能觉得这回丢脸丢到姥姥家了,羞愧难当,口不择言嘛。也怪姐姐,你早说出来不就好啦?他可是一直把你当作他的媳妇儿……”宝儿掏出罗帕细细拭去程二小姐眼角的泪痕,柔声劝慰着,“呀,我忘了你……”宝儿突然跳到一边,“你身上,你身上是不是还有……”

  “咯咯,姐姐真是胆小!人家本来就是打算下来见你们的,小花我留在客房啦,我身上可是什么都没有哦。”小丫头转而又破涕为笑了,“我早就对姐姐慕名已久啦,你比我年长,你叫我姐姐我可不敢当,让我家姐姐知道了,小妹不是讨打么。小妹程萱见过姐姐了。”

  宝儿一把扶住程萱,“那姐姐就腆脸不客气了,妹妹真是好人物!”

  程萱撅着小嘴嗔道:“才不是呢,姐姐心里一定在说这个小妖精,小魔女,咯咯……”

  宝儿扶着程萱坐在路边,“怎么不见程姐姐?妹妹你怎么跑来了?”

  程萱幽幽地道:“我还不是担心我家姐姐。我们知道,拜在华山青山道人门下的刘家子弟,铁定要入主刘家的武训堂——你可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反正我也不好告诉你——家姐很是担心,咯咯,又抹不开脸去找那个坏蛋,家姐知道杭州是必经之地,所以一直在杭州等他。哪知道这个坏蛋迟迟不露面,姐姐你和他游山玩水好生逍遥,可怜家姐都快要变成望夫石啦……”

  “你就知道取笑姐姐!小坏蛋!”宝儿不依地捶着程萱,“那你怎么?呵呵……”

  “不许胡思乱想哦。我是听人说舟山的眼镜蛇毒性最是厉害,想捉一条玩玩。反正顺路,便帮家姐来千里寻夫啊。刘三少,听的耳朵快要起茧子了,哪想到见面不如闻名!哼哼!”

  宝儿对眼前这位程二小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像她这样的姑娘家真是不多。

  “姐姐你脸色怎么那么古怪啊?哦,我知道啦,你要给你家少爷去打报告是不?算了,算了,放你一马。不过姐姐,我可还没有吃过饭呢,我住丁字一号房,小妹在房间等你好了。”

  “好啊好啊,妹妹真是七窍玲珑心哎。只是……”

  “你放心,今晚我把小花扔到你家少爷的床底下去。”

  “啊?吃吃……”

  程萱狡黠地向宝儿眨眨眼,黑漆漆的眼眸灿若晨星。

正 文 第一章 初识 第五节


     “少爷——”

  房内没有应声。

  宝儿轻轻一推,门没有关,只是虚掩着。只见刘观抱膝坐在窗边,愣愣地看着月色下的荷塘。宝儿也没就作声,漫步走来倚在了刘观的身前。

  “少爷,你又听壁角啦?”宝儿伸指有一下没一下弹着刘观肩上的苔泥。

  “看不出这家老板倒是不俗,胸有丘壑啊。不过一家小小客栈,却有如此景致,真是难得。”刘观应答的文不对题,而且尾音带颤。

  宝儿刚想说什么,只听刘观低声耳语“跟我来”,就被他拉着穿窗而出。一直来到小镇外的河边,两人才慢下脚步。

  “少爷,我们去那座青石桥上坐坐。”

  “嗯。”

  桥,很普通,和江南的很多石桥并无两样。没有桥栏,简简单单的,两方长条石作桥墩,上面铺着三块青石板。刘观走到桥中央,挥出袖风拂走浮尘,盘膝坐了下来,回头向宝儿笑笑。和往常一样,宝儿也乖巧地腻在了他的身上。

  “少爷,不知怎地,人家好喜欢这样陪你坐着,懒懒的,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做。”

  刘观笑笑:“那好,我们都闭上眼睛,听听蛙鸣,听听流水,听听那风摇芦苇。”

  “程妹妹好可爱,真想现在就能见到她姐姐。”宝儿的声音就像梦呓一样。

  “不是什么都不要想么?”

  宝儿在刘观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你不想吗?别骗人啦。”

  “嗯,宝儿可曾听说过程世伯有这么大的二小姐吗?”

  宝儿的眼睛已经睁得大大的了,“呀,是啊,好奇怪哦。宝儿也从来没有听说过程家什么时候有二小姐了。而且,像程妹妹已经待字闺中了,不可能不让人家知道的。莫非,程老爷都想便宜了我家少爷?”

  刘观一记栗啄打了下去,“宝儿这小脑瓜整天想的都是什么东西?”

  “都是你们俩啦,就像耍万花筒一样,害的人家都不会想了啦!那,那少爷刚才真是在怀疑程妹妹?少爷才胡思乱想呢!人家程妹妹为什么要骗你啊?真是的。”

  刘观有点羞愧地点点头,“呵呵,是少爷想岔了。刚才小丫头在和我凶的时候,我就知道错得很厉害,她有一块和程柠一模一样的玉佩。所以只好灰溜溜的跑掉了。唉,真是丢人。”

  “咦?少爷什么时候见过程姐姐了?那你还会连自家的小媳妇都要认错?”

  “呃,不过是六岁的时候见过一面。”

  “少爷真是好记性!真是天资聪颖,能人之所不能……”宝儿眯缝着眼,嘴上是腴辞如潮,手下却是在刘观的腰身上狠施杀手。

  “啊——疼,疼……好宝儿,手下留情,啊,手下留情——好宝儿,少爷错了,错了……”

  “哼——”

  打闹一番后,刘观轻轻拥过宝儿,在她的脸上香了香,“好宝儿,别人的家事我们就不要费心思了,刘家何尝不是这样?你和我东拉西扯的,少爷也知道你不愿意和我说什么劳什子武训堂……”

  “少爷……”

  “唉,武训堂!自小到大从未曾听家中有一人提起过,现在却要外人来告诉我。武训武训,可世代簪缨的刘家都是文官一系,不说高居庙堂的爹爹,封疆湖广的大伯,就连大哥二哥晋的也是翰林和御史啊,书香门第什么时候有个武训堂了?真是叫人纳闷啊。唉,宝儿,你家少爷只要不被人指着骂‘不知进取’、‘纨绔子弟’、‘败家子’就偷笑了,还‘入主’,不是要笑死人哩。”

  “许是老爷要一振门风,看重少爷的身手,也说不定呢。”

  “会吗?各房子弟都一门心思想着高中榜首,可没几个人要学武啊?”

  “嘻嘻,即使有那也是因为少爷。对了,真如程妹妹所说,等少爷到了华山不就知道了么?现在想的再多也没有用。说不定到了杭州程姐姐自己就告诉你啦,至不济,少爷也能听出一点蹊跷来啊。”

  刘观刮刮宝儿的鼻子,不由轻笑道:“就你鬼精灵!自家媳妇客气什么,看少爷到了杭州张口就问。”

  “不来哩,少爷真把宝儿当作笨蛋了。”

  “少爷……”宝儿好似要将娇躯全部都挤进刘观的怀里,粉脸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她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者说是预感,“人家才不要少爷上什么华山,也不要少爷进什么武训堂,人家只想这样快快乐乐的和少爷在一起。”

  “好宝儿,少爷也不想。少爷非长非嫡,本就没有什么奢望,少爷就这样陪着宝儿一辈子。”

  宝儿痴痴地看着刘观,“只盼少爷永远都这样想就好了。”

  “死丫头,居然不相信你家少爷!”

  “呵呵,小女子不敢。哎,真想和少爷在这里坐一晚上,就这样说说话儿。可惜啊,宝儿已经答应程妹妹要去陪她的……”

  “哦,差点忘了。那你去吧,少爷再坐会儿就来。这个小魔女真真让人头疼。”

  “少爷你放心,宝儿会帮你探探她的心意哦。”宝儿调皮地笑笑走了。

  其实,在刘观的内心还有一些东西并不敢讲出来,“武训堂”三个字就好像符咒一样,把以前刘观沉在心底的丝丝点点的疑惑都聚拢起来。比如,官宦人家历来自高身份,与江湖人极少往来,可为什么每个年关只要七叔刘旦在家,都会有形形色色的江湖帮派人物上门来拜年,而明明是光明正大的新年道贺却从未让好武成痴的刘观靠到近前;比如,刘观一身所学皆传自于绍兴城东福安镖局的总镖头王任奎,但好像那个镖头从不押镖,好像只管给刘观一人授艺;比如,刘观学到的内外功夫,轻功剑术其名称普通到泡一下午茶馆就能听个遍,就单说轻功,整个绍兴城号称会八步赶蟾的不下百十号人,可这些人撒丫子使出吃奶的劲跑,追的上刘三少的那才叫奇怪了,难道是大家都练错了,就刘观一人是学武天才?欲盖弥彰啊。

正 文 第一章 初识 第六节


     多日的难当褥热终究换来了凌晨时分的那场豪雨,妙的是,阵雨来得快收得也快,云收雨歇之后天也没有一下子放晴,阴阴的,却不闷热了,甚是凉爽。策马疾驰的刘观心里却烦躁得紧,他多么希望身边的小姑奶奶在他想清静的时候就别再刮噪不休,让他得以再次沉静在昨晚的绮丽梦境之中,好好回味一番。洞房红艳艳的烛光里那一双娇羞无俦的并蒂花,姐姐雍容娴静,妹妹灵动可人。萱儿更是指天盟誓,此生再也不碰蛇虫腌?之物,只为相公素手调羹,说的刘观心花怒放……

  “少爷,你真个放心萱妹妹独自离去,要不要和家里打声招呼?”

  “放心,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宝儿你都问了不下十遍了!”

  “真的放心?”

  “宝儿!”

  “嘻嘻,人家看你脸上神色那样温柔,只是逗逗你嘛。少爷,你真不想知道昨晚萱妹妹说了些什么?”

  刘观没好气的白了一眼,“不想知道,憋死你个小娘皮!”

  刘观心里那个气,宝丫头明明知道像这样平静的道别对人对己均是上上之策,可她就是要来招惹自己,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她难道不知道男女之间好多情愫就是这样被撩拨出来的么?其实只要看看临别之际程萱大松一口气的样子,刘观就知道自己做对了。

  “少爷……”

  “再废话少爷就把你扔到烂泥塘子里,臭丫头,要不要试试!”

  宝儿吐吐小舌头,背着刘观做了个鬼脸,不再言声了,只是快马加鞭紧跟着刘观跑了下去,她知道少爷是打定主意今天非要赶到杭州的。

  “候潮听得清波响,涌金钱塘定太平。”日暮江边,正是晚霞绚烂时,刘观和宝儿终于站在了杭州候潮门前。坊间俚语言道,候潮门外酒坛儿,打绍兴运来的黄酒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送进城区的。此时的江边码头恰有一支船队开到,到处都是一片繁忙景象。

  “少爷,我们是先找客栈住下,还是直接去找程姐姐啊?”那张俏脸上分明都是幸灾乐祸之意。

  刘观一路上尽在埋怨自己,早上和程萱道别的时候怎么晕晕乎乎的,居然忘了打听她姐姐落脚之处了,而眼前的这个丫头显然早已知晓,该死的就等着他来低头。

  正在犹豫之间,城门洞里走出一位家丁打扮的老丈,径直来到刘观马前躬身施礼,“敢问官人可是东关刘公子?”

  刘观赶紧下马回礼,“小子正是刘观。不知老丈如何识得?”

  “公子不必多礼。老奴是富春程府的管家程全。前日,四老爷已为我家小姐留下公子的影像,我家小姐已经在望湖小筑恭候公子多日了。”

  “那就烦请程伯头前带路。”

  “刘公子人才出众,我家小姐真是好福气。”

  三人进了城门走了没有多久,就听得后面有人高喊:“三少慢走,等等兄弟!”

  刘观心下诧异,刚进杭州城,怎么熟人不断。回头细看追来的那个跑得赘肉乱颤的贵介公子,却是未曾谋面。刘观正要出声相询,边上的一家酒楼忽然探出一个瘦削汉子,“呀哈,原来是张公子,倒是有段时日不见了,来来来,里边请,哥哥做东。”刘观和宝儿面面相觑,又相视失笑。“这省城的三少好像比四条腿的蛤蟆还要多,我可要小心一点了。”刘观讪讪笑道。一句话把走在前面的程全也给逗乐了,双肩不住牵动,心说这相府的公子脾性倒真是不错。

  望湖小筑,顾名思义正是坐落在西湖边上,左依花港观鱼,右靠长长的苏堤,是一处闹中取静,风景雅致的绝佳所在。三人迤逦行来,边走边看,到了望湖小筑天色已然向晚。进了门中,转过影壁,循着抄手游廊走到了后三进,一路行来刘观没看见几个下人,想来应是程大小姐面薄缘故,遣散了奴仆。不晓这样一来正是摆下了私会情郎的格局,更是要命,使得原本坦坦荡荡的刘观心里也有了几分异样。在拐过一个转角的时候,宝儿拿手指戳戳他的腰眼,刘观轻哼一声,没去理她。

  程全将主仆二人带到东厢雨荷别院,帮着给安顿下来,和房里丫鬟交代了几句,就向刘观告罪退下了。

  宝儿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少爷,是不是有些紧张,心肝儿扑通扑通的?”惹得丫鬟夏荷捂着嘴偷笑,不敢正眼打量刘观,反而旁观宝儿觉得新奇好笑。

  “夏荷是不是没见过这样无礼慢上,肆无忌惮的丫头吧?”

  “呀!”夏荷吓了一跳,小脸腾的红了,点点头,一想不对,又赶紧摇头。

  “哈哈哈哈——”

  这边盥洗完毕,刚刚收拾利落,那边已经有人来请,说是程大小姐已在后花园的初晴楼等候,为刘公子接风洗尘。

  三五菜肴,一壶清酒,红烛下的程柠羞答答地低头坐着,眉含远山,秋波有情,粉面带嗔,纤细的身段着实惹人爱怜,走到门口的刘观一下子呆住了,这就是那个梳着朝天辫,豁着牙流着鼻涕的小柠儿么?这就是那个天天追在他身后叫观哥哥的小柠儿么?这就是那个也不怕太阳晒总是乖乖坐在一边看他舞刀弄棒打熬气力的小柠儿么?

  夏荷快步上前,“小姐,刘公子到了。”

  程柠感到身上都是刘观热辣辣的目光,连头都不敢抬,徐徐万福,声若蚊蚋:“小女子见过刘公子。”

  没办法,宝儿只好再轻轻扯了扯刘观的衣袖。哎,真是丢人!

  “呃,哈哈哈——经年不见,柠妹怎地唤我刘公子了,不生分么?我可不和你客气。快马跑了一天你观哥哥都饿坏啦。宝儿,快快见过你程姐姐,我们好入席啊。”

正 文 第一章 初识 第七节


     刘氏祖训:问及父母长辈,须肃立恭答。

  当刘观第三次站起来,用了很大的努力克制着笑意才紧绷着脸儿答道:“大娘和娘亲身体甚好,有劳柠妹挂怀!柠妹,观哥哥有个不情之请,麻烦你一起问了好么?”

  宝儿口里含着菊花茶,一下子没有忍住,急急扭头,正好喷在了身后站着的夏荷的前襟上。于是赶紧起身道歉,帮着擦拭,却又打翻了碗碟,乱作一团。程柠却好似还不知其故,茫然四顾。

  刘观也没有料到,程柠长成后的初次见面,差点就上演三娘教子了。

  “夏荷,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肚子叫了。没有?别骗人啦,这有什么好害臊的。饿了是吧?还有这位姐姐,一起坐下吃吧,也热闹些。”

  “这如何使得,奴婢不敢。”说是这么说,这丫头明明以为刘观好说话,没什么架子,居然凤眼一翻,白了刘观一眼。

  “也对,在这里吃你们也放不开,那你们下去吃吧,不用在这里站规矩了。今儿少爷自己照顾自己。再说这里还有宝儿呢。哎,慢慢吃好了,细嚼慢咽身体健康。”

  在程柠几乎看不出来的颌首默许下,两个丫鬟快步离去。可这俩小蹄子,想笑就跑远了啊,就怕人不知道似的,一出门就张口大笑,刘观不由长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现在的下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好了,柠妹,现在可没有外人了,在你观哥哥面前用不着拘谨,来来来,大家吃饭吃饭。”

  程柠恨恨瞪了刘观一眼,“你这人哩,教人家明天如何见人!”

  “打什么紧,你是主子她们是下人么。宝儿,别顽皮,脚不要乱踢,小心踢到程姐姐身上去。”

  “呵呵……”

  “你!少爷——”

  直到程柠起身斟酒,藏在衣袖里那只红肿的玉手才被刘观发现,手背上面赫然还有两个大水泡。

  “柠妹,这一桌子的菜都是你亲手做的?”

