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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城故事


作者:卡蓝&塞拉,最后更新:2008-2-29 14:03:12

正 文



正 文 正文 第一章 我是恶魔


     那天早上,我是被活活晒醒的,否则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在中午12点之前起床的习惯。阳光太放肆了,以至于我闭上眼睛眼前仍然红彤彤的一片,连实施自我催眠法继续我的春梦之旅也不成;同时越来越生疼的脸颊告诉我,“该起床了,魔族的皮肤比人类对阳光更敏感,万一红肿出疹子什么的你就泡不成MM了。”

  该死,以前我睡觉之前都会把窗帘里三层外八层地拉好,然后躲进这个黑暗潮湿散发着一些不明味道的杂乱小房间里两腿一蹬,就什么事情也不管,直到不能不起来为止,可今天,窗帘怎么拉开了?

  我睁开眼睛就开到了终生难忘的情景——一个少女赤裸着身体站立在窗帘的缝隙里,清晨的阳光抱拥着她,在她温润的肌肤与蓬松的头发上泛出淡金色的光晕。我怔住了两分钟,与此同时,目光快速而贪婪地扫过那修长的双腿与尖挺的乳尖。有幅名画叫《维纳斯的诞生》,里面那个小腹稍微有点隆起的欧洲女性也是这样沐浴在金色光芒之中,不过她是站在一个美丽的大贝壳之中,而且身边还有一些很无聊长着死人脸的小天使流口水,而这个MM是站在我满地乱堆的光碟、脏衣服以及空的泡面碗之上,而且空气中有可疑的小虫子嗡嗡叫,脚下某个角落还有小强出没。

  如果我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看到这样的一个尤物我一定会想起圣母玛利亚或者天使什么的,因为同样的不喜欢穿衣服而且充满了肉体之美,但我非但不是基督教徒,还恰好属于全世界广大基督教徒数千年以来不屈不挠与之斗争的对象——撒旦一族,所以我在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在心里说了句“正点”之后,毫不犹豫地站起身,甩掉身上的被单,向那个少女扑了过去。

  当我的手碰触到女孩子胸前的某个部位时,那种温暖而柔软的触觉立马唤醒了某些回忆,那是昨夜模糊的片段…………我的头一阵眩晕。过度的酒精对恶魔和人类来讲都是有害的,但我的眩晕不知道是因为昨夜的宿醉还是因为那个女孩子身上那种莫名的香气,类似于薰衣草或者檀香的味道,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说,这样的香气太成熟和沉郁了,但对于我来说,确实很有诱惑力。

  女孩子对我毛手毛脚的举动居然没有尖叫出来,相反,她居然顺势反身,紧紧搂住我的腰,用一种异常甜美的嗓音说:“你终于醒了,睡得真死,开始我怎么推你你都不醒呢,坏死了。”

  于是我面部表情就僵硬了。昨天发生了什么?我和这个女孩子怎么会这样……酒精真是害人……不,也害魔的东西。

  以上是这个故事的开头,或者说,当我讲述自己经历的时候,我总是习惯把看到那个女孩子在阳光中的身影作为故事的开头,因为那天的小卡真地很美,即使是以我——一个恶魔的眼光来看。

  正如我一直所叙述的那样,我不是人类,但我混迹于人类之中。从常人的眼光看来,我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打工仔,除了长得稍微清秀、个子比较匀称之外,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只是我的老板曾屡次警告我说,染发是可以,但是也别染这么抢眼的银白色,幸好你是干技术工作的,如果是对外联络频繁的部门,就有损公司形象云云。每当那个时候,我的脸上一定挂着痛心又无可奈何的面具,“老板啊,我也知道啊,但是,我的头发天生就这样,可能是遗传基因出了问题,我实在是没办法……”老板也照旧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为什么白化病之类只影响头发而不影响眉毛和睫毛,但他还是以一个中年企业家应有的风度,挥挥手,“小李啊,我也不是非得勉强你如何,现在染发也不贵,不过你干技术工作的,随便你了。”

  是的,李旬,22岁,G城某物流公司负责计算机系统维护的职员,每次上班要上足12小时,上一天班可以休息一天。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的身份。而我的另外一重身份,是只属于我自己的:恶魔——伊努克斯。  

正 文 正文 第二章 她是野猫


     在人类的世界里,本来就有无数的魔族,我只是他们之中最平凡的一个。通常,恶魔一族在人类的世界里会混得很好,因为这里的罪恶、贪婪、欲望远远比地狱本身有的来得更为有趣。我们之中一个老大哥就混进了一个大国的政界,现在是重要的政治角色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好不风光,唯一的不幸是他的人类老婆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某天做晚餐的时候别出心裁地在姜饼里放了大蒜,那位老大哥是比较传统型的恶魔,厌恶大蒜味道是到了一定程度的,那一口姜饼下去,马上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差点把牙摔掉几颗。这件事情立刻上了全世界各大报纸头条——“X国总统吃小饼干被噎到,摔下了楼梯。”

  不过这样的事情在我们新生代恶魔中大概是很难发生了,尤其是和人类一起长大的我,更是继承了这个东方的异教徒国家的优良传统,天上飞的除了飞机,地上长腿的除了板凳,什么都吃。而且现在的新生代恶魔也很少有人有控制人类掌握世界的雄心壮志,他们所重视的,是自己的欲望以及快乐。我也一样,我喜欢这个城市夜幕降临的时分,看着那些衣香鬓影,我也曾拥起过狩猎的欲望,在很久很久以前。

  不过事实上,在遇到小卡之前,我已经一个人很久了。也许正因为一个人太久的缘故,前一天晚上,我去了一家俱乐部。那家俱乐部叫“BLUEDOT”,直译的话是“蓝斑”的意思。俱乐部的标志是一个微躺在酒杯中的女人的剪影,酒杯中溢出的深蓝色的液体如触手一样,交缠住女人成熟的身体,并在那洁白的肌肤上留下不规则的蓝色斑痕。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广告牌本身就很容易激发男性的欲望,走进这里的男男女女,心中多多少少有些不可告人的念头,甚至比我这货真价实的恶魔本身更猥亵。

  可那天我走进“蓝斑”纯属是因为无聊。

  和往常一样,蓝斑里的灯光很暗,暗得我甚至看不清楚周围的红男绿女到底长什么样子,这样恰到好处的灯光可以很好地刺激人类的荷尔蒙分泌,所以这里的空气总是暧昧而浑浊的。我走到三楼酒吧间坐下,和2楼的热舞会所不同,这里的三楼非常静谧,而灯光也更昏暗,特殊的客人通常去了包厢,大厅里几乎没有人。我选了个靠落地大玻璃窗的位置坐下,张望二楼热舞中的人;蓝斑的隔音效果相当不错,我可以看见楼下那斑驳迷离的灯光,也可以看见那些蛇一样疯狂扭动的身体,甚至可以看见女DJ舞到兴奋时从透视装的领口隐隐约约露出了半只小小的乳房…………但我,几乎什么都听不见。我被这些繁华隔绝在外了。

  这里的服务生很体贴,调出的酒居然是微温的,有龙舌兰的味道,让我在17摄氏度的空调房间里感觉到一丝暖意。于是抬起头来,无意识地往楼下一看,于是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子和三个男人。

  我看不清楚那个女孩子的脸,但却看得清楚她晃悠的长腿和嚣张的姿势。明明穿着清纯的高中生校裙,但很明显动过手脚,衣服太紧而裙子太短,却奇妙得好看。她高高举起一杯红酒,像是个女王,而三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匍匐在她的前面,巧笑奉承,像三只亲代杂交出问题的腊肠犬。