  程柠娇羞地点点头,“午后接到萱妹妹的消息,来不及准备……”

  于是满桌的家常小炒就别具意味了。芹菜豆瓣,白果山鸡,葱烤石板鱼,三鲜豆腐,西湖莼菜汤,一一尝去,竟然技艺非凡,吃得刘观眉飞色舞。

  “听伯母说,观、观哥哥最喜欢三鲜豆腐和葱爆大肠,只是那大、大肠准备起来比较费时,实在来不及了。这莼菜是西湖特产,白果和山鸡是临安的特产,要说还是这石板鱼比较别致,生在山间溪流聚水成潭之处,个头虽小,但是肉质细腻,最是鲜美无比,要是配上了栗子清香可能更美味些,可惜……”也许是少了两个丫鬟,不需再瞻前顾后地端着架子,也许是刘观的插科打诨慢慢收效,也许是程柠喜好烹饪,正好说到了心坎子上,只见程柠玉兰指轻点,娓娓道来,渐渐伶俐了起来。

  “哈哈,你观哥哥是个逐臭之徒,最喜欢吃大肠啊,臭豆腐,臭冬瓜,倒是真真难为柠妹了。下回让下人做好了,烫在妹手,疼在哥心啊!呵呵,这个臭烘烘的,我于心何忍啊?”

  程柠笑笑,轻轻摇摇头,“这不一样的。”

  “哎,美人情重!柠妹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哥哥只好附庸风雅,在路上刻了个小玩意儿,送给柠妹把玩。”说着,刘观从怀内掏出一物,递给程柠。

  “啊!是龙尾歙砚!谢谢观哥哥!‘涩不留笔,滑不拒墨,瓜肤而彀理,金声而玉德’,果真如此!啊!呵呵——”程柠深情脉脉地看了过来,“观哥哥,我好喜欢。”

  刘观点头微笑。

  刘观在砚石的左上角刻的是一个舞剑的垂髫小儿,正是六岁的刘观,脚踏太湖石,右弓步,左手斜引,剑指苍穹。这个招式名称可不好说,因为先前王师傅告诉刘观这叫“夜战八方”,后来改口又称“举火烧天”,不管如何,这是那一招的第二十一式。至于为何要挑选这一剑式,这是因为刘观对自己六岁时候的长相实在把握不好,选个侧脸雕刻时候容易掩饰,见其精神即可,而且这个姿势正好是朝右下方看去,越过砚池,那儿的银杏树下坐着的正是四岁的程柠。朝天小辫,小手托腮,粉嘟嘟的小脸蛋上写满了仰慕专注的神色。

  程柠拿砚在手只管翻来覆去地细细赏玩,眉眼间尽是温柔之意,好半天才起身取来一块天鹅绒,细细擦拭一番,才小心包好收了进去。

  宝儿乘着程柠转身进了里间,向刘观挑了个大拇指,嘴上却说:“少爷最是偏心。”

  月上中天,席面已残。宝儿起身告罪,“柠姐姐,小妹又累又乏,只好先回东厢歇息去了。”宝儿边说边退,话音刚落,正好站在门边躬身施礼离去。

  刘观暗自好笑,心说今儿宝儿倒是乖巧得紧,知情识趣。偷偷打量程柠,却发现她居然没有起身,只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两朵红霞却是飞了上来。

  “柠妹,我们去游湖消食可好?”

  “嗯,那我去唤夏荷,让程伯过来准备。”

  刘观走到后窗往下一打量,只见初晴楼本就是依水而建,窗下不远处的岸边就系着一叶扁舟。“柠妹快来,我们就从这里下去。”

  程柠却驻足不前,娇嗔道:“不许你吓唬人家,这是二楼哩。”

  刘观哈哈一笑,飘身过来轻轻抄起了程柠,双足点地,已是从窗口跃了出去。程柠只来得及低呼一声,只得闭了双眼,紧紧揽住刘观的脖颈。

  “喂,已经下来啦。”刘观只觉入手柔若无骨,淡淡的女儿香动人心魄,那程柠的鼻息温温的打在他的颈下酥酥痒痒的,心中不由一荡。

  “那你还不放人家下来?”

  刘观扶着程柠坐好,返身解开缆绳,取过船桨轻轻一划,船儿荡进了荷花深处。

正 文 第一章 初识 第八节


     繁星点点,荷叶田田,夜风似水,湖面上轻烟摇?觯?謇涞脑鹿饬鞫?诩讶说挠袢葜?希?缑稳缁茫?凰圃谌思洹

  刘观放任扁舟漂去,坐回了程柠的身边,正要开口说话,纤纤玉指伸了过来轻掩其口。

  “别说话儿。”程柠轻轻地依偎进了刘观的怀里。

  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程柠的细细私语仿佛就好像从天边飘来。“别说话儿,奴有好多话儿要跟观哥哥讲,你乖乖听着,不许说话儿。晓事以来啊,娘就告诉奴,今生奴会嫁给一个叫刘观的男子,奴是她的新娘子。等奴长大了,变姑娘了,他会骑着高头大马,吹吹打打的,抬了大红轿子来把奴接走。奴是他的人。冤家,你知道么,奴都是为你活着的。十岁开始,爹爹说奴已经长大了,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爹爹叫奴读家训,只准奴看《女诫》,《烈女传》,还请了张婆婆教我礼乐,言必称德言容功,观哥哥我真的好闷啊,可她们说,不学这些怎能嫁得出去?娘教奴学烹饪,学缝纫,学编织,学助祭,奴都不喜欢,可娘说,观哥哥奴那是为你学的。后来,娘对爹爹说宫里都开始缚足了,也要奴缠,奴疼得受不了,娘说受不了也得受,要不然观哥哥你就不要奴了。奴哭着说,不要就不要,奴还不要观哥哥了呢。可他们说不行,奴说了不算,奴早就是你的了。那时候奴还小,不晓事,打心眼里恨死了你,想想小时候观哥哥是很疼奴的,可为什么一下子就不在乎小柠儿了,动不动就不要奴了,而且还变得那么霸道,还不许人家不要你,真是一个狠心人儿。后来,奴慢慢长大了,也慢慢习惯了这些了。虽说奴早是观哥哥的人,但是奴不能见你,奴都是为你活着,所以奴就常常想啊,观哥哥张什么模样了,是不是还是像个小孩儿一样喜欢舞刀弄棒的打打杀杀?观哥哥口吃好了么,还是那么不爱说话么?观哥哥还记得他的小柠儿么?刚才,观哥哥送了奴那方砚,奴真是打心眼里都高兴,奴知道,观哥哥一直没有不要奴,观哥哥一直惦记着他的小柠儿!连奴都记不清小时候的模样了,可观哥哥还记得一清二楚的。只是观哥哥不知道,小柠儿不喜欢看观哥哥舞剑,小柠儿喜欢观哥哥摘花儿给她戴,小柠儿喜欢和观哥哥一起去看蝴蝶,娘说那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变的……”

  “想不到程世伯如此道学,可苦了我的小柠儿了。”刘观直觉得满腔都是酸酸的,那艳丽绮思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低头将程柠脸上的泪痕一一亲去,“小傻瓜,我怎么会不要小柠儿呢?观哥哥一直想着他的小柠儿。”刘观转念一想,探身过去摘了一朵荷花回来,“柠妹,你的观哥哥开窍啦,不傻啦,只是这花儿太大,你就将就一点吧。将来观哥哥还要给你种一院子的花儿,让小柠儿天天有花戴。观哥哥还要带着小柠儿去游山玩水,走遍天下,小柠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乖,别哭鼻子啦。”

  “讨厌啦。你可要记住你的话哦,不许耍赖!”

  “咱们拉勾。”

  “嗯。”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观哥哥,真是想不到你变得那么油嘴滑舌!嘻嘻!”

  刘观哭笑不得,他早就忘了曾经有这么一段糗事了。“柠妹,法不传六耳,可别让宝儿那个疯丫头知道了,她那张嘴从来就不饶人。”

  程柠白了刘观一眼,“奴真是羡慕死宝妹妹了,一直能跟在观哥哥身边,而且还可以随你去华山玩。”

  “玩?你还真是会说。少爷我是去拜师学艺!你以为我愿意呀?”

  程柠神色一黯,“本来爹爹说年底就会给我们完婚的,可现在……观哥哥,一年够不够?那两年呢?那,三年?”

  刘观苦恼地挠挠头,“哎,我也不知道啊。希望两年能够出师。”

  “不管多久奴都等你回来。”程柠强作笑颜,“爹爹来信说,要奴想法儿和你见上一面。原本想去东关跟伯母学园艺,奴想这样就能和你见上面啦。可还没有出门,就听人说观哥哥已经离家了,奴想来想去,只好在杭州等,天天让程伯去城门口打听,可谁又知道你长成什么模样了,就怕就这么面对面的错过,天天担心的不得了。你这人哩,好没心肝!”

  “柠妹,不知者不罪啊。”

  “再后来的事情想来你已经知道啦。对了,爹爹在信里说,你这次去华山可能会进你们刘家的什么武训堂,爹爹说你最好托辞不要加入,他说你的性子并不适合,这关系到你一生的幸福,千万要慎重!实在不行的话,做个青衣就算了,不要越陷越深!”

  刘观越听越是心惊。关系一生的幸福?慎重?青衣?越陷越深?“还有吗?他老人家还说了些什么?”刘观不由自主地问了出口。

  程柠看上去也是一脸的迷糊,“没啦。奴一点儿都看不明白,奴怕有差池,说的都是爹爹的原话。观哥哥,武训堂是干什么的?练武的吗?和戏台上的青衣又有什么关系啊?奴是百思不得其解,爹爹又不许奴问别人。”

  刘观顺口答道:“你就是问别人别人也不会知道,至少我们兄弟都不知道什么武训堂。噢,你爹让你别说你就别说呗。”

  “嗯,奴听你的。”

  刘观心念电转,昨天在衙前镇听程萱的口气好像她知道内情啊,至少应该知道武训堂是干什么的,可眼前柠妹好像是真的不知道。会不会是柠妹……不,我怎么可以无端的怀疑柠妹呢,柠妹不会骗我的!

  “柠妹,你不用担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想想,世上只有疼爱子女的父母,我爹爹怎么会害我呢?再说刘家上上下下做的都是文官,也就你观哥哥不知上进是个异数,这又不是不得了的大事,谁家没个不肖子?就算你观哥哥会比划两下,爹爹他们要我练好武艺去打仗,可现在四海晏平哪有仗打啊?许是你爹误会了,等我一到华山就明白了。说不定那时候回过头来想想我们两个搜肠刮肚的瞎琢磨还很好笑呢,害的我的小柠儿愁白了头岂不是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程柠甜甜一笑,“奴想也是。不过瞧你说的,什么不肖子,难听死啦,观哥哥才不是呢!”

  刘观倒真是被程柠吓了一跳,这样就相信啦?真是被她给打败了,这也太单纯了吧。想想程萱,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刘观想了想,推推程柠,“柠妹,我不喜欢你老是‘奴’啊‘奴’啊的,在别人面前可能要做做样子,在观哥哥面前不用这样的。你妹妹比你可要无礼多了,不过她那样也挺好的。”

  “好啊好啊,”程柠开心地道,“我都要别扭死了,还是观哥哥好!不过萱妹妹她是不一样的,哎,你不知道她很凄惨的,爹爹都不认她作女儿了。萱妹妹长年在外飘来飘去,不怎么着家,好可怜的。呵呵,说起来她和你一样不肖哦,她在外面也有师傅的,不过从来都不肯跟我说。”

  哎,果真如此!看来程萱真的知道。刘观不由得有点心烦,不,是好烦。

正 文 第一章 初识 第九节


     “?纭??尽保?跚缏シ较蛏凉?幌吆旃猓??笠欢渌洞蟮慕鸹粕?栈??诘嗡?艿恼?戏剑?脸さ幕ò昶肫胝婪牛??貌簧ⅲ?樟亮税肫?箍铡

  “呀,好漂亮啊!观哥哥,快看,快看!”

  “呵呵,谁呀,可真会凑趣……”刘观蓦的想起一事,心里一阵不安,突地转身一把抓住程柠的双肩,“柠妹,放烟花的可是雨荷别院?”

  “怎么啦,观哥哥?你不要吓我哦!好像、好像是雨荷别院啊。”被刘观一吓,程柠神色也慌张了起来。

  “柠妹,不好意思,是我失态了。”刘观强自振定,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那么巧,肯定是宝儿恶作剧。是,肯定是这样……”

  还是几天前在绍兴东湖,刘观和宝儿一时兴起玩起了躲猫猫。一开始宝儿躲刘观找,轮到刘观躲的时候宝儿一时找不到,就渐走渐远,后来刘观没有耐心等下去了只好跑出去找宝儿,结果两人你找我我找你,越走越离谱,反而失散了。等到刘观循着哭音找回宝儿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四处乱走。由此,刘观跟宝儿开玩笑说,江湖风波恶,不定两人哪天真的走散了,必须未雨绸缪,早作筹划。不想宝儿大点其头,深以为然。于是,你一言我一语,起先还比较正经,认真甄选听来的各种江湖切口,拟定呼应暗号,甚至仔细排出沿途州县的官吏是刘门一系的门生故吏,必要之时可以引为奥援,如何借助驿站传递消息,等等等等,后来慢慢流于玩闹,有的点子甚至匪夷所思,什么在城门左手起第二排砖自下而上第四排砖处画两只小王八,什么私改店家招牌比方说“米”字下面添上“田”、“共”,不一而足,与其说是暗号指引,还不如说是顽皮胡闹。宝儿的最大贡献就是选用长沙福瑞记的烟花爆竹作为夜间信号,牡丹意指“危险!速来救援!”,兰花、莲花、芍药、梅花意指“敌人势大,速向东/南/西/北退走!”,菊花意指“危险!切勿靠近!”。商议一确定,两人即刻马不停蹄地赶进绍兴城里,找到福瑞记买了好多的花卉烟花。所幸,福瑞记的烟花制作甚是小巧精致,各色的花卉烟花大小和刘观的中指差相仿佛,倒是便于携带,要不然的话宝儿的美妙设想只能胎死腹中,另谋他策。事后,宝儿正容叮嘱刘观,要是两人没有在一起的话,万万不可拿信号来开玩笑,最后还使出“缠”字诀逼着刘观答应如果真的有朝一日看到她放出菊花信号,绝对绝对不可以返身回来救她!其时刘观敷衍地笑笑点头答应了,心里却一个劲地笑宝儿一个玩笑居然当了真,太平盛世,朗朗乾坤,哪里来那么多的打打杀杀?要不然这市面会如此兴旺?官道上会路人往来不绝?强人,扯旗放炮占山为王,那些都是发生在爹爹叔伯一辈人孩童时候的事情,老黄历了。

  宝儿还非要刘观把所有的暗号和相对应的含义一一牢记。开始刘观还觉得好玩,配合着宝儿有问有答。可不到半天的工夫,刘观就懊悔不已了,直说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因为宝儿是完全认真的。不管在做什么,冷不丁地宝儿会问,少爷,牡丹是什么意思啊?诸如此类,翻来覆去地考问,好像刘观变成了刚进学的童生。刘观不回答还不行,宝儿会用她的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直可怜巴巴地盯着他,一直不停地问,直到刘观正确地说出答案为止,刘观还真没法儿和她生气。

  刘观起身朝四周打量了一番,初晴楼和附近的几个院落还是灯火辉煌,远处的苏堤上早就没了游人。只是两人不说话了,一下子周围显得很安静,连不远处小岛上的夏虫的鸣叫声都停了下来,只有湖上偶尔一阵夜风吹来,摇得片片荷叶“哗哗”作响。

  “观哥哥,你怎么了?”

  刘观回头看去,只见坐在船尾的程柠脸色有点发白,双手紧抱在胸前。看来是自己把这个千金小姐给吓着了,刘观暗暗埋怨自己,大惊小怪的,没的让人笑话。

  “柠妹,夜风凉,我们……”

  “啊……”一声女子的尖叫声打破了这个夏夜的沉寂。

  “观哥哥……”

  刘观心说真的不妙,急忙一个箭步过去捂住了程柠的樱桃小嘴,“柠妹,别作声,有我在你身边,别怕!”