  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圣经》中描写的关于一个紫袍金杯的妇人的意像。是的,我是恶魔,所以他们所憎恶的正是我偏好的,在那一瞬间,我感到身体某个部位起了久违的变化,全身一阵燥热。

  匆匆买了单,我径直下楼去。在买单的一刹那,看着那工整的数字我苦笑了一下,确实,作为工薪族来说,那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其实当初只是想认真端详一下那女孩子,从衣着来看,还是高中生,现在的高中生比以前可早熟多了。但我擦身而过的当儿,还没有看清楚女孩子那遮掩在蓬松头发下的面庞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三只腊肠犬之一在做一个小小的动作——将一些白色的粉末弹入要递给女孩子的酒杯中。

  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大致是G粉一类,至于功用,我想大家和我一样,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可是为什么我要管,那个女孩子不过是一个自甘堕落的人类,或许还有些青春期特有的灰色阴影。这些都与我无关,虽然女孩子的大腿着实让我心痒,但今晚并不适合惹麻烦。  

正 文 正文 第三章 非典型邂逅


     然而在下一秒钟我的决心动摇了,因为我看见那女孩子满不在乎地将腊肠犬递在她手中的高脚杯子倾斜下来,于是那些酒红色液体开始倾泻在她丰润的唇、粉色的脖颈以及那轻薄的校服布料上,我看见那些酒红色液体似乎有生命似的逐渐浸润了那洁白的布料,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粉色,当然也勾勒出某些线条,对人类的雄性,甚至对恶魔来说也极具吸引力的线条……我身体的某个部位一下绷紧了。

  “这位哥哥,酒本来是好酒,可是你加的料实在糟蹋了它。”

  我看不见那女孩子被蓬松的头发遮住的脸庞,可是她的声音很清楚,比起同龄人,她的声音并不是特别的清脆,略微有点沙哑,类似于低沉的呢喃,却非常的清晰。

  腊肠犬的脸胀红了,也许是伎俩被当众拆穿了的缘故,他的声音很恼怒,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味道。“小妹仔,别拎不清楚情况,再怎么样,你不也只是一个笨学生而已。”与此同时,其他两条腊肠犬也站了起来,围成一个半圆,把女孩子紧紧逼在中间。

  我几乎要上前了,对于拥有超强精神控制力的恶魔一族,要对付这么几个小混混根本不是难事,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从而抱得美人归或者拥有风流一夜情的幻梦人人都有,只是不一定有那样的运气和能力可以将其变成现实,照目前的境况,如果不出手,似乎有些对不住自己。

  但虽然我即将被热血冲昏头,但意识深处隐隐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恶魔的感觉比人类要敏锐得多,甚至在特殊情况下,可以直接读取人类的脑电波,不过那样做的话,也要消耗大量的体能,甚至有昏迷的危险。但我很庆幸我当时及时做出了抉择,在我集中精力的那一刹那,我感受到了那个女孩子的意志。

  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我试图在混乱不清的思绪里快速理出点头绪来,是的,这个女孩子的确是有意的,她故意把自己陷入十分尴尬的境况,因为她看见了我,她期待我会做出相应的反应——每个血气方刚的男儿都应该做出的反应。但可惜,我并不是个男人,我只是一个以人类男性形态存在的恶魔。

  但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让我被这个看起来很嚣张但也不罕见的另类高中生看上呢?我在脑海里快速检索了一下自己的形象。一身低调的休闲服,一张不算对不起观众但也不是泡MM很有优势的脸,既不是另类青年也不是商界贵胄,对哪个MM来说都没有特别的搭讪的价值——难道,她是看上了我的一头银发?

  荒谬……我还不至于自恋到那种程度。

  总之,在头脑一片混乱的时候,我都选择先走为上。不管怎么样,这个女孩子的心机并不像一般人类一样简单,绝非善类,恶魔与人类男性相比,至少不容易被美色所诱惑那么一点点。在转身的一刹那,我感受到了女孩子显而易见的沮丧,心中却洋溢起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

  “小妮子,现在该轮到你好好地去收拾残局了。”看你一个人怎么耍赖撒泼,搞定那三只红了眼的腊肠犬。

  在转身走出俱乐部的时候,由于好奇心的驱使,我回头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然后我看到了令人讶异的场景,三只腊肠犬东倒西歪地倒在沙发上,而明明几分钟以前他们还剑拔弩张。然后在下一秒钟,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小妮子向我冲过来,挽住我的臂膀,“老公,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来了。”

  然后趁我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拖出了会所。  

正 文 正文 第四章 妖精的拥抱


     初夏的天气其实并不冷,尤其在这个南方的城市,湿热的空气中混杂着植物汁液的浑浊芳香,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眼前这个美女——在路灯的光晕下,我发现她比想像的更美更年轻,我竟然心生寒意。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我尽量轻柔地拉开她缠在我胳膊上的小手,问道。面对这样一个女孩子,最好不要让她看出自己的情绪。

  “只是一些应急喷雾而已,你放心,我不至于伤人,也不至于故意栽赃陷害你。”女孩子的笑容却很天真,所谓纯真的邪恶大概就是这种样子。

  “那……你是为了逃单?”我恍然大悟。

  “你可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有趣,回答正确,加10分”,她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睫毛浓密而湿润,“但是,并不完全是那样……”

  在话音刚落的当儿,她扑进了我的怀中,我感受到了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浊重,“带我回家好么,我开始喝的酒中有药……”她的声音柔媚入骨。

  “你不是知道酒中有药么?”我无语,“我猜你一定看到了他的假动作。”

  “素啊,”她口齿不清地继续她的呢喃,“可是我不喝,我怎么知道他们放了什么进去?”

  “如果是毒药最好,明天你就可以上都市版新闻了,以你的具体情况来看,大概记者会配上衣冠不整的尸体以示敬业。”我冷笑了下,忍不住调侃道。

  “我才不会有事情,我是猫,所以有九条命。”她柔软的身躯在我身上蠕动,确实像极了一只小猫。

  “可好奇心会杀死一只小猫。”我无可奈何地警告她,但她却已经瘫软在我的怀里。面对此情此景,你说我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我的屋子是那种非常典型的出租公寓,邻居间老死不相往来,但正因此,反而多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房间确实乱得吓人,但床上整洁而舒适,这仅仅因为不那样我就睡不着而已,气候已经闷热起来了,而窗外的高架桥上白天黑夜车都持续轰鸣,不对自己好一点是不行的。

  我把那女孩子轻轻抛在床上,她很快就睡熟了,呼吸甜美而均匀,像揉进了花香。她面颊潮红,稍微有点发烧,也许,是药物的作用。

  从冰箱里取出冰袋放在她的额头上,又帮她解开那被酒弄湿的了上衣,我的指尖触摸到她微温的肌肤,软如红玉大概就是这种样子。看着她的胸部在纯白蕾丝BRA里微微起伏,我心神有些荡漾——她的罩杯大概是34D……

  这样的情景,似乎总能找到理由做一些男女之间最本能的事情。不过,我却不想对这女孩子下手,因为,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子,我不能确定如果真要了她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慌张地用床单盖住了她的身体。

  于是我进了浴室。在那之前,我从冰箱里拿出了纸盒装的牛奶,睡前喝一些牛奶是我的习惯,可以缓解长期没有从人类身上吸收精气带来的不适。而刚从冰箱里面取出来的牛奶太凉,放一会温度刚好。

  被温水冲刷的身体开始有了一丝倦意,我想我也许是多虑了,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孩子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子而已,再怎么厉害,现在还不是躺在床上睡得像个天使。等明天一早就把她送回去吧,毕竟,我现在也有人类的身份,不能像普通的恶魔那样肆无忌惮,和人类接触越多越容易添麻烦。

  客厅里面似乎有什么声响。最近天气开始变热,老鼠活跃也比较频繁。

  不久之后我从浴室出来,女孩子仍然睡得很熟,我将床下的泡沫垫子拖出来,打成临时的地铺。铺好床之后,我关掉灯,喝了牛奶,准备睡觉。

  睡意很快袭来。不,不对,很快袭来的不只是睡意,还有身体某部分的特殊变化。我觉察到不对,想起身,可是全身瘫软。

  那牛奶……有问题。在我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这个时候借着窗外微蓝的月光,我看着一个天使般的面庞向我凑过来,而那笑容,竟然是那么艳丽……而邪恶。

  我闭上了眼睛。

  本来魔族天生有辨别迷药和毒药的能力,但却没有对迷药和毒药的抵抗力。我太大意了,也许,这就是命运……

  我感觉到那小姑娘把我的身躯慢慢拖上了那张大床,奇怪……她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接着我陷入了软软的褥子当中,感觉到一阵说不出的香气向我慢慢侵袭过来。  

正 文 正文 第五章 契约的完成


     在那一瞬间,我清楚的意识到,虽然我还有意识,却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现在,这个身体的主人,是眼前这个面带坏笑的绝色少女。

  “别怪我哦,大傻瓜,我本来是想让你在正常状态下心甘情愿和我度过这个美好的晚上的,可你实在也太假正经了点,”少女的眼波流动,浓密的睫毛在眸子中透下些许阴影,“所以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你就好好地享受吧。”

  我感觉到她温暖而充满香气的呼吸轻轻吐在我的耳侧,而她的唇马上落在了我的脸颊上,柔软、饱满的双唇是火热的,那些吻如初夏的雨点一样落了下来,如果男女间的情爱是一场战役,那么……这次我输了……

  但偶尔失手并不代表永远会输,从目前看起来,我和这个小美女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她不至于会危及我的性命,而且,如果她是单纯地想杀我,她早已可以动手了,不必伏在我身上故意勾引我。

  但,如果她是想先X后杀呢?……我脑海里掠过这个可怕的念头,与此同时,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也许我就是太喜欢胡思乱想了,头脑中老是一切不切实际的念头,所以到目前还是一个毫无建树的恶魔。

  我默默闭上眼睛,开始努力调息自己的精神力,吸取月光的能量,想尽快摆脱这个小美女……不,应该说是小魔女的陷阱。

  可是我没有机会。我感觉到她纤细的柔荑正伸向我的衬衫,慢慢解开上面的纽扣,接下来是皮带、裤子、内裤…………客观说,她的动作并不纯熟,甚至还有几分笨拙,但是正因为如此,老是不经意碰触到我的某些部位,我的体内开始有某些异样的感觉四处窜动。

  而她一点都没有放过我的意思,我感觉到她的双唇仍然在我的身上游移,从脸颊,到脖子,到胸…………然后一直往下…………她真是一个妖精。当她的唇开始含住我身体的某个部位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身体远远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诚实。

  然而谢天谢地,那一瞬间,迷药失效了。魔族的体质原本就要比人类好得多,何况,我一直努力用自己的灵力去对抗药性。人类就是人类,再强的药品也有限。不过,这个时候我反而放下心了。作为一个恶魔,我当然不是禁欲主义者。不吸收人类的精气的恶魔就和不吃五谷杂粮的人类一样罕见,而且共同点是——大都死翘翘了。

  我当然有力气马上推开这个小妮子,并轻而易举地制服她,但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一个绝色的小姑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布置了这样一个可爱的陷阱,如果我不好好地满足她,似乎有悖“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的古训。古佃任三郎那欧吉桑老是在电视上招摇,“别人送的东西,即使是一块橘子皮也要好好的珍惜”,如今一个绝色小MM这样有诚意地想把自己送给我,即使动机可疑,我也不能拒绝别人啊。

  其实这些心理活动都只是为自己继续沉沦寻找借口而已,实际上,促使我继续任她摆布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34D的胸围和不盈一握的小蛮腰……说服了自己之后,我就闭上眼睛,好整以暇地期待她下一步会做什么。还是那句老话,输了一场战役并不等于输掉了一场战争。

  但是小美女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异状,毕竟,恶魔总是比人类要狡猾,当他们意识到需要狡猾的时候,总是能够比人类更狡猾,当下,我就在努力地装死,而身体的某个部位——我亲密的战友已经生龙活虎了。

  小美女看了看我的身体,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然后,我感觉到她跪坐在了我腰上,要发生什么,两人大概都心知肚明,只是我们心照不宣。

  该发生的终于发生了……

  说实话,我曾经和无数人类的女性发生过关系,或许是因为魔族维持魔力的需要,或许是因为确实对某人抱持有特殊的感情。魔族特有的消除记忆的能力使我狩猎变得相当的简易。曾经我以为,人类的女性对我而言,已经除了维持魔力的补充品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太多的意义,但是,我显然错了,身上这个有着罂粟般的微笑的女孩子,显然能让我陷入疯狂。

  “要我,给我,伊努克斯……”女孩子的低语在我耳边,我几乎要发狂了,只想更深地埋入她的体内。

  “好……”我压抑不住的低吼……

  但……她叫我什么……伊努克斯……我的真名……  

正 文 正文 第六章 欲望之河


     要我,给我,伊努克斯……”

  “好”…………

  我惊觉我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而且这错误,几乎是无法弥补的。恶魔与人类之间的关系大部分时间类似于大豆与固氮菌,彼此利用对方的弱点生活在一起,但大多数时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比如和这小姑娘一度春宵,事后我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消除她的记忆,装着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即使在这个堕落的都市某处再次相见,也可以装着是不相干的陌生人擦身而过。

  除非……除非和人类定下了契约。

  “契约”是魔族最大的优势也是最致命的弱点。最初的契约始于什么时候早已经无从考证了,从魔族开始隐入黑暗开始,契约作为人与魔之间最有约束力的联系就留存下来。我们有个长老叫墨非斯特,我五年前回魔界的时候曾有幸一睹他千年不变的俊美容颜。他曾经完美地履行了一个契约,使他的名字无论在人界还是魔界都广为流传,和他订下契约的人叫浮士德,他在这场漫长的契约中曾经被束缚漫长的时日,但最终从人类的感情中得益良多。

  可并不是每个恶魔都有他那样的好运,比如我。

  契约的订立通常有两个前提,要么交换鲜血,要么交换体液,我和小姑娘显然已经满足了其中之一,而她呼唤着我的真名,提出了她的要求“要我,给我”,而我给予了回应,契约已经生效了。

  从此她不再是我生命中的过客,她是完美地订立了一个契约的女巫,我将分给她魔力,不对她隐瞒,视她为合作伙伴和伴侣,直到她满足或者她死……换句话说,她虽然是人类,但已经相当于我的妻子。

  天啦……我都干了些什么……

  虽然脑袋一片混乱,甚至有几分慌乱和恐惧,但我和她却并没有因此停止“做爱做的事情”,一方面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另一方面是由于这样的恐慌反而增加了眼前人的神秘,也让我更加兴奋。

  我的动作开始更为激烈,而小妖精的蛮腰如狂风中乱摇的柳枝,事已至此,大错已经铸成,干脆破罐子破摔……我翻身压住她柔软的身躯,用单手将她修长的双手固定在脑后,我看见她白皙的面庞泛起潮红,而微张的双唇似乎正期待着什么。