  程柠惊惶地点点头,极力压抑着心头的恐惧。

  刘观回头再看,就这么一会儿,初晴楼窗口已见了火光,远远地传来混乱不堪的声音,却是什么都听不清。“?纭??尽保?饣乜吹谜媲校?质怯旰杀鹪悍较虼虺鲆欢湟蠛斓么萄鄣木栈āA豕鄣男拟疋裰碧???挥幸桓瞿钔罚?隙ㄊ浅鍪铝耍?Χ?形O眨〉背醣Χ?舯磷判×骋桓鼍⒌匾?豕鄞鹩??骄栈ㄐ藕徘星胁豢煽拷?挠跋癫煌5卦诹豕鄣难矍盎卫椿稳ァA豕鄄倨鸫?叭???肆较掠滞侨煌A讼吕矗?赝房纯聪笫芫?男“淄靡谎?某棠??南掠桃桑?羰钦嬗写蠊汕咳巳胝?行祝?约捍?拍?靡陨矸赶湛赡芑さ弥苋?炕故前涯?靡桓鋈肆粼谡饫铮苛豕壅馐焙蛘娴暮拮约何弈埽?丶?笨叹尤换耪挪恢??耄

  “观哥哥你不要去,危险!”

  此时有个黑衣人跳上了初晴楼屋脊,呼哨一声。远远的,从苏堤那里也传来了呼应声。刘观抬头看去,那儿也现出了四个身着夜行衣的身影,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长刀。

正 文 第二章 截杀 第一节


  

  苏堤上领头的精壮汉子高声喊道:“高爷,得手了么?”

  “他***,张二你胆子不小!哈哈,有种!”那位高爷笑骂着居然在屋檐上坐了下来,举止很是悠闲,就好像他是来邻家串门逗乐的。这时陆陆续续又跃上几个黑衣人,一一走到高爷面前低声报告,甚是恭敬,看来这个高爷正是一众贼人的头目。

  “贼子如此猖狂!”刘观恨恨地低骂一声。虽说望湖小筑位于城外,但是这些贼子实在是明目张胆,刘观脸都气歪了。他知道庄园内的局势显然已在贼人的控制之下,宝儿极有可能已经惨遭不测,眼下杀回去只不过是仿效飞蛾扑火的莽夫之举。况且他刘观还没有养成随身携带兵器的习惯,身上仅有不到五十枚的钢针,贼人势众,如何相斗?刘观不住地警告自己,要冷静,千万要冷静,否则今夜只能饮恨黄泉!

  高爷站起来沉声道:“正点子就在这湖中!众位兄弟别藏着掖着了,点火把!映波桥堵上了,他们走不了!”

  刘观大惊,看来这伙贼人压根就是冲人来的,至于到底是为谁现在已经没有区别了。环顾周围,右边的小岛,后面的花港观鱼,左边的苏堤都亮起了火把,粗粗看去每伙人都不下五六人,这还不知道暗中是否还藏有贼人?再看初晴楼那边,已经有人找来了两条船,准备动手搜湖拿人了,而那高爷依然居高临下在指挥布置。

  “柠妹,清波门几时开启?城外可有兵丁驻守?”

  程柠哭道:“卯时吧,我也不清楚……观哥哥,你自己快逃吧,别管我了,我只能拖累你……”

  刘观见程柠方寸已乱,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而且能够指望一个足不出户的千金大小姐知道些什么,不是问道于盲么?刘观只将程柠紧紧抱在怀里,深情地吻了吻这朵带雨梨花,柔声道:“观哥哥从来不会丢下他的小柠儿,永远都不会!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够逃出去!”

  初晴楼上,高爷哈哈大笑:“兄弟们,给你们看个新鲜!擦亮你们的招子给爷看仔细了,点子在哪里!哈哈,过年喽!”高爷和身边的一个矬子一起放起了烟火,瞬息之间,湖面上的天空中群芳争艳,牡丹未凋,冬梅业已怒放,直把这片天地照得雪亮。这时人人都看到了荷叶中泊着的那叶扁舟,登时欢声雷动。

  刘观对程柠温柔一笑,“柠妹你看,今夜我们大喜,他们在向你我道贺呢。你在我身后躲好了,俯得低些,哥哥这就要冲出去了。”说着,当机立断,调转船头,快速向花港观鱼划去。程柠在他身后轻声说道:“刘郎放心,妾身决不独活!”

  刘观决心赌上一赌。看得出来这分明是一次计划周详,布置缜密的行动,贼子中不光不乏高手而且背后还有长于谋略的智囊在出谋划策。有当今吏部尚书的大小姐住在这个别院,这里没有几个手上过硬的护院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尽管今天程柠大小姐脾气发作,让大多数下人全集中在前三进,给来犯的贼子大开方便之门,但是要在这么短时间内基本上没有闹出什么响动就拿下了整座庄子,贼子的实力可见一斑。如果是刘观来策划行动,其兵力分配肯定是首重望湖小筑,适当在庄园的两侧保留机动;其次应该留出足够实力防备目标从南湖西南线逃逸,而在这条线路上的小岛上若有六七个暗器高手则事半功倍;再就是南湖北面的花港观鱼,由于从初晴楼到花港观鱼行船着实需要一段时间,等目标上了岸了,两侧驰援的机动力量也就位了,这样的安排反而更加出其不意,因此在花港观鱼堵截的要么是少数几个高手,要么以数量胜出但实力不会太强,此两者当以后者的可能为大,因为这样安排非但同样能够牵制目标等待来援,而且更重要的还能起到威吓作用,使其退走西南或者东走苏堤;最后才是苏堤,程家自己封了映波桥,正好掐断由此逃往西湖的捷径,只要在映波桥附近安置几个高手防止目标强行冲破桥洞即可,而苏堤虽长,终究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只要目标一旦离船上岸,这两条腿又如何跑得过四条腿?刘观就是想利用已经在南湖中心的优势,强行登上花港观鱼,最好是花港观鱼的另一侧西里湖有船只,借着夜色从西里湖逃进西湖,那就无忧了;若是没有,只好冲在贼子两侧的后援合围之前逃往丁家山方向,只是这样一来成功的可能性不过半数。刘观并不以为在西里湖甚至西湖还会碰到堵截,有那工夫还不如把这个篱笆再扎得严实点。若真是天不从人愿,那敌人的实力实在是可怕,死了也认了得了。

  果然,刘观这边一启动,后边的高爷连连发出信号,两侧都有呼应,小岛上的贼子也驾船左后方追来。等刘观靠近花港观鱼的时候,已经能够听到苏堤上传来的马蹄声了。高爷更是大呼:“侯五,暗青子招呼,实在不行直接做了!”刘观终于明白这次的目标本来就是他,否则的话杀了程柠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来不及多想,刘观在离岸还有五六丈远的地方把船停了,赶紧招呼着程柠扒到他背上来,这时对面已经有九个黑衣人等在那里了,三三两两的暗器飞了过来。万幸,无论是从暗器的准头来看还是从破空之声判断,对面的贼子没有什么高手,至少没有暗器高手。刘观大喝一声,狠狠地将船桨击在湖面上,激起了一大片的水花,右手又是一把钢针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对准上三路怒射而出,随即舞动船桨施展八步赶蟾身法腾身而起,登时就打了贼人一个措手不及。半空中刘观腰腹间一凉,还是中了一把飞刀。而落地之时,正面的三个黑衣人其中两个钢针贯脑而入立毙当场,另一个咽喉重创,已经倒翻在地,但是刘观的左右两侧仍然各有三名贼人。他们虽然也中了钢针但都是轻伤,在水花扑面视线不明之际大骇之下只得齐齐舞动兵刃护住全身。尽管一时没有合围,还是有一把精钢剑刺向刘观的左胸,一把吴钩直奔下裆,一把峨嵋刺挑向右手臂,而刘观收不住势子人还在往前冲。无奈之下,刘观只好用船桨挡开精钢剑,侧身前冲让过吴钩,让原本顶多挑开表皮的峨嵋刺痛快淋漓地扎进了右腰。

正 文 第二章 截杀 第二节


  

  疼!一浪盖过一浪绵绵不绝的疼!出娘胎以来从未有过的疼!全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借着刺痛激发出来的猛劲,刘观咬紧牙关一个头锤砸在面前这个意外得手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对手的脑门上,趁他哀嚎着撒手后仰之际,再不敢耽搁,挤身从中间空档向前飞身急掠。

  裂空而至的“咻咻”声,应该是两把长剑,寒气直指刘观的后心。刘观不敢回头,提气上跃,反手打出一个三叠浪。“铮铮”数声,使剑的两个贼人大骂,舞起剑花同时往左右翻身闪开,尾追而止的其他四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后两波钢针结结实实地打在他们的胸前。

  惨叫声中,侯五气急败坏地大吼:“点子扎手,暗青子厉害!两边的,操你娘的,快点!”

  花港观鱼这边的堵截队伍虽已零落,但是比刘观预期的还要快,西边的路口处已经有贼人驱马挥舞着斩马刀冲了进来,而苏堤那边的马队离赶到完成合围也不过几息之间罢了。刘观已经没有选择,他再也不敢幻想,只想赶到西里湖边来个背水一战,拼个鱼死网破!提起内息急转,将八步赶蟾运到极至,冲上前面的小山丘就是湖边了。

  冲上山丘的刘观却楞住了,他实在不敢期望自己真的如此好运,竟真的有一艘乌蓬在岸边不远处游弋!莫非真是算无遗策?

  “呆子!傻掉啦?快跳上来!”脆生生的嗓音,藏青?衫,雪白的头巾,玲珑的身影,不是程萱是谁?

  刘观差点喜极而泣,赶紧抖擞精神,向湖边狂奔。

  紧追而至的两骑也看到小船了,急地一阵咆哮:“侯五你他娘的是吃屎长大的,这里怎会有船?弟兄们,都给我快马加鞭!他娘的,要坏事!”

  提气,腾空,上升到最高点,含胸,拔背,拧腰,全身放送,船头已经在脚下,刘观看到的却是花容失色的程萱。怎么?

  “铮”,是弓弦声!哎,看来还是躲不过。刘观竭力扭腰转身,将背上的程柠抛送出去,舌绽春雷“接住!”“噗”,流星般的箭矢透胸而过,一口血雾喷得满世界都是,箭矢上附着的强大劲力带起刘观,像断线的风筝一般远远落了下去。

  “不要,观哥哥——”撕心裂肺般的一声尖叫,是一直都乖乖没有出声的程柠,呼喊中充满了绝望和悲伤,好似要将那一颗心都呼喊出来。

  但是刘观没有听到,在半空中,眼前一黑,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是水声,就象娘亲的摇篮曲;是微风,就象娘亲暖暖的双手;那是谁在哭泣,那么伤心?是梦吧?要不然怎么会呼喊不出声?要不然怎么晕陶陶就象腾云驾雾?冷,彻骨的冷!宝儿溜到哪里去了,怎么不给少爷递上手炉呢?宝儿?

  “少爷,不知怎地,人家好喜欢这样陪你坐着,懒懒的,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做。”

  “人家只想这样快快乐乐的和少爷在一起。”

  “只盼少爷永远这样想就好啦。”

  “少爷,你看到菊花信号可一定要乖乖听话,走得越远越好,千万别回头!要不然宝儿再也不理你啦!”

  谁?是谁在说话?是宝儿吗?你答应我啊!

  “呵呵呵呵——”

  宝儿?你在怪少爷吗?怪少爷没有来救你吗?

  宝儿,你说说话儿,出来见见你家少爷啊!

  “萱妹,你看,快看!观哥哥他哭了,是不是快醒了?是不是没事儿啦?观哥哥——观哥哥——”

  “姐姐,刘观他没那么快醒。他伤得太重啦,哎。你还是帮我看看,那帮畜生有没有追来。”

  “没有。西湖那么大,他们的船不多,追我们没那么容易。萱妹,观哥哥说你要去舟山,你怎么又回来了?”

  “你怎么不说话?咦,小蹄子脸都红了。萱妹,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姐姐——”

  不是宝儿,宝儿肯定怨上我啦,她躲着不肯见我。可宝儿你是否知道,少爷是真心想和你快快乐乐过一辈子啊!少爷什么也不求了,少爷再也不逼着你练武了,少爷知道你讨厌刘欢,少爷再也不让别人欺负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少爷知道你在东关住的闷了,少爷带你出去走走,走遍大江南北,就我们两个,只要宝儿喜欢……宝儿,你出来见见少爷好么?原谅少爷好么?

  “宝儿——”

  “呀,萱妹,观哥哥真的醒了,真的醒了!观哥哥,你还疼吗?我是小柠儿啊。你真傻,如果你死了,我怎么还活得下去?观哥哥——”

  “真的醒了?喂,刘观,你怎么样?”

  “宝儿,宝儿——”刘观无神的双眼缓缓巡视着四周,可是没有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面前这双肿得像油桃似的眼睛好丑;可是没有温柔多情的声音,面前的这个女人好无理!

  “观哥哥,宝妹妹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你要自己保重,只有你好起来了,才能去找宝妹妹啊。”程柠忍不住又低低啜泣。她好恨自己,恨自己没用,除了哭什么忙都帮不上。要不是自己的拖累,观哥哥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慢慢的,刘观终于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躺在程柠的怀里,外面是程萱在摇橹,放眼看去,这应该是西湖,不知何时已经起雾了,远处的岛远处的山都笼在了雾里。

  “柠妹,我们逃出来了?哈哈,我们真的逃出来了!你没伤着吧?哈哈,起雾了,真是天助我也!咳,咳咳……”刘观一把抓起程柠的小手,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好一阵咳嗽。

  程柠贴在刘观的脸上,轻轻抚着他的胸口,“是呀,观哥哥你带着小柠儿逃出来了。这里是小瀛洲附近。”

正 文 第二章 截杀 第三节


  

  刘观粗粗检视了一下身上的创伤,三处伤口早已包得密密扎扎,用的正是程柠身上的裙幅,伤口上一片清凉,感觉有些紧绷,一股淡淡的檀香萦绕鼻端,不知道程萱用了什么疗伤圣药。

  “好媳妇儿,来,香一个。”

  程柠只是羞红了脸儿拿眼偷望程萱,许是怕牵动了刘观的伤口,并没有躲闪,细声嗔道:“你这人哩,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安生!”

  刘观心中大乐,触唇幼滑芬芳,甚是受用。一边是挂念宝儿生死的摧心断肠,一边却被程柠那浓得化不开的柔情紧紧包围,斯情斯景,竟让他恍惚了起来,不知身处何方?

  “观哥哥,你还疼吗?你真是吓死柠儿啦。”

  刘观苦笑着摇摇头,他早就搬运内息探察了一番,在目前的情势之下实在是不容乐观啊。下腹的镖伤只是轻伤,而腰间的刺伤由于自己早有准备,在兵刃入体之时运气使柔劲裹住了峨嵋刺因而没有伤到筋脉,但是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失血过多了,问题倒也不大。最麻烦的是箭伤,尽管没有伤及肺部,但是手三阴经受损,内息臃阻于中府、云门二穴,刺痛麻痒难当,看来没有月半的调养难以康复。右手已是无法用上半分力,用功一时半刻丹田中就鼓胀若沸,细思却不知所然,不晓是哪里出了岔子,照先前王师傅所言,情况应是不妙。刘观啊刘观,你现在是需要女子保护的废人啦。

  “柠妹放宽心,你观哥哥结实着哪。你看我这么快就醒了,没什么大碍的。对了,现在什么时辰?”

  程柠蹙眉叹道:“应该是寅时,天知道。起雾了,也看不到星星了。萱妹的意思,索性我们就趁着这场雾,在西湖里面和贼人兜圈子,等天亮涌金门一开,进城先给你去瞧大夫,然后我们就去报官。哎,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寅时了啊,我昏过去居然有两个时辰了。小瀛洲,那伙贼子现在在做什么呢?如此唾手可得,少爷才不信他们会就此善罢甘休……”刘观低头沉吟半晌,探手一试风向,却是西南风。“萱妹,让船儿顺风顺水地漂着,你进来我们商量一下何去何从。我有个很不好的预感,贼子还在布局,嘿,我们三人一不小心可能让人一勺给烩了!”

  程萱撅着小嘴甩手进了船舱,“刘观,你真是乌鸦嘴!本小姐这艘可是快船,要不然怎么逃的出来?也不知道你哪里惹来这些对头!哼哼,贼人马多舟少,湖上又起了雾,想捉本小姐哪有那么容易!”

  刘观的心底一阵发寒,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黑衣人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只是想不通想不透,更怕的是后面隐藏着的真相。他沉声道:“萱妹,我们万万不可轻视敌人。你想想看,望湖小筑有多少下人有多少护院有多少高手?他们花了多少时间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拿下了庄子?他们追杀我和你姐姐可真称得上迅疾若电,来去如风啊!你说的没错,我可以确定,他们不是图财图色,他们压根儿就是要杀我。眼下我是废人一个,而且手无寸铁,但是他们至少有五条船,应该不下五十人,如果你是他们的话你肯就此罢手么?即使是在湖上,只要和他们其中的一条船打上照面,程小姐,你还敢侥幸么?”

  程萱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只是面子上却不肯松口,“哼,为了救你又搭上了小花,要是我啊,非请刘三少吃板刀面不可!你欠程家的欠本小姐的,可多了去了,哼哼!”

  刘观尴尬地看看程柠,却意外的发现她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甚是古怪。

  程柠赶紧出来打圆场,“妹妹,观哥哥说的是,你们是该好好合计合计。姐姐没用,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要拖累你们。”说着,还偷偷向程萱眨眨眼。

  看着程萱乖乖低头不做声了,刘观心说还好,幸亏还有个姐姐能够压着这个小魔女,要不然光是抬杠就让他受不了。

  “萱妹,城外可有兵丁驻守?”

  “嗯,我知道的有两处,一处是静慈寺,一处是玉带桥……”

  刘观急急道:“带兵是陈国柱还是蒋耀宗?”

  程萱白了他一眼,“原来城外驻防的都是厢军,但是不知怎的,半月前换防都变成禁军了,统领正是陈国柱。他不是和你刘家相善么,你现在想投靠他?”

  刘观苦笑着摇摇头,心说躲还来不及呢,强打精神续道:“城门一般是辰时换防,我估计贼人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可以行动。很有可能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西湖周围一圈的桥梁、路口他们的网又已经撒下去了,湖中他们应该不会盲目的大肆搜索,事实上也办不到。但是他们完全可以守住小瀛洲到湖心亭一线,还可以在涌金门外设伏。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应该是势如累卵。即使我们躲在角落勾留,目前他们是拿我们没有办法,可等到天亮游人一多,说不定他们就敢浑水摸鱼了……”

  姐妹俩齐声惊呼,“刘观,你别吓唬人,他们有那么厉害么?你的意思是刚才我们就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找地方上岸喽?”

  “不,你刚才说的很对。他们舟少马多,如果我们刚才就上岸的话肯定凶多吉少。我们也需要时间喘口气,想想下步怎么走?”

  “别温吞水样的,你就痛快一点,到底怎么办!”

  “萱妹,少安毋躁。”刘观蘸着湖水草草在甲板上画下西湖地图,“我们可以想想有多少路可以走。一,当然是等城门一开就进城报官,最方便的是涌金门,其次是清波门,再者是北关;二、在湖上和他们兜圈子,等到天亮雾散,扎在游人堆里混进城;三、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趁他兵力分散潜回望湖小筑,天亮再作计较;四,先上岸,不拘哪里找座山躲上一段时间,宝石山,葛岭,夕照山,丁家山都可以;五、走西南面漏夜赶回富阳;六、从西北退走临安,投靠那里的知县王治。基本就这么多,每个法子都有危险,只要碰到一处敌人,结局可以想象。杭州这边官面上只要摆明了应该安全,所以我倾向于趁着现在渐渐雾重,从东北方向上岸,潜到北关附近,等城门一开,我们混在鱼贩子中间冲进城就去报官,他们不敢拿我们怎么样的。你们说呢?”

  程萱嘻嘻笑道:“呦嗬,刘观,看不出来。本小姐对你印象大为改观哦。那还罗嗦什么,就这么着呗,姐姐你说是么?”

正 文 第二章 截杀 第四节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雾慢慢散去,远处北关城楼上的几团昏黄的灯光终于显露了出来,躲在树林里的三人不由长出一口气。这一路行来,虽说再没有遇到贼人,可随着雾气越来越浓,那令人抑郁欲狂的诡秘气氛象千斤重担一样压在了心头,让人透不过气来。而就在三人弃船上岸之时,那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呼喝声、厮杀声又叫人惊疑不定。不过既然捱到此时,也总算是拨得云开见月明了。

  又等了顿饭的工夫,城门“吱呀呀”地开了,两队兵丁队形散乱懒洋洋地鱼贯而出。刘观和程萱对望一眼,正要开口说话,远处却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就好像敲打在他们的心头上,三人不由齐齐色变。

  “好嚣张的贼子!”程萱恨恨地道。

  避走已是来不及了,刘观向程萱打了个手势,将程柠护在了身后,左手捻着最后的七枚钢针,程萱也将她的绿玉洞箫紧握在手。刘观心下默计,前后一共是十三骑。看来如果被贼人发现踪迹的话铁定是在劫难逃。

  然而,贼人似乎还没有发现刘观三人,马队在他们藏身的树林前面毫不停留疾驰而过。刘观探身张望,只见十二名皂色劲装的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身着湖兰纱袍鸡皮鹤发的老汉策马狂奔而去。

  “虚惊一场!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哦。”程萱也看出这些人和贼人并非一路,松了口气。

  刘观心头一突,突然站起来高声大喊:“干爷爷,干爷爷——”

  老人急打手势让众人停下来,圈马回头,喜道:“真是小官儿么?”

  “是我的干爷爷,御前侍卫总管沈澄,柠妹你应该听说过。这回我们真的有救啦,哈哈……”刘观拉着姐妹二人从林间走了出来,“是啊,干爷爷,正是小官儿!”

  还没等三人走到近前,那老人已经飞身掠了过来,“小官儿,可想死我喽。干爷爷可有三四年没有见到你了。哈哈哈哈,这二位姑娘是不是老夫的乖孙媳?臭小子可比你两个哥哥强多了!”

  “老不修!”程萱又羞又怒,低声嗔道。眼前的老人面相极是威武,国字脸盘,白眉鹰飞入鬓,虎目精光四射,但此时路遇孙子的狂喜早把他变得和一般老人毫无不同,笑容慈祥而亲切,这让程萱忆起了埋藏在心底深处的父亲,不由一阵心酸。

  程柠早就躲到了刘观的身后,扭捏着轻移莲步,十足是个小媳妇的样儿。

  “干爷爷,这两位小姐……”

  “咦,不对,小官儿你怎么受伤了?哎,中气也衰弱如此,伤得还不清啊……是谁这么大胆?莫非你们也遇到强人了?”发现不妥的老爷子一口打断了刘观。

  刘观发觉老爷子说得古怪,抬头向众人看去,可不是,面前的众人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有几个还挂了彩,明显经过了一场恶战。再想想上岸时听到的厮杀声,应是沈澄一行撞上了贼人的包围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因此他们三人才能轻松脱险。

  刘观将昨夜的来龙去脉简要道来,沈澄还没有听完就是勃然大怒:“这杭州府还是朝廷的地界么,反了他们了!小官儿尽管放心,一切都有干爷爷给你作主!”

  “呵呵,有京城第一高手驾到,宵小之辈自然望风而逃,这回我们总算是脱险啦……”

  老爷子眯缝着眼开心地道:“哈哈,这孩子,你这也算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你干爷爷这点把式怎么敢自称京城第一高手,可不能这么说,没的让人耻笑!”

  刘观从身后拉出程柠,嬉皮笑脸地道:“干爷爷,这位小姐就是您老人家的未来孙媳,程尚书的千金。这位是……”

  “老爷子我叫杨菁,是程小姐的闺中密友。老爷子安好!”

  沈澄上下打量着程柠,老怀大慰,“好好好,程尚书生的好女儿!小官儿你可要好好对人家,丫头还没有过门就跟着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要好好记住!丫头啊,干爷爷身上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的……”沈澄低头将腰间的一块玉佩解了下来,“一块暖玉,不值几个钱,只是你干爷爷戴在身上倒有三十多年了,留个念想吧。”不待程柠推辞,沈澄把玉佩抛给了刘观,却转身对程萱笑道:“你这丫头,老远就在骂我,是不是欺负我老人家耳背不成?等你也成了我孙媳,看那时候你还刁蛮不?”

  程萱瞟了刘观一眼,撅着嘴道:“就他?哼哼,本小姐我还看不上呢!”

  闲话几句,沈澄还是心忧刘观的伤势,让手下让出两匹马,一行人急着赶往知府衙门。

  刚踏上府衙街,刘观老远就看到朱门前有个绛衣女子在和官差理论,旁边站着一个黑衣男子。可能是理论未果,那女子气地转身就奔边上摆放的大鼓,想是要击鼓鸣冤。就那么一转身,让刘观看到了她的侧面,正是宝儿!一瞬间就好像被雷电击中了,刘观浑身颤抖着,大张着口却是喊不出声,两行热泪已是滚滚淌下。

  就在宝儿击向鼓面的时候,异变突生,衙门口对面的大槐树上射出了连珠三箭,射箭人显然是个高手,发箭极快,弓弦声响成一片,只听得“铮”的一声,一箭取大鼓的鼓面,一箭取宝儿的后心,最后一箭取的却是宝儿的颈部!

  宝儿身旁的黑衣人挥出一片剑光,将射向宝儿的雕翎箭一剑断四截,怒喝一声:“好大胆的贼子,居然追到知府衙门来行凶!”这时,四周纷纷跳落黑衣蒙面人,足有十七人之多,各挺兵器杀向两人。而衙门口的衙役早就被贼人的凶悍吓破了胆,发的一声喊,撒丫子跑得没影了。

  “宝儿!王师傅!快往这边靠!”刘观睚眦欲裂,不管不顾,一催马儿冲在了前头。

  程萱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刘观,你不要命啦!”

  “杀!”沈澄怒吼一声,足点马头已是跃在空中,犹如大鹏展翅,亮银枪抖出碗大的枪花,正是老爷子的独门绝学“直捣黄龙”。

正 文 第二章 截杀 第五节


  

  阳光普射。唯有用阳光漫射才能形容那扫尽阴霾的雷霆万钧,唯有用阳光漫射才能形容那一击的无所不在,无从抵抗,唯有用阳光漫射才能形容那个黑衣男子的威武凌人,堂皇正气。

  程萱的一句惊诧之言彻底转移了众贼人的攻击目标。可就在他们望向疾驰而来的刘观,将走未走之际,站在中心的黑衣人发动了他的攻势。孔武的身躯像陀螺一样急转了起来,随着急遽高涨的气势,一头黑发猛地撑断了束发的木簪,宛若一团跳动的黑色火焰,那一刻他就是太阳,四面散射的钢针就是漫天盖地无所不在的光线,在那一刻甚至在场没有一人能够看清他的翻动的手势,更勿论去躲避这些摧魂夺魄的钢针了。仅仅是两息之间,一直叫嚣张狂的贼人已是躺满了一地,黑衣人也颓然盘膝坐下默默调息还原。从黑衣人苍白的面容,控制不住在不停颤抖的双手,汇涓成流的汗水,这些都说明刚才怒然勃发的那一式竟然一下子耗尽了他的内力。

  众人都惊呆了,沈澄也没有料到他迅速攀至气势顶峰的得意一击居然连贼人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他们已经命丧黄泉了。

  “哈哈哈哈,老夫真是不虚此行,刘家的混沌乾坤果然是名不虚传,青风真人,佩服佩服!”沈澄回头吩咐手下团团围住黑衣人,担起了护法之职。

  黑衣人淡淡地道:“沈老爷子,有偕了,还请恕晚辈青风无礼。”说完又闭目入定,他的声音果然虚弱无力。

  “不打紧,不打紧。”沈澄刚想回头教训刘观刚才的鲁莽妄动,却见他早和那绛衣女子聚在了一起,不由暗自好笑,心说这小官儿倒是像足了他爹爹刘晁,就不去管他,低头查看起贼人的身份来。

  “少爷……”还未开口宝儿的眼泪已像断线的珍珠般落了下来,“少爷,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呀,刚才宝儿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宝儿不过是丫鬟而已,少爷以后可千万不要为了宝儿以身犯险啊,不值得的。少爷,你还疼吗……我们不去华山了好不好?”

  刘观顾不得旁人的眼光,轻轻将宝儿拥在了怀里,“傻丫头,来的路上我不是和你说过了么。如果昨晚你真的出事,少爷的肠子都要悔青了!哎,幸好,天可怜见……”

  宝儿回头看了一眼黑衣人,正要开口说话,刘观缓缓地摇摇头。

  “谁人如此大胆!敢在知府衙门面前杀人行凶!”

  随着一声断喝,府衙街的两端涌出大群禁军,将道路封锁了起来,领军的将领正是杭州府禁军统领陈国柱。

  宝儿忿忿不平地对刘观言道:“杭州府的官儿没一个好东西!我将少爷的名刺递上去,居然都是推三阻四。不晓得他们如何靖安地方,是谁给了他们胆子!”

  沈澄慢慢起身,走到众人前面站立,冷眼看着陈国柱领军接近,只是不做声。

  陈国柱见他如此做派狐疑了起来,驱马来到近前,上下打量着沈澄。

  见此人仍是如此倨傲,沈澄终忍不住,冷哼一声,抬手射出一块虎头腰牌。陈国柱接过一看,登时变了脸色,急忙下马参拜:“杭州府禁军指挥使陈国柱参见上差,不知上差……”

  “一夜之间,杭州府的贼人竟敢对当朝吏部尚书的宅邸洗劫行凶,追杀当朝宰相的公子,围攻钦差,甚至在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一府的衙门之前贼人还敢当众行凶!陈国柱,你当的好差!不必多说,回去上请罪折,你就听参吧!把兵丁都给老夫撤了!走你的!”

  陈国柱呆立当场,双眼呆滞,面色惨白,半天才打着摆子无声地给沈澄行了个军礼,挥挥手带着禁军退走了,也算是雄纠纠而来,灰溜溜而去。

  沈澄兀自气恼难平,等回过神来见黑衣人已经退在一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青风谢过沈老爷子援手之恩,青风先告退了。观儿还需要历练,老爷子就让他独自上路吧。”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不用跟我客气。只是小官儿,哎,你们倒真忍心……”

  黑衣人淡淡一笑,向沈澄行了一礼,缓步走到刘观面前,“观儿,你很好,很聪明,从来不多问一句话。我先行一步,你路上自己保重,多长一个心眼,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说完拍拍刘观的肩膀,就飘然而去。

  刘观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称呼这位福安镖局的总镖头,茫然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眼前的种种,知道的越多越让刘观不知所措,有的他不敢深思,不敢相信,有的他觉得荒唐无稽,无力把握。他宁愿相信面前这个气质淡泊武艺高绝的青风真人和福安镖局里的那个即使在授艺解惑之时都要口口声声尊称他“观少爷”的总镖头不是同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隐藏在世俗的面具之后,只有这样才是高人吗?刘观真的不明白。宝儿都说不要再去华山了,刘观也顾虑重重,他只想做那个简简单单的刘三少,可眼前,好像打道回府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少爷,你看——”宝儿好像受了什么惊吓。

  刘观抬头望去,沈澄正在指挥手下和衙役搬动周围的尸首,宝儿指着给他看的是槐树上倒挂下来的一具身形肥胖的男尸,手上还挽着一把强弓,原先包得严严实实的蒙面巾已经摘掉了,此人他们都照过面。就在昨日傍晚,他们刚进候潮门的当口,正是这位老兄高喊着“三少慢走”从他们身后赶过去。

  “少爷,这人也在。是谁这么处心积虑要对付我们,非置我们于死地啊!”宝儿的话音里带着哭腔,把程氏姐妹给招了过来。

  “宝姐姐,什么事儿?”

  刘观看看沈澄的背影,给聚在一起的三个少女使了个眼色。

  宝儿会意,低声将事情又说了一遍,听得两个程小姐也是惊诧莫名。程萱更是撅着小嘴朝这两具尸首恨恨地揣了两脚。

  刘观的心里却是一片悲凉。

正 文 第二章 截杀 第六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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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第二章 截杀 第七节


  

  小轩窗,紫檀坐塌上,刘观正枕着宝儿的纤纤细腿在假寐。宝儿换过一身鹅黄襦裙,细心地将面前的一碟冰湃葡萄剥皮去核,然后一粒粒地喂到他的嘴里。刘观心说,这才是刘三少,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有些事情没有身临其境是不可能品咂个中滋味的。因为家世的关系,刘观多次见过长辈接旨,当时只是觉得放炮,大开中门,摆香案,换上朝服跪接圣旨,那多热闹,多喜庆,多有面子,多么排场。可是当今天他孤零零地跪俯在香案前,手指抠着青砖缝,平时慈祥可亲的干爷爷显得那么遥远,原本关切宽厚的嗓音刻意压得冷冷的,带着些许的金石颤音,显露出皇家的威严,他剩下的只有不安,拘谨和震慑。

  “圣谕:朕欣闻刘晁有子刘观,勇武过人,聪敏多才,品性端正,特擢升为乾清宫御前四品带刀侍卫。望刘氏父子四人同心同德,戮力为国,成就我朝佳话。另,着御前侍卫刘观归沈澄节制,协办押送漕粮赴京事宜。钦此。”

  此外,沈澄的身上还有一道密旨,其中要害不言而喻,即使是亲娘老子也不能擅言。何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何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密旨上只有八个大字“艺成,即刻赴京面圣”。当刘观眼瞅着那道密旨在沈澄的手上化作数道青烟,几片灰烬,随风散去,那时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他刘观就是一个额上打上烙印的流放囚犯,八字圣言也随着那青烟那灰烬打入了他的体内,而且他根本无力抗拒。

  “干爷爷,为什么要封我当侍卫?我都没有报考武举人。”

  “傻孩子,这是你干爷爷帮你争取来的。你现在可以大摇大摆带着几个侍卫上路,吃住都在驿站,谁敢动你?你现在是官了,杀官就是造反,那是要灭九族的!谁不掂量掂量?这是你最好的护身符。”

  “干爷爷,皇上会派给我什么差使?”