  “累了吗,小妖精?”我促狭地在她的后颈轻轻吐气,贪婪地攫取她身上那种薰衣草的清香,然后嘴唇覆向她胸前。

  “原来那药对你没有起作用!”她喘着气惊呼,胸口微微起伏。我埋下头,她胸口的起伏就更剧烈了些。

  “小妖精,你已经达到你的目的了,不是么?”我用劲抱紧了她,“现在,该轮到你来满足我的欲望了,契约的真谛不就在于相互满足么?”她已经说不出话来,而我,感觉到她的温暖与湿润,也几乎崩溃。

  或许有些人是天生就应该在一起的,无关道德无关命运。实际上我一直在抗拒这个初夏的夜里横空出现的小妖精,也许只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会迷恋上她。我们之间有太多的秘密互相隐瞒,我们彼此存有戒心,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她的身体里,我可以忘掉好多的事情,感受到的,只是单纯的“需要”而已。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刻意和人类的女性保持一定的距离。恶魔和人类要结合,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二十五年前,也有一个美貌的巫女,爱上了一个恶魔并与之订立契约。他们彼此相爱,互相满足,甚至还很难得地拥有了一个孩子。但十年前,巫女自杀了,因为她无法容忍永远年轻的丈夫和即将老去的自己。是的,她爱他,但正因为爱,她无法承受。那巫女就是我的母亲。

  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一名人类作为伴侣,这是天意。

  请原谅我无法描绘与叙述那每一声呻吟与每一次细微的颤动,也许我们并不是真心相爱的一对恋人,但若如同人们通常所说,男性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那么,和她在一起,思考的过程实在太完美了……正如一个哲人所说,“对我来说,思考就是一切,就是整个宇宙中最和谐和最有韵律的部分。”

  怀着报复的心情,我一次又一次地要着她,谁要她的小小阴谋伤害了我身为一个男性恶魔的自尊呢,现在,是她为我偿还的时候了。怀中的身体仍然是那么柔软,但是却已经没有当初的蛮横劲了,连续不断地要她,这是第几次,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卡丝特。潘”,她的口中吐出含糊不清的呢喃,“叫我小卡吧。”  

正 文 正文 第七章 你我的约定


     在那之后,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了,我陷入了甜美的睡眠之中…………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这个早上,我迷迷糊糊起身,从背后抱住小卡。

  不,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魔族的我们,晚上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没有理由会在那样关键的时刻突然睡去,我想起当时我问了小卡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然后,我就毫无理由地陷入了睡眠之中。

  “小妖精,你昨天又对我下药了吧……”我稍微用力,怀中洁白如玉的纤细身躯便开始微微的颤抖。

  “才没有,你老这么多疑。”她小嘴微微撅着,眼神看起来既天真又无辜。

  我不理睬她,把她拽到床上,用一只手臂环住她,不准她乱动,另一只手臂从枕头下搜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了一些透明的粉末。“那这个是什么?或许我应该用更厉害的药物报答你对我的恩惠,我的小妖精。”我佯装生气,一只腿很不老实地压到了她身上。

  “你不会伤害我的。”她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无比清澈。竟然顺势把头埋入了我的怀里,笑得像个天使。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因为,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小妖精啊”小卡轻轻地笑,身体任性地在我身下磨蹭。我简直对她一筹莫展。

  这就是我的人类伴侣,和我定下契约的卡斯特。潘,我对她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时而是魔女,时而是天使,不管她以什么形象出现,对我来讲都是致命的诱惑。或许从这方面想,我应该庆幸我们订下了契约,因为订下契约的双方是不能彼此伤害的,而小卡若是敌人,我和她交手,绝占不到便宜。

  “好吧,”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那我的小妖精,现在你总得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了吧。”

  沉默良久之后,小卡终于开口了,“我以前一直在R国生活,直到最近才回国。在R国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位奇异的姐姐,她告诉我,回国找你做这些事情,是成为女巫最便捷的手段。”

  “那位姐姐叫什么名字?”我倏忽全身发冷,有一种很不吉利的预感。

  “岚……但也许,这只是化名吧。”

  已经够了,我已经猜到教唆这个小女孩子飘洋过海来设计我的魔女是谁了,常常化名“岚”或者“苍”的魔女,我只认识一个,那就是蓝瑟丝,撒旦大人麾下最神秘莫测的女侍,也是苦苦拉扯了我这不成器弟子N年的老师。和她在一起的日子,简直是如同天堂一样的美妙时光——对,没错!就是逼恶魔上天堂的那样的美妙感觉。

  “为什么要拼命成为女巫,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那样你会失去一切宝贵的东西,你将再也无法回到你原来的世界了。”我的语气有些严厉,实际上,是小卡的容颜让我本能为她担心。

  “我讨厌这个世界,甚至,我憎恨这个世界,离得越远越清静”小卡的语调很平和,但我却心生寒意,那不应该是一个少女说出来的话,“其实我宁可这一切全毁灭掉。”

  人类我始终不明白,也许,她受过什么创伤吧,因为如果一切都用青春期的灰暗思想来解释,也太牵强了点。想到这一点,我更加抱紧了小卡。

  “其实和恶魔订立契约的巫女大都不会幸福。”我认真地看着小卡的眼睛,“或许,你今后的日子,会比你从前的日子更不开心。”

  “我只要你喜欢我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银色的头发,和他们不一样。”我看见小卡在微微地笑,温柔得像初夏塘的出生的水草。

  “可我……不可能一直喜欢你,人类的寿命很有限。过几十年你就会老去,甚至死去,我会吸取你的灵魂,你甚至连投胎转世都失去了最后的希望。而且我会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说不定又有像你一样的傻女孩主动找上门来,要和我签订同样的契约。”我说着这些狠心的话,或许,这些事情早点告诉她是一种慈悲。

  “开玩笑”小卡的语声爽朗得夸张,紧紧抱住了我,把整个身躯蜷缩进我的怀抱里,“这点小事情,我才不会在乎呢,早有心理准备了!”

  但我仍然感觉到,她的语气中有那么一丝不容易被人察觉到的颤抖。是的,她已经掩饰得很好了,可是,还远远不够,对一个恶魔来说。  

正 文 正文 第八章 荒谬的生活


     小卡和我在一起已经有一些日子了,在这些日子里,每到黄昏时分,当我听到玄关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一个像幼鹿一样的身影轻盈地闪进来,我的心中就充满了一阵莫名的欣喜。不过一般情况下,小卡都会在午夜之前离去,这也难怪,因为小卡还在念高中,而且,人类和魔族不同,他们是有家庭的,所以,小卡也会回到自己的家。

  但小卡从来就没有向我提起过她的家庭,即使在我数度软硬兼施地追问,循循善诱地启发下,小卡仍然没有告诉过我,关于她家庭的只言片语。有的时候逼急了她,她就会像一只害羞的小白兔,把头深深埋进我的胸膛,“人家没有家……人家是老公你的宝宝,这里就是人家的家……”

  “老公”,这是人类情侣之间的称呼,虽然明明知道用在我们身上有些可笑,但小卡那样叫我的时候,我仍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那样的温暖和我进入小卡身体的时候,感觉到的温暖,是完全一致的。这样的幸福让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恶魔,身体里面有一半人类的血统,同时和人类生活了太长的时间,使我对人类的幸福,太过憧憬了。有的时候我宁愿自己和小卡是一对普通的人类情侣,只不过我大她五岁,所以要慢慢等待她长大,娶她为妻子,共同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可是,我也比任何时候更清楚地意识到,以上的幻想简直就是妄想。如果小卡也憧憬这样属于人类的幸福,她根本不可能找上我。不错,她在我面前是小姑娘、小情人、小妖精……但在别人眼中呢?或许,在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仍然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扮演我所不知道的角色,如同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样,是那群匍匐的腊肠犬之上的女王。