  “小官儿,圣意不可妄测啊!你放心,将来你直接归我统领,朝中还有你爹爹,你哥哥,你未来岳父,你还担心什么?”

  刘观问不下去了。本想探探这池水的深浅,老爷子的这手太极云手漂亮之极,似乎什么都说了似乎什么都没有说。也许天下事也是这般,似乎原本就是这样简单只是自己杞人忧天,或者你永远只能管中窥豹,只能任凭汹涌的暗流带着你向前向前,是抛送上岸还是卷落万丈深渊,各按天命而已。刘观心想,爹爹从来没有表露过要他入仕的想法,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被刘家遗忘的角落。除了和他爹爹有通家之好的程尚书,除了他的干爷爷,恐怕他刘观不会闻达于名门望族,朝廷重臣吧。这次上达天听可能仅仅是他干爷爷单方面的意思,是干爷爷希望他能够出人头地,而不是成为纨绔子弟,也许爹爹还不知情呢。

  沈澄知道了刘观的意思之后也不再催促,只是冷眼旁观,看着钱直拖延至未时,才点齐合府捕头衙役,汇合陈国柱的一彪人马,鸣锣开道,带着程氏姐妹,一众侍卫,浩浩荡荡地前往望湖小筑勘查。刘观和宝儿被程柠执意留了下来。

  “少爷,别去华山了成吗?”

  刘观叹息一声,只是转了个身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一点。

  宝儿轻轻地按摩着刘观的头部,好半天才开口:“少爷,你看会不会是四老爷或者七老爷……”

  刘观禁不住打个寒噤,猛地翻身坐起,直愣愣地看着这个差点生离死别的妙人儿,“你……四叔、七叔自小待我甚厚,刘家一向和乐融融……宝儿,你说,你说,他们为什么,为了什么……许是爹爹位高权重,不定得罪了小人……”

  宝儿轻轻靠了过来,“少爷,你害怕了!奴婢大胆。现在谁都没有明说,去华山只是少爷的兴趣,你要回去并没有什么大错……少爷,我们不去了成吗?”

  刘观颓然道:“唉,晚啦!接了圣旨,由不得我了……”

  许久许久,两人都不再说话,眼看着那阳光就似长了小脚,慢慢走到他们的榻前。

  “喂,刘观,你是不是欺负宝姐姐了!”程萱毫无顾忌地推门而入,一屁股坐进了刘观对面湘竹躺椅,狐疑地盯着他。

  宝儿匆忙起身,拭去珠泪,强作欢颜:“萱妹,没有的事。”将站在门口,面带戚容的程柠搀了进来,扶着她在榻上坐下。

  “柠妹,府上,怎么样?”刘观小心翼翼地道。

  程柠难受地扭过头去。

  “还好啦。估计贼人也不敢太放肆。只是程伯和夏荷没了,姐姐很伤心。所有护院都是咽喉中刀,一刀毙命。其他的下人只是点了穴道,天亮的时候都醒了,还四处打探我们的行踪呢。”程萱苦笑道,“看得出来,贼人只想杀你,反而府里是被一些恶奴趁乱席卷一空。倒是你这个罪魁祸首,什么都没有损失……”

  “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程柠嗔怪着打断了她的话,“钱太尊交代说现场被那些恶奴破坏殆尽,留下的线索不多。那些捕快没有捉到贼人,倒是抓回了不少外逃的家丁。还是老爷子私下和我说,主要是贼人手段高明,基本上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混战中的尸首一具都不见,连打斗的痕迹也都破坏掉了。可笑的是,连我们那艘插满了雕翎箭的逃难的坐船也不见了踪影,要不是我们几个还幸存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整个家奴内讧,谋财害命、席卷财物的叛逃事件。”

  “那还不止,”沈澄大笑着,毫无忌惮地续道,“到时候再抓几个倒霉蛋当替罪羊,瀣沆一气,这起子下作官就敢这么干!”

  “咦,老爷子你好像也是那什么官哦。呵呵,连这个家伙现在也是下作官喽。”程萱皱着鼻子调侃道。

正 文 第二章 截杀 第八节


  

  “你们可真像一家人啊!我的小官儿真是大了,瞧这个日子过的,岁月催人老啊……”老爷子临走时的一句感叹之言仿佛一直留在了房间的空气中,不停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温馨醉人的氛围包围着每个人,使人醺醺然似坐云端。

  程柠端坐案前在为刘观缝制丝绒鹤氅。房间一角的小风炉上,虎跑泉水已经在白银釜中滚滚作响,宝儿正在忙着准备为众人冲泡雨前龙井,鼻尖上都沁出了点点小汗珠。二女时不时都回头给刘观送上一个甜蜜温宛的笑容。毫无定性的程萱却懒懒地缩在湘竹躺椅上抱着花斑狸猫发怔,脸儿红扑扑的,不知想着什么女儿心事。原本想出言逗逗程萱的刘观也不愿打破了这静谧光景,只是拿眼逡巡在三个少女之间,只觉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自从沈澄那里知道,刘观五日后便要启程,程柠匆匆将望湖小筑诸事交代给快马刚从富阳赶来的二管家程顺,就带着春兰、冬梅贴身二婢搬进了钱府陪伴刘观。

  钱直做事非常周到。每天早晚定要过来东厢探病问安,待的时间也不长,不过短短一刻,坐下便是天南海北的一通海聊。这时候他的进士底子就显露出来了,况且本人又不迂腐,寥寥几句就让人人如沐春风,欢声笑语远远传了出去。两三次下来,刘观几人甚至觉得连那张刀削脸都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钱直看见程大小姐不仅带了贴身丫鬟,而且将那惯常用物统统都从望湖小筑搬了过来,被子铺盖那是不消说的,就连一套二十五件的茶具也是一件不拉下,天天还忙着亲手下厨,连贴身丫鬟都不让插手。钱直好笑之余就体贴地将东厢的丫鬟下人都叫走了,只是在门口放了个丫鬟,让她跑跑腿传个话儿。而每天下午不到未时那丫鬟就会端来一大盆的冰块悄没声地放在房间的角落,并且换着花样的送来零嘴,酸梅汤,西瓜,葡萄,市面上难得一见的荔枝,林林种种知味观的点心,不一而足。更有一回还给刘观送来了一罐蛐蛐,说是让刘公子解解闷。刘观揭盖一瞄,居然是千里挑一的“铁头蛟”,也算是纵横沙场的“名将”了,看来钱直真是把他当作了公子哥儿了。在这东厢,刘观和程氏姐妹住对门,沈澄睡在刘观的隔壁,可沈澄天天早出晚归的,这样一来,三个少女大觉逍遥自在,心里受用,只剩下刘观暗暗嘀咕,这钱直可太会奉承人了,这还哪里是个官儿啊?更过分的是有一次午后程柠心血来潮要做鸭舌羹,吩咐春兰出去采购,春兰一回来就神神叨叨让大家猜猜知府大人在如何勤劳王事,刘观几人当然猜不到,还是春兰娇笑着揭开谜底,原来钱太尊居然领着一干下人在东厢周围的大树底下粘知了,可能是怕扰了刘大公子的黄粱美梦。刘观大喊吃不消,程柠和宝儿也是连连笑骂“好个下作官儿”,唯有程萱俏眼一翻,长吟道:“嗯,果然知情识趣,深得我心也!”

  刘观闲话与沈澄听,说自己又不知道怎么拒绝钱直,他刘观怎么当得起这等待遇,若是口口相传地说了出去,听到别人的耳中还不知是如何不堪呢。沈澄哈哈大笑,说小官儿你怕什么,你这是不懂官场,既然你不追究此次事件,便放心大胆地享用钱直的孝敬,两下心安相安无事,你小官儿蛇蛇蝎蝎的,反而不美。无奈之下,刘观只能将它抛至脑后,只顾沉醉于程柠的温柔之中。

  快乐的时光总是飞逝而过,宛若你轻轻将双手从水中提起,虽然你还能感觉到那阵阵的凉意,可是它已经离你而去,而且是那般的无可挽留。

  也许在这以前,程柠对于刘观仅仅相当于他早已拥有的一件物件,比如他的冷泉宝剑,或者是爹爹娘亲的一种期望,一种他刘观只能背负不能忤逆的期望。但是现在不同啦,在程萱幽幽地说出“我从来都没有看见姐姐那么快乐”那句话的时候,在第五天面对着夕阳的程柠突然忘情地扑进他的怀里呜咽着喊出“观哥哥,我真的舍不得你走”那句话的时候,刘观知道,他这一生永远也忘不了这个长着月牙眼,一笑就浮出两个浅浅酒窝的女子。短短的五天耳鬓斯磨,竟让刘观生出血脉相连的感觉,那一刻他的心也是一阵刺痛,鼻端也酸酸麻麻的。茫然看看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刘观很想知道为什么人不能按着自己的意愿去活,难道这真的那么难么?

  任谁都看得出来五天里程柠真的很开心。她的快乐不光是在她的眼角里,酒窝里,轻哼的小调里,更在她的足尖,在她的发端,在她一转身飘起的裙裾间荡漾。

  刘观忘不了她专心致志剪裁衣衫的模样,忘不了她喜气洋洋为他试衣的模样,忘不了她紧蹙蛾眉搜肠刮肚地计划菜式的模样,忘不了她象只小蜜蜂般的飞来飞去为他素手调羹的模样,忘不了她在餐桌上小心翼翼等待着他绽放出满意笑容的模样。刘观喜欢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程柠和宝儿、程萱打双陆、推马吊,喜欢久久地摆着同一个姿势让程柠绘丹青,喜欢在晨风里闻着程柠的发香给她讲起孩童的糗事,喜欢和程柠手牵手静静等着太阳花开。

  但是这快乐已经用完了。刘观哭笑不得,上华山学艺居然会变成圣旨,他不能不走;前路仿佛沼泽,看似平静,他却不知道危险在哪里,他更不敢带着程柠上路;最最遗憾的是他刘观甚至不能给出一个确定的归期,去一慰芳心。

  第五天的晚餐程柠大失水准,不是清淡无味,就是咸得难以下咽。然而即使是喜欢抬杠的程萱也没有言声,似乎大家都显得心不在焉,气氛的沉闷,让站在桌旁伺候的春兰和冬梅都感到局促不安。

  “观哥哥,能不能让妹妹陪你去啊?”程柠嘴里在和刘观说话,眼睛却在哀求程萱。

  程萱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就低下头不做声了。

  “柠妹,我都说过一百遍了,不会再出什么事的。一路上我都和船队在一起,有干爷爷,有那么多的侍卫,到了黄河我才悄悄地离开他们。再说我现在大小是个官儿了,他们不敢乱来的。即使退一万步,我有冷泉在手,有宝儿帮我,寻常人近不了身的。你放心,你观哥哥不是白给的。我还担心你呢,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些贼人的目的,不可不防啊。虽说钱直答应我派人送你到东关,干爷爷也会留下两个侍卫,萱妹很机灵,有她在你身边我更放心些……”

  宝儿牵着程萱的手和两个丫鬟轻轻退了出去。

  烛光里,刘观和程柠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不知何时,窗外程萱哼起了小曲,悲悲戚戚地在唱:

  灯影桨声里,天犹寒,水犹寒。

  梦中丝竹轻唱,

  楼外楼,山外山。

  楼山之外人未还。

  人未还,雁字回首,早过忘川,

  抚琴之人泪满衫。

  杨花萧萧落满肩。

  落满肩,笛声寒,窗影残,

  烟波桨声里,何处是江南。

  窗内,刘观低骂一声,程柠的一串珠泪终于滑落了下来。

正 文 第二章 截杀 第九节


  

  晨曦初现,透过窗棂上的碧纱,将房内燃成了一片晕红。程柠白皙的脸庞从黑暗里慢慢浮了出来,紧锁的双眉,轻颤的睫毛,脸上兀自留着淡淡的泪痕,樱桃小嘴微微地撅着,她就像一只乖顺的小猫一样静静地蜷缩在刘观的怀里。

  刘观轻轻点了程柠的睡穴,将她平放在榻上,抽身而起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双手还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放。刘观好容易掰开葱葱玉指,那一刻他的内心感到极度的失落,不由俯身去轻啜朱唇,咸咸的滋味迅速渗透到了他的血液里,没有香艳的动人,唯有别离的苦涩。

  踱到书桌前,提起程柠惯用的狼毫,刘观的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了一幅画儿:白玉孤悬,西子湖上轻烟氤氲,水面荷花堤上柳,小舟自横,他和程柠并肩而立,相依相偎。铺开宣纸,迟疑了好久,终于千言万语化作了简简单单的一词,刘观郑而重之地用正楷写下了“珍重”。

  开门来到院中,看看沈澄房里已经空无一人,刘观揉揉僵硬泛酸的双臂,整整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天青实地纱袍,正奇怪从不贪睡的宝儿今儿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抬头望去却见葡萄架下的石桌边端坐着程萱。她穿着初遇时的那身绿衫,背着他凝坐,看去竟有几分难得的端庄和娴静。

  “我点了你姐姐的睡穴,差不多了你去唤醒她吧。”

  “胆小鬼!”一只纤纤玉手伸了出来,手心握着一对白玉瓷瓶,“凤髓露,避毒解毒的良药。不许做滥好人,不许张扬,不许……”

  刘观轻轻握住了柔夷,“萱儿,你好白,比玉石还要白。”

  程萱触电一般,急急将手儿抽了回去,从背后看去,只见她的瘦削的双肩微微颤动,“你,你就会欺负我!”

  紧走几步,程萱又顿身道:“你小心些。其实有时候家族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你还有我姐姐,还有宝姐姐……”

  “是,还有小萱儿。”

  “你——”程萱顿足嗔道,“不理你了,我帮你去叫宝姐姐。”

  “萱儿,我就要走了,真的不打照面了?”

  溜向房门的那道倩影终究还是迟疑了一下,“哼哼,谁希罕!”

  接踵而来的宝儿俏脸上俱是取笑之意,掩到近前低声道:“少爷这下要得意了,姐妹俩俱是一般心思,这一颗芳心可是牢牢系在你身上啦!”

  “宝姐姐不许说人家的坏话!”屋子里的程萱颇有点气急败坏。

  刘观嘿嘿讪笑着对付过去,“宝儿,可要快点了,别让干爷爷他们等急了。”

  由着宝儿帮他换过衣衫,拾掇干净,两人在一起草草用了早点。整个过程中,刘观察觉到那扇窗子后面一直都有道目光在追随着他,片刻都没有离开,心上不觉好笑。离开之前,刘观朝着那扇窗子挥了挥手,“萱儿,我们走了,好好照顾你姐姐!”