  我知道小卡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甚至于,和我的第一次,她还是处女——虽然看起来,她并不将这个当一回事情,而且很快放开自己享受和我在一起的欢乐时光。但我还是很高兴,能拥有她。现在我开始明白,看到那群腊肠犬和小卡在一起的时候,我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原来就是嫉妒。

  其实我一直渴望过着植物样平静的生活,可惜无论是人或事,都不容许,也许,作为一个恶魔,生来就是和平静绝缘的。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们老板脸色很差,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没有假装看报纸偷偷瞄我是不是在偷上QQ和用BT下载片子,也没有故作关切状和我谈理想谈人生谈对社会和自然的改造,他低着头径直走向办公室,“砰”一声把门关上,整个人像患了禽流感的病公鸡,不但耷拉着脑袋气息奄奄,而且没有人敢接近。

  整个公司笼罩在一片惊惶之中,我们的老板平日是一个废话很多但热爱生活的好老头,上次他精神不振是由于铁路春运繁忙货车晚点造成数百万的损失,但那时候也没见他如今天一样的颓唐。职场生存的本能告诉我们,公司面临重大危机了。

  从中午开始,就一直不断有人走进老板的办公室,拿着或厚或薄的一个信封走了出来,没有被叫到名字的人心里清楚,他们是被裁员了。这么说来,公司遇到重大危机是确凿的事实了。

  然而,我却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公司绝对不是因为财务或者经营危机而裁员。我掌管了公司一切运营有关资料,比谁都更清楚最近公司财务没有出大问题,尤其是与公司生死存亡相关的大问题。退一万步讲,即使公司出了什么大问题,也应该先遣散吃闲饭的员工,而我们老板遣散的,全是他的得力干将——这么说来,我,一定也在劫难逃。

  果然,傍晚时分,老板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小李啊,其实我一直很看重你的,年轻人,有能力!比我们这样的老家伙强……”我看见老板的神色不对,整个人显得非常之倦怠,而且那种眼神……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绝望”。

  “这里是相当于你三个月的工资”,老板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准备的信封,“你在我这里干了这么久,我也不愿意瞒你,公司快完了,你人年轻,又有能力,找个好点的公司吧。”我看见老板的手抖得厉害。

  我迟疑了一下,并没有伸手去接老板递过来的遣散费。  

正 文 正文 第九章 冰山一角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打量我这个或许即将成为过去式的老板,已经拿定了主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除非老板您真是信不过我,否则我不会离开公司的。”

  我们的老板不是一个慈善家大好人,他只是一个运气比较好为人有点善良也有点乡下老农式精明的中年老男人,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也不算是个很讨厌的人,也不是个有魄力做出什么大坏事的人——通常,那样的人都要么发达了要么吃花生米了。就我本身来说,我不喜欢变动,我懒得再一次次应聘去寻找一个这样符合自己生活习性而且报酬还过得去的岗位,何况老板虽然又唠叨又小气,但很少因为我的迟到啊早退啊上班时间开小差啊而扣除我的工资。——所以,我决定帮助公司度过危机,不管是什么样的危机。

  当然……如果老板愿意和我订下契约的话……即使万一是我无法解决的危机,我也会以维护恶魔一族的声誉为借口,要求其他恶魔协助的。

  “小李!你人真不错。”老板如同找到了根救命稻草,抬起头来,眼里有一丝希望的光,当然,那光随即就暗淡下去了。“没有人可以救公司了,因为,我已经决定要把公司卖出去了。”

  “好好的公司为什么要卖?”我不解。

  “没办法,三一集团的老总来找过我们,要求我以130万的价格把整个公司转让给他。”老板的声音有些沙哑,而且中气明显不足。

  “我们公司的市值至少在这五倍以上啊!”我惊呼。

  “我知道!”老板的语调一下子提高了,显露出压抑的愤怒和无奈来,“你以为我不明白么?我自己的公司,我明白得紧。”

  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老板的样子又委靡了下去,“小李啊,这个社会太复杂了,少管点吧,是金子哪里都发光的。”

  很老套的一句话,未必能起到安慰的作用,但却很能激发人的同情心。是的,作为一个恶魔,我到哪里都能轻易活下去,公司存不存在对我来说,差别仅仅是多出点力和少出点力的差别。但是对这个即将步入暮年的老男人来说,公司就是他的一切。他浮肿的眼袋、日渐臃肿的身体、以及化验单上触目惊心的“+”号,都是维系这个小公司所付出的代价。一旦公司没有了,他的人生就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人类,真是悲哀的生物。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默默离开了办公室,我并没有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因为我不需要它,也不打算离开这里。

  “三一集团”,一个神秘的名字。

  大众开始对这个陌生的名字留意始于一月以前他的总裁斥资八十八亿巨资购买了一个全国知名家电连锁经营集团的大部分股权。该公司对外宣称,经营领域遍及烟草、电子、物流、房地产、食品、化工……甚至教育……总之一般人想象得到的领域它们都涉及到了,想象不到的领域它们也涉及到了……

  所以有一个疑问,这样一个实力雄厚、规模宏大的公司,为什么在今年之前,大众根本对其一点印象也没有?XX都市报的记者为了报道这个重镑级新闻,曾经翻阅了五年之内商界诸多正道的小道的消息,巨细无遗,但查找到的关于“三一集团”的信息,可以毫不客气地形容——几乎为零。

  如果在西方,这铁定是所有传媒追逐的对象,甚至可能国家情报机关也要亲自出马弄清楚这个公司的底细。然而,在这个东方的国家,一切就变得相当微妙。数千年以来,这个国家是由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网编织成的,每个网上的小结就是一个人。所以,哪怕是一个小结出了问题,整张网就面临着崩溃和重组。害怕变动的人们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张网的平衡,一直到今天还没有根本的改变。

  所以,“三一集团”的出现,商界的老狐狸们都暂时保持了沉默,他们都在揣度,要有这么大手笔毫无预警的动作,这个集团的后面该有多大一张网来支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确是真理,但,如果……所谓的天网也只是这个庞大的网络的一部分呢?毕竟,这个国家的事情是以“说不准”和“万一”出名的。

  “三一集团”的一切事务几乎都由其副董事长处理,这个叫沙正阳的人完美得无懈可击,无论从长相、教养、智慧诸多方面都完美得不似人类,但最关键的是,他仅仅只有27岁。即使如此,还是有观察家认为,他并不是“三一集团”真正的首领。

  ——————以上就是我攻破诸多数据库好不容易得到的资料。  

正 文 正文 第十章 经纬线(一)


     我的心中生起一阵寒意,我要解决的危机,也许比我想像中的远远要大,毕竟,这是人类的世界,虽然魔族的基本实力强过人类,但在人界,就必须遵循人类所定下的规则。我面对的这个名叫“三一集团”的操纵者,或许就是规则的制订者之一。

  我没有胜算。

  这个时候,狭小的空间里响起了稍微有点刺耳的电子音符——《致艾利斯》,下班的时间到了,已经是晚上了。今天我上白班,所以晚上8点就可以回家。

  回到家,刚取出钥匙,门就自动开了,然后我就被两只纤细白皙的手臂给硬拖了进去。虽然这情景像极了某部三流搞笑鬼片,但由于每十天中相同的场景大致总要重复两三次,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恶搞的镜头一幕幕上演。不得不承认,小卡的确有着和她纤细的身材所不符合的怪力与热情。

  接下来……她该强吻我了吧……脑袋中闪过这样念头的同时,我的嘴唇就一如既往地被小卡给堵住了。

  接下来……该是热烈的爱抚……该是倒在床上,或者干脆是地板上……该是OOXX……可是……可是今天我一点心情也没有……虽然我并不愿意扫小卡和读者上帝们的兴。

  “你在敷衍我?”小卡离开了我的唇,手也从我胸前移开,有点怒气冲冲的样子,像热带雨林中的小鹦鹉。

  我投降了……

  在小卡的追问下,我告诉了她关于公司发生的林林总总。小卡在旁边饶有兴味的听着,当我讲到老板的神情时,小卡放肆的大笑,在床上打了几个滚还嫌不够,最后终于笑倒在我的怀里,还用牙轻轻咬我的手指头。

  最后小卡终于平静下来,神色也变得凝重,“老公你是在固安物流公司工作吧,你们老板姓杨,我认识她的女儿,二十出头的样子,叫杨昕。”

  “你怎么认识,又怎么知道她的背景?”我搂住小卡,大感意外。

  “老公你还记得蓝斑吧,她就是那里的常客。听说是由于大学的时候谈恋爱,不能控制自己又太笨,在一个午夜和男友在自助银行里发生了关系——你也知道,自助银行里都是安了摄像头的。”小卡说到这里,做了个鬼脸,无奈地耸耸肩。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我当下不知道该是哭是笑,由于拼命控制自己的表情,面部肌肉都僵硬了。“那后来呢?”我苦笑着问小卡。

  “后来当然是轩然大波,而且全校知名,很快他们俩就成了舆论的焦点。如果是在普通的三流大学,凭他父亲的关系和财力,破破费通通关系也就过去了,可惜她成绩太好了,上的学校还是那种表面上很清白的一流学府,所以,学校无奈,只有让他们俩退学。那男生成绩不错,复读了一年,考上了北方的另外一座一流大学,而她心理压力太大,两次都没有能考上,男友也琵琶别抱,她就开始放纵自己……”

  “怎么放纵自己?”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在蓝斑那样的地方放纵自己,结果当然不用想也知道。

  小卡也噗嗤一声笑了,我知道,那是在笑我问这么白痴的问题。“女人堕落能怎么样?就是做啊,和一个人,和几个人;在这里,在那里;有时候收钱收东西,有时候给钱给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管……”

  就知道这样,我在心里叹息。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让人开怀大笑的故事,人类太脆弱了,有的时候,一次偶然就会改变人的一生。我终于明白老板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女儿,但要记住的是,不管她如何的不堪,她也曾是一个品学兼优、家境不错的好姑娘。

  “人类的命运,真地很难把握住呢……”我叹息道。其实这个轮不到我来叹息的,身为她的同类,又同样身为女人的小卡,按理来说更应该感到悲哀吧。

  “叹息什么,那只是因为她自己太软弱了而已。”可小卡的声音却没有一点阴霾,果真是没有阴霾呢,还是她故意抹去了话语中的阴霾呢?“只要够坚强,自己的命运就是自己的。不需要依靠别人的眼光,也不需要依靠别人的支持,那样也能开开心心地活下去,不才是真正的自己么?”

  小卡说的也许是对的,但是就我自己而言,一直依存着人类而生活的我,实在是没有那样的坚强和觉悟。我喜欢人类带给我的温暖,比如小卡那温暖的身体散发的乳香。  

正 文 正文 第十一章 经纬线(二)


     “可最近听蓝斑内部的人说,那个大小姐出事了。”小卡的话一下子把我沉浸在YY当中的精神给拉了回来。

  “什么事?”出于直觉,我想可能有什么不能忽略的事情发生了。

  小卡沉吟半晌,开口:“这样吧,偶带你去见一个人。”

  蓝斑的五楼是一个相当安静的地方,本来这里应该是作为写字楼或者常人住宅而存在的,但是,怎么可能有人愿意把家恰好安在一个通宵营业的大俱乐部的顶上呢?即使是写字间,公司老板们也嫌这里杂气太多,风水不好,做生意不清静。所以即使开发商将房价和租金一降再降,最终这层房子也没有个着落。

  最后,还是蓝斑的老板聪明,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这层楼,并改造成自己的办公室、休息室以及特殊情况下的会客室——比如现在。

  如果不是蓝斑的老板坐在我面前,我根本想像不到这会是蓝斑最核心的部分,不同于一~二楼的喧嚣与狂热,也不同于三~四楼的华丽与典雅,这里,是一个朴素而温馨的地方,北欧风格的家具类似于宜家,但定睛一看,完全不是宜家那样的组装货,想来大概昂贵得令人发指。总之这是一个人一到了就觉得想好好休息全身不由自主放松的地方,让人不得不佩服老板娘的心计。

  对了……蓝斑的老板原来是一个女人,而且,她就半躺在我对面,火红色的波浪长发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垂落在那张宽大而洁白的北欧风长沙发上。乍一看你会无比地惊奇,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是蓝斑的老板,初看上去,她甚至比小卡还要显得更年幼些,脸庞类似于壁画上的天使。但认真一看,就会知道,这样成熟高挑的身材,眼中内敛而无法忽略的光芒,绝对不会属于一个年轻女孩子。

  她的长相介乎东西方之间,岁月在她身上狡猾地变着魔术,她身上一些东西似乎从少时就没有改变过,而另一些东西似乎又该属于饱经风霜的人们。这是一个奇异的女子,一个分不清楚国籍,分不清楚种族,分不清楚年龄的美丽女人。

  “蓝斑是我的,我叫维拉,很高兴认识你。”这是她的开场白,声音动听得像个孩子,语调却是大人一样从容不迫的语调。她是人类么?在那一瞬间我迷惑了。然而当我握住她的手的时候,我却迷惑了,她的手看起来白皙娇小,但触感却稍微有点粗糙,不像是一个坐拥大俱乐部的女人娇生惯养的手。

  “我就说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被卡卡看上,这样一看来,你果然不是普通人呢。”维拉用手捂着嘴吃吃地笑,“你这样的男人,是人类么?”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难道遇到小卡之后我的修为大减,连一个陌生的女人都能看出我不是人类,那样,我这么多年的伪装不就全部白费了?

  只听维拉又吃吃地笑,侧过头对小卡说,“卡卡,你男友还真老实,随便一开玩笑,整个人就呆了,不过这么好看的一个男人,该不会真是恶魔来人间了吧。”

  小卡突然把两只小手搁到我两边脸颊上,小手用力朝中间一挤,我的脸就彻头彻尾地沦为了一个大猪头。“如果有这么笨的恶魔,那一定是恶魔界的奇耻大辱……”我听见小卡银铃般的声音。

  我并不知道当时我的样子有多么狼狈或者滑稽,但我清楚地看见对面的维拉一怔,马上狂笑起来,简直要在沙发上打起滚来……想想一直那么神秘的她,又料理着那么大一家俱乐部,确实是很少有机会遇到眼下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于是两个美女笑成一团,而我想起那句“如果有这么笨的恶魔,那一定是恶魔界的奇耻大辱……”,默默地转过头,几乎要流下耻辱的眼泪。

  过了好一阵子之后,两位美女笑声渐息,维拉又恢复了慵懒而神秘的模样。小卡和我也终于恢复平静。

  “这么说,你是要打听那个颓废的女孩子啊……没错,我认识,而且她最近的确是出了点麻烦。”维拉不紧不慢地说道,“她好赌爱玩还吃药,家里人受不了了,把她送进戒毒所了一阵子,可她出来后还想玩,却已经没有钱了。想骗点钱,却惹了不该惹的人。”

  “不该惹的人?”