  “嗯,知道啦,放心好了,你自己小心些!”窗后的程萱突然悟到了什么,羞恼地又紧追着啐了一口,“呸,走就走好了,罗里罗嗦婆婆妈妈的。”

  刘观和宝儿大笑着出了东厢,由小厮领着绕回廊穿水榭,在西花厅汇合了钱直和沈澄就直奔运河码头而去。

  临近码头,道路渐渐臃堵起来,迎风招展的旌旗下人山人海。若不是陈国柱麾下的禁军在全力维持,若不是钱直的知府仪仗在鸣锣开道,一行人几乎寸步难行。

  刘观好奇地喃喃自语:“呵,这杭州人真是把漕粮北运当作一件大事情了。”

  钱直催马上来笑着解释道:“刘公子,这不是杭州人见不得世面。全仗今上圣明,亲政以来大力推广朝廷采购买扑制。这许多漕粮不光是赋税征敛,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从商贾市籴购买而得,买扑买扑,价惠者得之。因此,每次漕粮起运的这天,远近的乡绅商贾都要来看看行情运量,有头脑的更是大作宣传,久而久之人多了自然也成市集了。”

  刘观闻言不由一动,嘻嘻笑道:“哦,原来如此。那这几日府尊岂不是政务繁忙?刘观还为府尊添出这许多事来,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先不说公子在本府辖内遭厄,钱某已是诚惶诚恐,照应公子本是钱某分内之事,而这采办之公务是江南路转运使衙门联合漕帮合力共举,鄙衙门焉敢偕越,哈哈哈哈……公子请看,这里的兵卒都是转运使衙门的,码头上等候的转运使尹大人还是令尊的门生哪,等会儿你们多亲近亲近。”

  刘观终于明白了,怪不得这几日总好像有什么事情没有想通,原来如此。这漕粮北上的押送之责历来都是转运使衙门和漕帮全力担当,皇上还需要特意派出御前侍卫来走这一遭么?而皇上给钱直的旨意,也仅仅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江南连年丰收,地方靖安,百姓富足,朕心甚慰”之类的话儿,虽然因为刘观被刺之事让接旨的钱直又是尴尬又是惶恐,但仔细想想也不会有什么深意。毕竟皇上也是人又不是神仙,未卜先知恐怕不会吧。两下一合计,沈澄会不会是专程为他而来的念头自然跳了出来,刘观不由自己吓自己吓了一大跳。不过,转念之间刘观又觉得好笑,奇怪自己怎么会有如此荒诞不经的想法。还是刘欢说的对,人哪,千万不要把自个儿当回事儿!干爷爷肯定身上另有公务,自己管这么多干吗?

  说话间江南路转运使尹子清笑着迎了上来,直奔刘观来为他执马。吓得刘观赶紧甩镫跃下,心说不好,又是一个下作官儿!

  刘观心下烦透了,求助地望向沈澄。沈澄会意,在他出面圆场之下,刘观草草饮了送别酒,作了个罗圈揖向众人告罪,径自带着宝儿登上了岸边泊着的官制楼船。

正 文 第三章 慕名 第一节


  

  船舱里一色的成都茂昌斋竹器,这让刘观很满意。转了一圈,床边放着几卷话本野史,桌上摆着新鲜瓜果,橱中存着上品龙井、各色糕点,刘观随手丢了一个水蜜桃给宝儿,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柔软多汁,芳香甘甜,正是奉化水蜜桃中的极品——湖景玉露。

  “嘿,这钱直,少爷我真怀疑他是保定人。”刘观几下脱掉外袍甩在了一边,打着赤膊跳到竹榻上,随手抓起一卷《武林坊间记闻》,倚靠在竹夫人上就翻看了起来。

  “不是的,听这家伙自己说他是兖州人氏。咦,不对,少爷你是在骂人哦!”宝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哈哈哈,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不过小官儿你可猜错了,这艘是尹子清的坐船,是他‘借’给你的!”沈澄边笑边摇头大步走了进来,“还是你老子的招牌管用啊,你干爷爷也是沾你的光啊,这世道,呵呵……”沈澄坐到床边细细查看了刘观的伤情,“唔,不错不错,这生肌祛邪膏还真神了,再有个一两天应该复原啦。小官儿,乘着这几天轻闲,我可要好好给你说说江湖上的事儿,你功夫是差不离了,但论经验论眼力,可差远喽。”

  “那敢情好,观儿一定洗耳恭听。宝儿,你找个玉匣子,把那盒生肌祛邪膏剜一半儿给干爷爷备着。”

  “哎,这哪成,我怎么可以要你小娃娃的东西啊?”话是这么说,沈澄却是眯缝着眼乐开了花,一个劲地搓着手。

  刘观不言语,只是对着沈澄嘿嘿直乐。

  “呦,小丫头,你可不知道这玩意儿的精贵,少点儿,老爷子有个五分之一就足够了。好了好了,够了,这可是好东西啊。”他的猴急模样逗得主仆两人直笑。

  沈澄珍而重之地将玉匣子再用包袱面仔细包好,放进了怀里,又取出一卷小册子砸在了刘观的脸上,“不带这样儿的,敢这样笑话你干爷爷!”

  “这是什么?武功秘笈么?干爷爷真是太客气了……”

  沈澄手捻胡须,慢慢敛去了笑容,“你也是侍卫了,你看看,看完给我。”

  “哦?”刘观大致浏览了一下,这本小册竟然是对钱直、梁师爷、陈国柱以及其麾下的两个裨将的监视笔录,记载得十分详细。

  “七月二十九,陈国柱自酉时一刻归返府邸后即在书房闭门不出,期间一直在起草请罪折,直到亥时三刻出门,吩咐幕僚于第二天一早发往京城。子时就寝于六姨太房内,六姨太向之献媚求欢,遭拒绝。子时一刻熄灯,无话,一直辗转反侧,约于丑时左右入眠。”

  逐条往下细看,不外乎是五人在这五天内的一切举止,何时所办何等公务,何时会见何人商谈何事,何时用膳,何时如厕,甚至连钱直粘知了取悦刘观的丑事也被记录在案。直看得刘观冷汗直冒,寒毛炸起,“干爷爷,有、有必要这……”

  沈澄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小官儿,你好不晓事,这是上呈御览的!”

  宝儿在一边已是泫泫欲泣,楚楚可怜地望着沈澄,“老爷子,少爷不做御前侍卫了不成吗?”

  沈澄沉着脸缓缓摇头。

  刘观不敢看宝儿,转头望向了窗外,迷茫的目光越过岸边的柳树,越过在阡陌之间劳作的农夫,投向天边连绵起伏的山丘,他的内心一片怆然。难道他刘观今后也要这般伏在人家的床头,听那些鸡零狗碎,操此种鬼祟的勾当?若是如此,还习武作甚?

  沈澄似乎没有想到拿出小册子刘观却是这等反应,他干咳一声续道:“根据弟兄们的报告汇总看来,陈国柱和他的两个裨将基本上没有什么异动,陈国柱很听话,除了布置追拿贼人之外,一直在家里思过听参。那个师爷也没有问题,只是钱直有点古怪。这个二榜进士我怀疑他很有可能身负武功!而且在昨日晚间,钱直在河坊街的悦朋客栈的甲戌房足足待了半个时辰,当时有两个兄弟看着,一个在对门甲子房,一个在甲戌房的房顶。奇怪的是不仅甲戌房中只有钱直一人,房内没有丁点的动静,从灯影上看钱直只是坐在八仙桌边喝茶,而且这段时间内也无人进入,甚至连伙计都没有走近。事后,他们又对甲戌房进行了全面搜查,房间没有任何异常,钱直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而他从客栈出来就回府安寝了。这事儿真是透着蹊跷……”

  “会不会钱直去客栈坐那么一会儿就说明了一个意思?”刚出口刘观就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没事儿多这个嘴干吗呀!

  “照啊!”沈澄喜形于色,在舱里高兴地来回踱步。

  “小官儿,干爷爷给你看册子就是这么个意思。你自己想想这些人中谁会对你使坏?你家里的情况你自己清楚,会不会有谁起了歹心?而这些龌龊官则是提供了方便?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哪!”

  刘观只能苦笑。

  宝儿见沈澄说得口干,就起身从银瓶里倒了两碗冰镇绿豆汤分给他们,借背着之机哀怨地瞪了刘观一眼,又向沈澄做了个鬼脸。

  “干爷爷都替你筹划好了。你们在船上的这段时日安全得很。这些人任他如何胆大妄为,也不敢攻击漕粮船队,不说我们,漕帮的那些把式也不是吃素的。你们俩哪,行到淮河就易容上岸,从旱路去华山,紧要的是你们记住不要进驿站。我会安排两人再装扮成你们的样子,临近黄河也弃船登陆,可他们呢,会拿着小官儿的令牌一路西行,遇驿站就上门,相信他们会帮你们引走大部分的视线。完事之后,他们会把你的令牌物事送上华山。”沈澄眼里精光四射,就好像正在派兵布阵的将军一般。

  可是,刘观懒懒地道:“干爷爷,没必要吧,好像太大张旗鼓了。我们小心一点也就是了。”

  宝儿却扁扁嘴道:“老爷子,少爷的伤还没有好呢!再说我们也不会什么易容术啊。”

  沈澄肃然道:“小官儿,可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杨淮,你应该知道的,到时候他也来插一脚,你哭都来不及!这些事情你慢慢就都会明白的,干爷爷只会帮你疼你,怎么会害你?听干爷爷的没错。至于易容术,你们不会,难道干爷爷不会教你们么?明天好好和我学就是了。嘿嘿,就让咱爷孙俩唱出大戏给大家伙好好开开眼!”

正 文 第三章 慕名 第二节


  

  “易容术是一门手艺,更是一样功夫。易容的目的无非只有两种,一是不让别人认出你来,一是化妆成某一个人并且不能让熟识他的人给识破了。单凭着这两条,小官儿你想想这易容术会有多大用处?远的不说,隐匿,潜逃,刺探,暗杀样样都少不了它,易容术是多少人的生存技能啊。侍卫即使不精通易容术,也必须要懂得如何识破易容术,否则你怎么当差?别的我先不废话,以后干爷爷再慢慢教你。单说说你们这次易容,敌人肯定是把守要津干道,凭着你们的样貌特征,举止言行,千方百计要从人海中把你们找出来,而后谋定而动;那你们呢,一滴水只有滴进大海里才能让人找不到,同样一粒砂也只有丢在沙漠里才会安全,所以你们要变成普通人,扎在人堆里让人认不出来的普通人,此乃其一;其二,易容不是简简单单的换张面孔换身衣裳就可以了,让小官儿去扮成勾栏院里的老鸨儿,让宝丫头装成走南闯北的脚夫,普通是普通了,可一时半刻就会露馅儿,体形外貌虽然可以纠正,但是你们根本不会说他们的话不懂他们的习惯,所以你们一定要改扮成你们熟悉的人,小官儿可以扮成官员、缙绅、秀才、公子哥儿,宝丫头就扮作小奚奴吧;其三,你们需要改名换姓,去掉习惯动作,还要注意不要在诸如饮食习惯这些细节上露出破绽,考虑到可能有熟悉你们的高手追杀你们,还要改变嗓音,改变口音,改变眼神,连行走的频率、轻重都要变得和往常不一样,这些都是易容的精髓……”

  “老爷子,你就快点教我们少爷怎么易容吧!”不同于落落寡欢的刘观,也许是女儿家的天性使然,宝儿看到堆放的满满一桌的易容物品兴奋异常,薄如蝉翼的面具,大大小小的皮块,各色毛发胡须,瓶瓶罐罐的易容药水,等等等等。宝儿放下一样,拿起一样,不时地瞄瞄刘观,嘴角边还挂着诡秘的笑容,“老爷子,这面具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能做得那么逼真啊?和真人简直一模一样哎。”

  “小丫头就是没有耐心!嘿嘿,”沈澄端起紫砂壶细啜一口,咂咂嘴,眯缝着双眼盯着宝儿,阴恻恻地道,“当然是像啦,因为压根儿就是从真人脸上扒下来的!这刑部的几个猴崽子做出来的玩意儿还真不含糊,不愧是祖传手艺。小官儿,这些都是你干爷爷的宝贝,大内出品,必属精品啊!在江湖上打着灯笼都难找……”

  “宝儿,宝儿……”

  宝儿早就把拿在手上来回翻看的人皮面具扔到一边去了,只顾呆呆地瞪着自己的双手,听得刘观在唤自己,惨兮兮地回了一声“少爷”就双眼一翻软倒在地。

  沈澄在一边“咯吱咯吱”乐得活像只大马猴。

  …………

  自这日上午起,沈澄就开始按部就班地传授给刘观易容技巧,教他分辨各种迷幻药,包括最为普通的蒙汗药,最为下作的鸡鸣五鼓返魂香,无色无味的醉春风,采花淫贼的随身必备品我爱一枝柴,向他细细讲解黑道常见的鬼魅伎俩,江湖切口,不成文的江湖规矩,沿路的帮派分布。因为大内侍卫尽管出身繁杂,但都是师从名门,技艺非凡,经验丰富。在最后一天,沈澄还安排十二名侍卫在顶层甲板上捉对厮杀,让刘观在一旁观摩,摸索对战技巧。已经薄暮西山的沈澄本就有些孩童心性,再加上阅历着实丰富,口才便给,平平常常的一番话给他这么娓娓道来自然引人入胜,不由让刘观和宝儿听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

  六天后的凌晨,船队越过淮水逼近楚州,刘观和宝儿趁着黎明前的苍苍天色悄然辞别众人,纵马而去。他们计划先沿汴河走陈留,折回颖昌府,然后一路西行直抵汉水,最后向西北斜插到华阴。只是这样一来前往洛阳看龙门石窟,游白马寺,走天津桥的计划彻底搁浅,不免令人遗憾。

  刘观化名张元,一副乡绅模样,带点儒雅的书香气质,身着团花直襟绸衫,头顶员外巾,看去年届不惑,微微发福,面色淡金,颧骨填高了些许,眼窝感觉深陷,两鬓已是斑斑,颌下留着及胸的三绺长髯。宝儿自是随身伺候的小奚奴,素衣下人装扮,面色黑上了三分,而且脸上还星星点点就似撒了芝麻一般满是雀斑,呲牙一笑就露出了一口大黄牙,下巴上翘,就象个铲子。非但如此,两人的坐骑也被易了容,刘观在衙前镇的一念成箴,果然一变黄马,一变黑马,外观上倒还是毛色油光滑亮,神骏非常。由于刘观有个婶娘是衢州人氏,他们都对当地的土语相熟,因此两人路引上都写的是两浙路衢州人氏,前往西安走亲访友。

  宝儿一路上不是跟她的胭脂过不去,就是埋怨那张死人脸皮渗得慌,鸡皮疙瘩掉了一箩又一筐,唧唧歪歪,在马上扭来扭去,让刘观都看着为她难受。其实,刘观心里跟明镜似的,沈澄故意捉弄她,把宝儿弄得丑上加丑,若不是刘观出来打圆场,这老爷子还在驼背还是歪脖之间犹豫不绝,这小姑娘家家的,天性爱美,自然受不了。

  宝儿终于受不了了,娇声向刘观撒娇道:“少爷,这老爷子也太损了,我重新易容好么?求你啦,好少爷!”

  刘观强忍着笑,操着衢州口音沉声道:“不成!绝对不行!三儿,不要忘了你的身份,要叫我老爷!你看看你,哪个小厮像你一样说话又嗲又糯,这不是人妖么?哈哈哈,蛮好的,你若是打扮成一个伶伶俐俐的小倌儿,别人还以为你家老爷有断袖分桃之癖好呢!那可大大的不妙!为了老爷的名声,你还是委屈委屈吧。哈哈哈……”

  两人拌着嘴一路西去,身后的红日正冉冉升起,又是一个好日子。

正 文 第三章 慕名 第三节


  

  接连数日,刘观和宝儿都是中规中矩地埋头赶路,辰时启程,申时就早早地歇脚,绝不贪图一时痛快以至错过宿头,而打尖的客栈也尽在人烟稠密的繁华之处找寻,不是百年老店就是要背靠通衢要道。如此风声鹤唳地一路行来,倒是平平安安,连不开眼的小毛贼也没有撞上一个,可不安的情绪却越积越浓,到后来就像一块大石一样牢牢地压在两人的心头,让人透不过气来,杭州府的雷霆一击如同梦魇一般挥之不去,一直在两人的眼前晃来晃去。华山虽然从没有去过,但“自古华山一条道”这话他们还是听说过的,若是沈澄所言无误,情势当真凶险至此,那敌人为何不选择山下伏击以逸待劳,却要吃力不讨好地一路追杀?说实在的,事后刘观甚是后悔当初全是少年心高气傲,没有将这心底的疑问和盘托出。不过事到如今刘观只能寄希望于那句老话,干爷爷他老人家吃过的盐要比刘观他吃过的饭还要多,干爷爷他老人家走过的桥要比他刘观走过的路还要多,此等浅显道理他老人家高瞻远瞩,明鉴万里,怎会要他后生小子提醒?虽说两人心下害怕,只是谁都不肯去揭这层窗户纸,一副外强中干的模样在对方面前死撑着,唯恐被对方取笑了去。

  不过话说回来,这路上并不寂寞,有谁见过在主子面前如此肆无忌惮碎嘴缠人的奴才么?有谁见过面相凶恶丑陋之人却在这朗朗乾坤之下白眼和媚眼齐飞么?正是柳宝儿,正是对沈澄积怨甚深的柳宝儿。就象一只大头苍蝇一样,瓮声瓮气鼻音甚重的话音不绝,一直鞍前马后地缠绕着刘观,片刻不得安宁。

  “老爷,那死老头子越活越回去了,胆子不比芥子大,你倒还真信他!背着老爷,这死老头子不定乐成什么样子呢!”