  “据说是骗了三一集团下面的一个子公司经理,说是经理,其实这条道上龙蛇混杂,由黑洗白的也多,我的意思,你们明白么?”维拉意味深长地瞅了我一眼。  

正 文 正文 第十二章 经纬线(三)


     “我想我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我抬起头来,无奈地笑笑,“那么维拉小姐,你能帮我们联系一下她么?”

  “做生意的,当然是八方来财货如轮转比较好,按理我不应该管这些杂事,但既然是卡卡介绍你来的,我当然得给个面子。”维拉优雅地笑笑,一只手很随意地按在了沙发扶手上,似乎有点吃力地支撑起半个身子。然后从茶几下翻出便签和笔,刷刷刷几下写好了一个地址,“她应该就在这里,你去找她吧,不过,先得确定自己有脱身的能力才行。”

  我心领了她的好意,和小卡道过谢就告辞了。

  小卡并不知道,在出门的时候,我匆匆回过头,看见优雅美丽的维拉小姐半倚在门框边,随意向我们挥手送别。那个时候,维拉嘴唇快速动了几下,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傻瓜,你真了解卡卡么……”

  她怎么就那么确定,我能读懂她的唇语呢?她说这个话又是什么用意呢?有的时候我宁愿不去多想,因为知道得太多,往往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我和小卡又一次走在八九点的街道,大概是已届初夏,白天过于闷热的结果,夜幕降临之后,这个城市才展露出它本来应该有的活力,大街上人来人往,商家也格外卖力,我手中紧紧赚着那张写着“凤凰大街朝阳弄13#”的纸条,根据上面简易的图画,拐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

  一个仅容两人通过的小巷竟然叫“凤凰大街”,让我不得不佩服这个城市居民代代相传的幽默感,我拉着小卡小心避开那些手臂上有刺青的小伙子和瘦骨嶙峋眼睛像狼一样的中年人,在一片嘈杂的声响中迅速穿行。

  不出所料,既然凤凰大街仅容两人通过,所谓的朝阳弄就是属于那种体重一旦上了180斤就几乎不能通过的窄巷,这么狭窄的巷子天空还被南方所常见的风雨檐遮盖得密密实实,以至于巷子里由于空气不能流通而留下了难闻的霉味与不知名的东西腐败的味道。

  小卡突然从后面环抱住我的腰,用头轻轻蹭我的背,“老公,你为什么非要管这件事情不可?你就这么在乎那个糟老头子么?”

  我怔住了一下,是的,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帮老板是为了避免麻烦,但实际上,我自己心里清楚地知道,我的行为,正把我卷入一个越来越凶险的旋涡之中。我可以骗自己说我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为了手段忘记目的的人,然而不管于情于理我都不必为了老板做到如此的地步。

  实际上,我之所以决定管这件事情,除了魔族对人类的黑暗面与生俱来的好奇心——那种好奇心类似于人类对新奇的美食永不满足的欲望,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被人类的脆弱所打动了。确实,和本质相对稳定的魔族不同,人类是脆弱的,一件小事就足可以改变他们的一生,粉碎所有的梦想。或许,我只是想试验一下,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改变的可能。

  “或许,我只是想知道,人类可不可以避免悲剧的命运而已。”在那一瞬间,我想到的不只是老板和他那个倒霉的女儿,我想起了母亲、小卡还有许多认识不认识的人。不知道小卡听了我的话在想什么,我只感觉到她默默抱紧了我。

  “两个死囡仔,要亲热到你家屋头去啊,好狗不挡路!”一个稍微有点发福迹象的中年妇女骂骂咧咧起来,很显然,我和小卡的缠绵让本来拥挤的小巷更加拥挤了。好不容易,我和小卡才找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坎,让那个满面油光的妇女可以拖着她臃肿的身躯通过,抬起头却发现,那锈蚀的门牌上写的正是我们要找的地址“凤凰大街朝阳弄13#”。

  看来要开始行动了。

  我暗暗把魔力集中在手心,以防万一,毕竟,今天我除了自保之外,还必须百分之百地保护小卡。魔族在人间的话,力量会大打折扣,但即使如此,辅助性的魔法——比如催眠术、昏睡术、消除记忆术之类,以及简单的暗系攻击魔法还是可以使用的,加上魔族天生比人类有体能优势,对付一些低级流氓自然不在话下。

  小心地敲了几下门,可是里面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和小卡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继续敲门。

  随着旧锁眼艰涩地转动,一个男人探出了头,赤裸着上身,头发和脸上全都油光可鉴,“送外卖的么?”他粗声粗气地说。  

正 文 正文 第十四章 黑屋(一)


     “不,我们是来看水表的。”我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那男子的腰间随即被一个冰凉的金属管抵住了,“你们这次用的水太多了。”

  男子没有回头,但背上开始出汗,又腻又凉,弄脏了我的手。

  “哪堂口的?”男子强装镇定,“没听说过有在门口说话的道理。”

  “好,那就进去说。”我把那玩意抵得更紧了些,“你给我放老实点,你们上头的人我也认识,识相点就不会伤了和气。”

  男子徐徐地后退、转身,退入了那黑漆漆的门洞内,我回头示意小卡在外面等候,自己和男子一起进去。

  这个片区在数年之前不过是城市郊区的一个小村子,只是由于近年这个城市发展太快,不久城市的边缘就吞食了所有的村庄。乡民们从中看到了巨大的利益,不少临时搭建的铁皮房子或者老房子便摇身一变成了会生金蛋的母鸡,而形形色色的外来人口也找到了暂时栖身的场所,虽然那可能根本就不适合居住。这扇门洞内就是这样一个出租屋。

  脚踩在地下汤汤水水的,空气中还洋溢着一种腐败的味道,一定是什么地方的下水道又排水不畅了。灯光昏暗得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一些几乎已经根本不能用的箱柜乱七八糟地堆放在那里,真正住人的地方应该是阁楼,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铁制消防梯通向上面,锈迹斑斑得让人怀疑它能否承受起眼前这个男人的重量。

  我谨慎地让男子先走,然后自己也小心登上楼梯。

  但一瞬间,我猛烈地咳了出来,与此同时,喉部被一样东西牢牢地卡住了。那个男人放肆的声音就在耳边。

  “小崽子,你老哥我在这道上混了二十多年,吃过的枪子儿比你丫的摸过的抢都多!你真以为我感觉不出你丫的用娘们用的口红来唬人啊,我是想关门打狗!”与此同时,腹部又重重挨了一下,想咳嗽,可是喉咙火辣辣地疼。

  “装乖点,去把那小娘们也叫进来,让哥们爽爽,不然,你立马就给我去黄大仙那里赌六合彩!”男子又加重了力道,与此同时,阁楼上方也有声响,一个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地喊道,“老五,有事情么?”