  “老爷,你说是不是老爷子当侍卫当的落下毛病来了,没事儿就爱弄个咂咂呼呼的。这叫什么?这就叫杞人忧天!什么这路那路的,老爷又没有招谁惹谁,至于么?值当么?”

  “老爷,小的真是同情那些在老爷子手下当差的侍卫!上辈子作的什么孽哦!呦,小的倒忘了老爷也和他们同病相怜,请恕小的失言之罪。不过,呵呵,老爷,你好可怜哦!”

  “老爷,那皇宫里坐着的小皇帝这几日恐怕做梦都会笑醒。为什么?这还用说,死老头子不在他身边呗!”

  …………

  “宝儿,求你了,你喘口气歇歇嘴行不行?少爷我脑子都要炸了!”

  “哈哈,老爷犯规矩了!哪里来的宝儿,哪里来的少爷?快快认罚,自觉一点,不用小的掌刑了吧!”

  刘观苦笑着下马,心里直骂真是作法自毙,只得乖乖地跟在马尾后吃灰尘,一路小跑震得一身肥肉乱颤。

  沈澄在刘观的心目中却是十分敬重的。一直以来刘观在青风手下学艺,青风却只管将那一套又一套,一招又一招的武艺填鸭似的灌给他,一头解释着每一招式的精要,一头却谀词不断,把刘观夸成百世不出的武学奇才,一点就通,举一反三。再加上青风给那些招式安的那些俗的不能再俗的名字,青风在杭州知府衙门前使出的惊世骇俗的那一招混沌乾坤居然被他称作“无敌风火轮”,这些不由得让刘观在内心对他看不起,不以为然,撑死了不过是个身怀绝技的古怪镖头而已。但沈澄不一样,也许沈澄的功夫很可能敌不过青风,但短短几天的交谈却将刘观带入了另一个境界。

  “不入流的剑手学不到招式的精华;五流的剑手只会墨守陈规,一招一式,循规蹈矩;四流的剑手能勘透整套剑术的优劣,他懂得不同的剑招组合在不同的情势下能发挥不同的威力,但是充其量只是只懂继承不会发扬;三流的剑手博览众家,见识广博,懂得以己之长制敌之短;二流的剑手基本上都是高手了,他晓得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道理,博采众长,信手拈来,为我所用,对战厮杀他看的不是对手的剑招而是剑意,他会对本门的武功去芜存精,光大门楣;一流的剑手那就更了不起了,一法通万法通,十八般武器,各门各派的武艺皆为我所用,他胜在悟性超人,胜在创造新的招式新的套路,开一代风气之先;那绝顶高手就是大宗师了,小官儿你想,东搜西刮的做个大拼盘大杂烩容易,还是创造出一个菜系容易?人家的内功剑法,轻功暗器自成一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不是大宗师是什么?小官儿你有福气啊,青山真人称得上一流高手,你能拜在他的门下学艺这份机缘真是求也求不来的啊。五年前青山真人还没有闭关前,干爷爷曾经有缘见过他一面,嘿嘿,真是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若是真人一句话肯收我为徒,我老人家当真就会纳头而拜!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番话青风从来未曾给刘观讲过,不过这番话也让刘观沮丧不已,虽然沈澄一直夸他功夫不错,但刘观一直对自己没有信心,而对照沈澄所言,自己至多不过是个四流剑手而已。自从离开运河上路以来,刘观就经常神游魂外,沉浸在十余年的所学中,对照着近些时日的所见所闻,冥思苦想。刘观原先还洋洋得意,自己的首次对敌不仅没有惊惶不知所措,反而能够冷静计算,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收效,这已经蛮不错啦!可是现在的刘观却是越想越是悲观,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榆木脑袋,太实诚了,活脱脱是莽夫一个。仔细品味沈澄所说的“武道也是诈道,至关紧要的是虚虚实实,比不得战场上的真刀真枪”,越想越是后味无穷,真是至理名言呀!

正 文 第三章 慕名 第四节


  

  路过新郑之后,黄土大道上偶尔会赶过几个鲜衣怒马的年少剑客,每次都弄得白龙马很兴奋,又是打响鼻又是嘶叫不休的,刘观和宝儿只能约束坐骑让在路边。幸好少有人会注意他们,这让主仆俩比较心安,对易容效果也多了几分信心。而越接近登封,路上江湖人的踪迹越发多了起来,刘观想想这也正常,毕竟这里离少室山不远了么,再则听沈澄说洛阳有个王姓的武林世家,龙门有个靠水吃饭的黄河洪门。但是一直行到宜阳情形还是如此,看来许多人都是和他们一样一路西行,而且这些人虽说口音各异,也不见得是同门同派,但多是年少使剑的,刘观和宝儿开始心下嘀咕,有点惴惴不安了。

  刘观看得出来,宝儿几次都是张口欲言,想是要建议改道了,可奈何一路上这场面话说得太多,还有些不好意思。刘观自己也盘算过好几次,改道容易可最后还不是要上华山?俗话说,伸头是一刀,缩头可不也是一刀?看看这些人的功架子也不一定就比他强哪里去,最重要的是,刘观在杭州府贼人身上感受到的煞气,那种阴冷的压迫感,并没有在这些人身上感受到。再说,这遇事不去思想如何化解,老是一味躲避退让也不是办法。所以刘观决定镇定情绪,还是就这样走下去,真有什么事儿,到时候随机应变再说。话又说回来,宝儿的尴尬窘态可不是想看就看得到的。

  前些时日道上的江湖人渐多,他们只好踽踽而行,这日晌午眼见行人稀少,两人就商量着策马狂奔,估算着将将酉时正好赶到洛宁投客栈歇息。正说话间,一前一后衔尾而行的两骑风驰电掣一般从后面追了上来,眨眼远扬而去。侧目看去,令人眼前一亮,当真是男的英俊女的婀娜,所谓檀郎谢女,正是一对璧人。似乎少女正生气着,面色冷冷的,那少年追在后面一个劲地赔不是。

  “真是江湖儿女多英姿……”刘观手托长髯感叹道。长时间的易容装扮,长时间的揣摩中年人的心态和举止,此时的刘观看去真有几分神似他的四叔刘昱了。其实刘观也常常心神恍惚,就像他生来就是儒雅恬淡的张元,带着一个刁奴,顶着灼人的艳阳走在河洛古道上,千里迢迢地去造访昔日的友人。

  宝儿正要反唇相讥,风中却依稀送来“青山真人”四字,好像便是那少年的嗓音。宝儿不由“呀”地惊叫出声,主仆俩怔怔地对视了一眼。

  “三儿,你说他们会不会也是……”

  “就许你能拜师呀?说不定人家……咦,老爷的意思是,这些天我们碰上的人都是去华山……”

  刘观哈哈一笑,倒放下了一桩心事,“孺子可教也,听老爷子的意思青山真人的名气大得很,这未尝不是一种可能啊。我们还是快走吧,相信前路上还能遇到他们。”

  宝儿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刘观一番,“老爷你莫非……小心我回去告诉柠姐姐!”

  刘观大笑着放马跑了开去,那白龙马憋闷了好些日子,此时更是精神抖擞,得意地长嘶一声,纵意狂奔了起来。

  赶在日暮时分,两人进了洛宁镇,打探了一下,就住进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赵记老店。巧得很,小二带着刘观二人来到上房时候,路上偶遇的那个少年正在拍打他们隔壁的房门,口中声声唤着“芸妹,你开开门!芸妹,你听我解释啊!”。见刘观一行过来,少年腼腆地朝他们笑笑,怏怏不乐地回了对门房间。

  宝儿吩咐小二快快上茶将他给打发了,回头见刘观怡然自得地正推窗远望,不由地滚在床上捂着被子“吭吭”直乐,可一会儿又跳起了身,“呸,什么上房,还要一两银子,一股的尘土味儿!”

  晚间用饭时候,刘观执意要上大堂,却始终没有见那对少年下楼。大堂上除了临门的爷孙二人,都是些贩夫走卒,看去再没有江湖武人。那老者容颜古朴,少年清秀,正闲话着天气。

  “俗话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今日早间朝霞殷红,马尾卷云又聚而不散,明日必天降大雨。”

  “爷爷,那岂不是又要耽搁行程了?”

  “不妨,还来得及。俗话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骏儿,乘这空闲你尽可用功些,你那老师的眼界可高得很哪!”

  像是在印证老者的言语,路边的白杨纹丝不动,不起一丝晚风。原本就空气污浊的大堂更是令人难耐,闷热不说,汗馊味儿混合着劣质的酒香、饭菜香,中人欲呕。宝儿勉强用了半碗饭就急着拉刘观上楼,嘴里还说着便宜话儿,老爷,这您该放心了吧,明儿人家也走不了!

  洛宁一带的水质颇差,带着很重的碱味儿,再好的龙井冲泡出来喝在嘴里也不是味儿。刘观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想着心事。除去易容的宝儿容颜妩媚,正慵懒地倚在榻上为刘观缝补着布袜。他们回房才一会儿的工夫,斜对门的少年已是几次三番来敲打隔壁的房门,压着嗓门赔礼道歉,央求那位“芸妹”开门。可是隔壁却始终没有一点儿动静,想来是那少年面子薄,不敢一直站在门外打门,只好这样来来回回地折腾。直到后来有客人不耐烦了,扯着嗓门吼了一句,少年又不住地向那客人赔不是,紧接着听得关门声,而后走廊里再无响动了。

  宝儿不由嘟囔了一句,“那姑娘倒是心硬得很啊,少爷你说是么?”

  刘观不作声,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间就寝,静夜里隔壁却传来呜呜咽咽的抽泣声,细细听去竟然凄苦万分。午夜梦回的刘观望着昏黄的月色,听着少女悲泣,想着千里之外的程氏姐妹,不由得痴了。

正 文 第三章 慕名 第五节


  

  次日,打清晨开始这天就阴沉沉地绷起了脸儿,窗下桦树上的知了像得了什么好信儿似的刮躁个不休。刚刚这边安生下来,楼下却又有人狠劲地磨起了刀,那“锃锃”不绝的响声不仅吵得刘观心痒痒得难受,而且闹得他直想咬自己的舌头。从小刘观就听不得这声音,索性就一骨碌翻身起了床。宝儿也赶紧起来,转身就去关窗。

  “还是别关啦,宝儿。这开着窗还睡得一身臭汗,你给关上了那还了得?”

  宝儿掩嘴笑道:“那还得怪你自个儿!大热天的捂着毯子睡怎么能不出汗?等我一会儿,马上就给你去打洗脸水。”

  刘观伸着懒腰走到窗前,望出去这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看来今儿是有一场好雨。

  等一切收拾停当,小二已经送来了早点,却是玉米面窝头和咸菜。刘观皱着眉头嘀咕,说什么上房送早餐,便宜无好货,呲牙咧嘴地胡乱咬了几口,就丢在了一边,算是用过了早餐。两人结伴下楼转了一圈,大堂上人倒是挺多,几个打扮古怪的行商在门口打着哈欠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着,一伙脚夫聚在临街的几张方桌周围吆三喝四地扔起了骰子。刘观走出店门打量了打量,见镇子上的市面甚是萧条,而这天色显得愈发狰狞,就打消了逛街的念头,晃晃悠悠又折回了客房。上楼的时候却又见到那少年在锲而不舍地打门,刘观摇摇头,进房找了卷话本坐在窗下百无聊赖地翻看起来。

  可老天就是不给人一个痛快,一直憋着一口气,时不时地响几声闷雷。等到午时刘观坐在临街的窗口边浅酌细饮时候,大堂里已经点起了油灯。

  宝儿轻轻碰了碰刘观,使了个眼色,刘观回头望去,正好和刚刚下楼的那对少年打了个照面。少女换过一身粉红衫裙,满头青丝在脑后总成两条小辫儿,乖顺地挂在胸前,刘海下的双眸依然烟水朦朦,那目光飘过来在刘观的身上绕了一匝,又匆匆躲闪了开去。真是一朵出水芙蓉啊,刘观暗暗赞叹。眼见那少年和小二边说着什么边举步朝刘观他们走来,宝儿正想说话,天空中一道厉闪突然划破了黑暗,紧接着又是一声响雷好似炸在了众人的头顶之上,宝儿登时尖叫一声,幸好被接连的雷声掩了过去,那瓢泼大雨终于天倾地覆一般落了下来。大堂里顿时乱哄哄吵杂不堪,那群脚夫直娘贼地欢声呼喝着,刘观忽然心有所感,抬头张望,是那少年在奇怪地打量着宝儿,俊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内功不错啊!刘观知道宝儿被他识破了,只能无奈地向他笑笑,不想那少年居然脸红了,慌里慌张地紧走几步,在刘观他们边上的一张桌子背着他们坐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起先还只是砸得黄泥地上尘土飞溅,满鼻子都是呛人的土腥味儿,可眨眼之间院子里已经是汪洋一片,望出去这雨扯天扯地的倾泻着,屋檐下垂下了万千瀑布,模糊了山峦、原野、村镇,剩下的只有一个烟雾朦朦的水世界,那狂风夹更是席卷着雨丝将大堂内的污浊空气扫荡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安神适意的清凉润泽。可是同人不同命,官道上跑来四个狼狈不堪的倒霉家伙,大声咒骂着像群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伶俐的小二高声吼了一嗓子,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四人便齐齐往客栈冲来,到得近前各自施展轻功掠进了店堂,刹那之间博得了满堂喝彩。

  刘观定睛看去,为首之人三十余岁,肤色黝黑,面相威猛,他身后并肩站立的两人均是锦衣劲装打扮,玉面长身,眉眼相似,好像是兄弟俩,躲在他们身后的却是一个眉目如画的白衣女子,大雨把她的衣衫从里到外浇地湿透,曲线毕露,登时招来了无数登徒子的目光,把她羞得无处藏身。

  “店家,要四间上房!”黑面大汉声若洪钟。

  掌柜陪着笑脸歉然道:“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早已客满。你们将就着歇歇脚,等这场雨停了,镇子的西边还有一家客栈……”

  一锦衣少年不耐烦地道:“我们出十倍的价钱!不行?那二十倍如何?我们只要一间上房!”

  店堂中已经有人不屑地出言讥讽,那掌柜只是摇头,又是打恭又是作揖。

  刘观唤过一位小二,吩咐请这四人到他的房间更衣。小二跑过去一说自是皆大欢喜,那四人向刘观点头致谢,就跟着小二上楼。

  等这四人梳洗清爽下得楼来,却又遇上一桩尴尬,店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只有刘观他们和那对少年这两桌还余着空位,那爷孙二人也与行商挤在了一处,可看了刚才那锦衣少年盛气凌人的嘴脸,店堂里没有一人退回房间为他们腾出空来。

  四人正无奈四顾之间,刘观边上的少年站了起来,请他们过来落座。刘观以为他们要回房了,不想少年过来一揖,道:“这位大叔,小子唐突,不知可否和两位拼桌?”刘观尚未点头答应,宝儿已经抢着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朝难。小兄弟过来坐吧,客气个啥?”一番话说得不伦不类的,气得刘观踢了她一脚,无奈之下只得起身逊座。少年吩咐小二将他们桌的饭菜移了过来,少女却只顾神色古怪地打量着宝儿。

  这时,四人过来再三道谢,坚持要做个东道,吩咐小二将刘观一桌的酒菜一定算到他们账上。众人相互客气几句,也就落座各聊各的。

  “小子是洛阳王子鸣,这位是舍妹,我们二人结伴拜师学艺。不知这位大叔如何称呼?”

  刘观笑着给王子鸣斟上酒,心说这二人的好奇心很重么,遮遮掩掩的反而遭人笑话,“小兄弟客气了,在下张元,我们夫妇二人去华阴访友,内子性爱胡闹,倒让两位见笑了。”

  少年脸腾的红了,正要答话,却听边上一锦衣少年笑道:“端木兄,想那青山真人也不过大你五六岁而已,你看他会否把你收入门墙?”

  黑脸端木不在意地摆摆手,“赵兄弟此言差矣,为兄只求能够见得真人一面,已是不虚此行。能不能拜师,那是缘分所系,非是人力能够强求。”

  话音未落,王子鸣和她表妹对望一眼,脸色一变,转首瞧去。而坐在角落的祖孙二人也远远地望了过来。

正 文 第三章 慕名 第六节


  

  “爷爷,他们都是要上华山拜在老师门下呢!枫儿可否邀他们一同上路?”说话之人的嗓音甚是特别,仿佛少年人刚刚转声的模样,正是和行商混坐在一处的祖孙二人中的少年。

  这边的众人更是大感意外,端木长身而立,抱拳道:“山东端木洪德有礼!不知老丈和这位小兄弟可否赏光过来一叙?”

  老丈淡淡一笑,也是抱拳答礼,带着孙儿施施然来到四人近前,“老朽江陵李傲天,讨扰讨扰,久仰山东端木世家的盛名,今日一晤,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这是老朽的小孙儿李红枫。枫儿,来见过端木大侠,见过这三位少侠。”

  另三人听闻这位老丈就是江陵李姓世家的家主,不由喜出望外,急忙上前躬身施礼自报家门。二位锦衣少年是济南府人氏,哥哥赵勇,兄弟赵毅,而那白衣少女却是淮阴南宫世家的大小姐,南宫?。

  这边乱纷纷厮见行礼,那边的刘观却是暗自吒舌,怎么天南地北的武林世家都派出子弟想投到青山真人门下,这闹得是哪一出?这些世家沈澄都给刘观解说过,不仅家学渊源,自有独到之处,而且俱是有家有业,在地方颇有势力。江陵李家掌握着长江流域的七成以上的航运,而洛阳王家与龙门的黄河洪门同气连枝,共掌黄河水脉,淮水南宫倚靠盐业起家,闻名天下的徽商正是依附在其羽翼之下,济南赵家主理的德威镖行俨然是同行中的翘楚,那端木世家更是厉害,据说是北九省黑道的总瓢把子。

  “老爷子,在下唐突,刚才听红枫兄弟所言,他真是青山真人的弟子吗?”赵毅堆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傲天得意地笑道:“那还有错?真人飞鸿邀老朽一聚,信中明言要收红枫为入室弟子。当年的事情早就揭过去了,真人也是无心之失,老朽又何必总是耿耿于怀,这么放不开呢?”

  “雨下得这么大,什么事儿都干不了。李爷爷,不如你给我们讲讲青山真人的故事吧。听我爹爹说,青山真人当年号称剑魔,打遍天下罕见敌手。可这道路相传,众口不一,?儿都听了好几个版本了,也不知道谁是真谁是假?”南宫?丝毫不见外,摇着李傲天的手臂道。众人皆点头称是,急切之情形诸于色。

  “罢了罢了,”李傲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老朽就来说说真人昔年的盛事……”

  刘观心里大叫机会难得,眼看王子鸣兄妹俩也甚是意动,于是曼声吟道:“常闻古人以汉书下酒之雅事,这位老先生请恕不才冒昧,不知我们可否联桌共饮,同赏侠士仗剑江湖,宵小伏底之逸事?如此岂不快哉?”

  怎知此语一出,众人均是面露尴尬之色,反而李傲天毫不介怀,大笑道:“难得这位先生也是性情中人,这有何不可?”说话间亲自动手,招呼赵氏兄弟将两桌并为一处。

  刘观又吩咐小二送来一坛上好的老河大曲,一一为众人满上。这边如此一乱,店堂里的其他人也渐渐静了下来,都要听听这老者的侠客故事。

  “二十年前,这世道远远比不得眼下的太平,这江湖上啸聚一方的比比皆是。只消问问端木老弟,就知老朽所言非虚,每年九月九上端木家拜山的人可是络绎不绝,堪称盛事啊。”

  端木洪德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证明确有其事。

  “当时的河北就数苍岩山和武官寨的贼人最是祸害,不用说路经的客商逃不了雁过拔毛,就连周围的百姓也是动辄就惨遭荼毒,欺男霸女,杀人越货这等没天理的下作事儿不知做下了多少!”

  “那官军不管么?没有哪位大侠出来替天行道么?哦,对了,最后肯定是青山真人出面将贼人荡平的,李爷爷对不对?”南宫?睁着一双大眼睛问道。

  李傲天笑着点点头,续道:“官军怎会不管?来来回回都清剿了好几次,可当地的百姓早就被吓破了胆,敢怒而不敢言,最要命的是百姓中间竟有许多的盗户。所谓盗户,官军来了他就是良民,官军走了他却是贼人。就是因为有了这盗户,往往官军在百里之外贼人已经闻风而逃。除此之外,苍岩山和武官寨的贼人都与附近的山寨互通有无,‘一方有难,八方来援’,因此说是官军剿匪,实是孤军深入,天时地利人和样样皆无,如此焉能不败?至于侠义志士不是没有,但是贼人势众,而且他们中的头领颇有几个高手,就像阎王枪楚霸、血红娘子胡姬、天灭和尚,这正应了一句俗话: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

  记得那年河北、山东、山西都是蝗灾肆虐,可贼人更是气焰嚣张,猖狂不可一世,居然连朝廷的赈灾粮都敢抢,赈灾银都敢劫,如此更是闹得天怒人怨,不可收拾。可就在十一月初,苍岩山和武官寨的贼人同时接到一封战书,白色绫罗上面用朱砂详细罗列了贼人的款款罪状,依着武林规矩约定十一月十五在苍岩山玉皇顶要会斗两家山寨的当家,而落款就单单只有玉璇玑一人,落款的边上画着四尺青锋。而同样的战书也抄送到了周围的山寨,就连山东端木家也有一份,上面更是明言,若来旁观助阵玉璇玑倒履相迎!一石激起千层浪!从来都没有那么狂妄的人,这名不见经传的玉璇玑算是把整个河北绿林的人都得罪完了。当时,虽说也有谨慎之人疑心是官府设计的围剿之局,但也有仗着自己艺高胆大的,而且还为数不少,依约前往苍岩山,打算隔岸观火,看看这个玉璇玑到底是如何人物。事实上,苍岩山和武官寨的贼人在整个河北绿林都是名声狼藉,没人瞧得起这些人渣,他们甚至连九月九上端木家拜山的资格都没有!当时的河北好汉绝大多数人首先是恼羞成怒,感觉驳了面子,继而是对河北出了这伙渣滓却要外人来动手自问难免羞愧,对这个玉璇玑却是暗暗打心眼里钦佩,甚至有很多人都担心上了玉璇玑的安危,猜想这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血气方刚之举,想着双方对决时是否应该伸手帮忙。当然,平素和苍岩山、武官寨相善的,铁了心站在他们一边的也不是没有……”

  “端木大哥,那当时你们家的人去了吗?站哪边啊?你们肯定是帮玉璇玑的对不对?”南宫?甚是小孩子心性,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神色颇为紧张。

  端木更为尴尬,有些不安地往后坐了坐,讪讪道:“当年家父接到战书,并不清楚事情的内幕,这里边也着实透着诡异,从来都没有人听说玉璇玑其人,好像他是一下子冒出来的,而时间上也不允许我们打探清楚了再谋定后动,因此不敢莽撞,勒令端木家的子弟不许参与此事……”

  南宫?失望地叹息一声。

  端木洪德赶紧接道:“不过当时家父传下了英雄令嘱托道上的朋友,若是官府布下的局那就罢了,若是玉璇玑一人要单挑两山寨,希望他们借此机会一举铲除这些绿林败类!只是后来的情况出现了意外,不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唉!”

  “端木兄弟所言不错!”李傲天满饮了一杯,又和刘观对饮了一杯,夹了块牛肉下酒,眯起眼睛神在在地瞧着把几个小辈急得够戗,半晌才慢条斯理地续道,“因为这事儿,不光是涉及黑道,而且把河北的白道也牵扯了进来。当时的情形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双方都疑神疑鬼的,这英雄令可不大管用喽。”

正 文 第三章 慕名 第七节


  

  “当年接到战书的其实一共是三家,约见的时间和地点都是一般无二,这第三家就是大名府的钟期恒。此子当时俨然就是河北白道的领袖,江湖人皆称河北钟期恒生性豪爽,急公重义,仗义疏财,嘿嘿,颇有燕赵古风,人人尊他为燕赵大侠,哪怕是在乡间钟期恒也因为经常搭个粥场施舍穷人一些衣物博了个善人的名声。这战书送到钟期恒手中,玉璇玑用的又是另一种法子。十一月初三一夜之间,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数百封战书撒遍了大名府,宣布钟期恒有三桩大罪:一、大发国难财,勾结河北路转运使白寿财将朝廷上好的赈灾粮食以次充好,全数换成了掺杂砂石的陈年霉米;二、甘愿充当贪官的爪牙,刺杀河北路都御史夏儒良;三、贩卖妇女孩童。战书的结尾所言更是掷地有声:钟期恒披伪善之外衣而行人神共弃之事,天厌之!玉璇玑誓诛此獠!

  可钟期恒也真算是一个人物,城府极深,接到战书之后对外是一副命犯小人,不知所谓的可怜相,终日将‘绝无此事’四字真言挂在嘴边,对内则是对自己犯下的事儿不动声色地逐个环节一一盘查,杀人灭口,销毁罪证,实在不能销毁的罪证就统统转移,甚至包括白寿财这个狗官手上掌握的账本都要亲自跑去核对一番,等到有十成十的把握确实已经查漏补遗,再无破绽了,他才开始四方求援。

  依老朽猜想,当初钟期恒肯定以为下战书之人绝非一人,而将见面地点约在苍岩山这个贼窝里背后必有玄虚,极有可能是黑道上的人抓住了他的小辫子,想借机要挟。因此钟期恒向河北一省的大小门派、各大武林世家广发英雄贴,甚至于派人飞马传信给少林悟性方丈,请他出面主持公道。这钟期恒便是想施展借刀杀人之计,为自己铲除隐患。他甚至将战书索性附在每封求援信之后,求援信更是书写得正气凛然,什么‘此乃期恒私事,本不应该劳动各位好朋友大驾,期恒或可置之不理,其怪自败,或可单刀赴会,探其究竟’,什么‘此事有两点可疑之处,一,玉璇玑究竟为何人,钟某自问从未与此人谋面,更未曾听说过此人,不知何时得罪了他,居然要如此陷钟某于不义之地;二,为何要将会面之地设在苍岩山这个贼人啸聚之处,会否就是这伙贼人想借钟某对河北武林有所图谋?’,什么‘苍岩山的贼人竟敢在河北蝗灾肆虐之时抢劫朝廷赈灾钱粮,从灾民口中夺取救命之食,弄得河北一地天灾人祸,惨不堪言。如今,朝廷剿匪官军数度沉沙折戟,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贼人坐大,百姓挣扎于水火,若我辈仍是明哲保身,那么将侠义二字置于何地?学得一身武艺究竟为何?俗话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可我钟期恒要说,国家兴亡,乃吾之责!’。……”

  李傲天只顾自己说得痛快,周遭已是议论纷起,有痛骂钟期恒狼心狗肺,伪善奸诈的,有心忧玉璇玑安危的,有悲叹终是百姓最为苦命,宁做太平狗,不为乱世人的,有头脑反应不够快,或是听不懂李傲天文绉绉言辞拉着旁人询问的,四处嘈嘈杂杂,众人都是忘记了外间大雨如注,人在旅途。刘观一桌也是表情各异,若有所思的,愤世嫉俗的,怒容满面的,神色漠然的,不一而足,唯有南宫大小姐哈欠连连,趴在桌上手指拨拉着汤匙转圈儿玩。

  “莫非是老朽讲得不好听?”李傲天不禁愕然。

  南宫?撅着嘴嘟囔道:“哪有像李爷爷这样讲故事的?说好了讲青山真人的,却老是说什么玉璇玑,人家替那个玉璇玑担心死了,你却东拉西扯迟迟不说下去。这一段儿?儿也听过,别人都是一上来就说青山真人手持紫薇软剑,如何大显神通,单凭一人之力就灭了那些无胆匪类!”

  说着说着,南宫?好像想起些什么,连忙端身坐好,却发现人人忍俊不禁,就是一直沉默不语的粉衣少女也是将脸侧在一旁掩嘴而笑,刘观也淡淡一笑,借着饮酒掩了过去,眼瞅着对面这位拼命作出一副淑女模样的南宫姑娘,不由心里暗道,许是这北地女子成熟的早,她应是和刘婵年岁相仿吧。离乡渐久,这几日刘观常常想起在家的千般好来。刘婵也与这位南宫姑娘一般性情,自己不爱看书,却天天找人说故事。可真要给这位大小姐讲故事,实在是为难人,好好的一个故事非得分拆得支离破碎讲上三遍,先讲结局安大小姐之心,然后要讲故事的高潮精彩之处,这半截儿的故事不仅要让大小姐听得高兴,还要将其中的来龙去脉分说明白,委实不易,末了还要将故事从头到尾再讲一遍,以供大小姐回味品咂。在家的时候刘观就常常要被自己的小妹给逼疯了。看着面带微笑捋着自己稀疏头顶的李傲天,刘观心说,如果让这老爷子给刘婵讲故事,恐怕连这些剩下的头发都要遭灭顶之灾了。

  “咦,你们为什么笑得如此古怪啊?难道我说错了么?”南宫大小姐愈加不乐意了,连额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端木洪德连忙正容道:“?妹,其实老爷子说的玉璇玑就是青山真人,真人早年就是自称玉璇玑的,至于本名恐怕这世上知道的人并不多了,甚至大家都不知道真人到底师从何门……”

  “你别蒙我了!真当我是小孩子啊?李爷爷刚才说的清清楚楚,这玉璇玑在战书上画了一柄青锋剑,而青山真人先前一直是使紫薇软剑的!”南宫?一下子找到了撒气的对象,立马就较起了真。

  李傲天笑着圆场道:“南宫姑娘且听老朽分说,端木老弟说的不错,玉璇玑就是青山真人。真人河北那一战使的确是一把青锋利剑,剑名冷泉,而紫薇软剑是他二十五岁之后才用的。真人俗家姓名老朽倒也知晓,他姓刘名暄……先生,你这是为何?”

  众人只见刘观直挺挺地站着,目光呆滞地盯着李傲天。

  宝儿轻轻踩了他一脚。

  刘观醒过神来,忙道:“呵呵,说来真是难为情,不才本是想去方便,却见老先生正说到秘奥之处,便不忍离开。老先生可要等等我……”说着作了个罗圈揖,匆匆离席。

  “哈哈哈,好说好说。”李傲天开心地大笑道。

  “这人古古怪怪的。”赵勇低声道。

  刘观实在是震惊不能自控,才猛地站起了身。怎能不让他震惊莫名呢?冷泉是刘家的家传宝剑,刘暄是刘观早年夭折的十七叔之名讳。若说人有重名,剑也有重名,但是这大千世界,两者都重名的几率又有多高呢?

正 文 第三章 慕名 第八节


  

  刘观隐约记得,在杭州府衙前曾听沈澄说青风使的那招混沌乾坤是刘家的武功。青山,青风,拜在青山门下他就会入主武训堂,青山曾经的佩剑现下正在他的身上,青山就是他的十七叔,事到如今逐个浮现出来的林林种种已经慢慢有了连珠成串的趋势。总之武训堂和刘家和官场都脱离不了干系,这就能够勉强解释为何刘观刚刚离家就会遭到无情截杀,会得到皇上的重用,而武训堂在刘家所起的具体作用相信在李傲天的故事中多少可以显露些端倪。既然一直独自行走的暗黑长巷的前方已经有了火光在跳动,尽管微弱,反正心悸、不安、无端的揣测这些都于事无补,那就不如就这样走下去,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好了。

  刘观出去兜了一圈,走到屋檐下本想接点雨水擦把脸来镇静一下情绪,突然想到易容了,就胡乱洗了洗手,便转回了大堂里。

  店堂里的气氛还是很热烈,王子鸣正在问李傲天,为何他对当时的种种细节都是一清二楚,是否他也参与了当年的一战?

  李傲天颇有点得意地叹道:“自从当年我大哥的那桩憾事以后,老朽自知靠李家兄弟三人的斤两远远不敌真人,不能力敌,那就只有智取了。老朽花了整整三年的光阴,对真人平生百余战每一战都进行了明查暗访,本想知己知彼,苍天总该不负有心人,让老朽能够发现真人的致命之处。哪里知道,老朽的兄弟三人越是查访越是灰心丧气,对真人越是敬佩,尤其是对于河北这一战,当年的十一月十五正是真人十九岁的生辰,可仅仅是这样一个少年郎,单凭一己之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河北黑白两道搬弄于股掌之间,居然一夜之间就让苍岩山和武官寨的贼人灰飞烟灭,让河北的绿林一蹶不振……”

  眼见刘观入座,赵勇赵毅哥儿俩就央求李傲天接着讲下去,其他人也都是一片附和之声。刘观敬了众人一杯赔罪,也就安坐下来静听下文。

  一时店堂之内便鸦雀无声。在哗哗的雨声中,李傲天苍老凝重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听来竟有几分萧萧之意。

  “少林悟性方丈乃一代高僧,悲天悯人,接到钟期恒的书信后并无他虞,但迫于时间仓促,一时无法再广邀英雄侠士,就带着罗汉堂、戒律院的高手共计三十余人,即刻星夜驰援。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