  “已经搞定了。”男人回话。但他的语声刚落,他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整个人就像刚宰的飞猪一样瘫在了地上。

  是的,我抵住他腰部的的确是支口红,而且是支可以在女人唇上涂出亮丽的珍珠白的口红,但,那是小卡的口红,只要轻轻按下口红尾部的按钮,就有一支小针飞入某人的肌肤,甚至不等人感觉到痛,那人就已经昏迷了。这种代号U-64的强效麻醉药可以使一个体重160公斤的成年男性在2秒之内陷入昏迷,而且昏迷将持续30-50分钟。

  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于是我飞快掠上楼梯,没有弄出一丝声音,在楼梯口露出半个脑袋在一个鞋柜后小心张望屋内的情况。

  一个又脏又乱同别的出租屋没有什么不同的房间,照样是风扇呼呼转,蚊子嗡嗡飞,空气中弥漫着啤酒、烧烤和汗臭所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呕。然而,最恶心的还不是这个——屋子角落的一张沙发床上,有两个赤裸的男人,一身的肥肉几乎占据了整个沙发床,从他们身体的间隙挤出了一只被高高抬起的丰满的大腿和一只无力垂下的雪白的小臂。沙发的咯吱声和两个男子不断吐出的污言秽语充斥了整个房间,以至于我都不能听见,那个被压在下面的女人是否有发出什么声音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只是像个毫无生命、任人摆布的娃娃一样瘫在那里。

  “怎么办?”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诫自己要冷静,在这个时候,太冲动可能把所有的努力都毁于一旦,虽然我的内心深处,已经恨不得把那两只肥猪暴扁一顿。但没有万全之策时,贸然行动只会适得其反。

  要知道,正如小卡的口红只能使用一次,我也只有一次的机会。毕竟是一对二,好在他们在明我在暗。而且,作为恶魔一族,对付这两头肥猪我有绝对的自信,关键是要迅速解决,万一惊动了旁人,引来了他们的同伙或者是警察,事情就远比现在大条了。

  不过,男人在最放纵自己的时候,同时也是最脆弱的时候,所以说,其实我只需要瞅准机会,果断行动,基本上,顺利达到目的还是很有希望的。  

正 文 正文 第十五章 黑屋(二)


     “老大,你说老五那丫的在下面干啥呀,半天都没上来成。”又是开始那个瓮声瓮气地声音。被唤着老大的人显然正在兴头上,被同伙的话败坏了兴致,显然十分不爽,带几分努力地发火道:“你管他做什么?一定又是出去找药去了。看我们俩先爽,不高兴了呗!少管他,他不来我们就多爽会。”两头猪哼哼唧唧了一阵,又回到了开始的样子。

  是时候了,我飞身冲了出去,右手肘对准俯卧的那家伙后脑上的凹陷狠狠来了一下,那家伙一下就趴了下去,身体抽搐了几下就瘫软在女子的身上。而另外个家伙看着这一切,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展露眼中的惊恐,脖子已经被捏在了我的手上。现在的他们也是猪,不过是挂在屠宰场钩子上的。

  “他叫老大,你叫老几?”我把那家伙活生生地从床上给拽了下来,在我手中,他的颈椎关节发出轻微的劈啪声,希望他足够的合作,否则,颈椎错位的滋味不是那么好受的,何况,如果我更用力,他就是一个废人,甚至是一个死人。

  “我…………我是老三…………放……放……松点…………我说不…………出话了。”男子艰难地挤出声音,看来他是知道难受了。于是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把他牢牢绑起来,顺手把他那腥臭的衣物塞到了他的口中。

  “乖点,大爷要你说话的时候你就说,不要你说的时候给我安静点!”

  我走到窗台边,朝下面等候的小卡做了个手势,然后下楼开门,小卡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飞到了我怀里。之所以要带小卡来,主要是考虑到杨昕毕竟是女孩子,有些情况,我毕竟不方便在场。

  其实如果能够使用魔族所特有的能力,我早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将这三人全部解决掉,问题是在于使用魔族特有的法术痕迹太明显,就人类的知识范围来讲又太匪夷所思,很容易就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我当然可以对这三个畜生使用火焰魔法,然后救走老板的女儿,消除他们的记忆。但这样一来,五三那边对几个手下莫名其妙被烈火灼伤而且到手的女人又跑了必定会疑窦重重,从而一定会加倍派出人手调查,让事情越搞越大。与其那样不如让三一的人以为是仇家上门寻仇,即使演变成黑社会械斗也与我无关。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把三个畜生干脆干掉,是啊,我也觉得那样做实在是一了百了,

  不过,之所以留他们一条性命,也许是我太善良,也许是我懒。

  这当儿小卡已经在晕倒的猪们身上狠狠地踢了几脚,还用她那尖尖细细的鞋跟把两头猪的某个部位都弄得血肉模糊,旁边被绑的猪看到这光景,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散发出一股恶臭,原来是尿了。

  小卡翻出了条桃红色的吊带短裙,给昏迷的姑娘换上,然后用毯子把姑娘裹起来,拨通了维拉的手机。“老公,这一切都交给你了!”小卡说。

  我当然明白小卡的意思,伪造现场对我们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对那个还有意识的家伙和他的两个同伴,我开始施展我的催眠术,不久的将来,当他醒来的时候即将忘记一切他所听到的和看到的。他们只会记得,另外一个黑帮帮会红A会由于寻仇或者别的原因找上门来,先把他们打成重伤,又抢走了女人。能篡改人类的记忆真是一件很方便的事情,我第一次因为自己是一个恶魔而感到高兴。

  我背起老板的女儿开始出门,一路上小卡殷勤地为我开路,并对路人解释——她姐姐重病,现在急需送医院云云。出了凤凰大街,我看见一辆白色的三菱越野车的车窗摇了下来,维拉正在朝我们招手。

  “你挺厉害的,手脚麻利,不会给自己留下麻烦么?”维拉无论身处何地,都是一样的优雅。“找了个平常不用的车子开来,为的就是掩人耳目,先把你们送到我郊区的一座空房子吧,我不介意有人暂住。”

  “维拉小姐,为什么你要这样帮我们?”我非常奇怪,她这样一名厉害的女子,没必要管这些闲事。

  “小卡拜托我的事情我能放任不管吗?”维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和小卡是最好的朋友么?”

  我才是大感意外,小卡半躺在我怀里,故作无辜状,但我这次可不想放过她,“老婆,不老实交代么?”  

正 文 正文 第十六章 迷狂之画


     维拉看到这样的境况,莞尔一笑,“我和你家小卡,可是在她小时候就认识的呢。那是在罗马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还是个五岁的小孩子,像天使一样,在那些罗马式的白石柱子和拱顶下面,简直是上帝的恩赐。我的中文还是她教我学的呢。”

  我听呆了,小卡到底去过多少地方?

  “你知道小卡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她问了什么吗?”维拉笑笑,于是我开始听一个故事。

  很多年以前,罗马,著名的许愿喷泉前面。维拉正准备往里面丢一枚硬币,传说一个硬币可以向上帝买一个愿望,那是维拉那个擅长骗术与占卜的母亲告诉她的。维拉并不相信,但维拉觉得好玩。这个时候她发现这个小女孩正努力从喷泉里面捞起游客们扔的钱币,维拉就呆住了。

  “那是上帝的钱!”维拉惊呼。

  小女孩转过头,从容地看了维拉一眼,“可教会不是说,上帝会无私地赐福于我们么?他要这个钱有什么用?”

  “这钱上寄托了人们美好的愿望啊。”

  “那就让偶去向糖果店老板把这些美好的愿望换成小小的幸福吧。”小女孩说。

  维拉说当时小卡的笑灿烂得像爱琴海七月的明亮波光,带着一种恶作剧式的无邪,很多年了她都印象深刻。然后小卡打了个呵欠,狡黠地笑笑,“上帝为人人,人人为自己。”

  其实我一直是一个很平凡的个体,不管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恶魔,而小卡这样特别的人类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和我在冥冥中突然有了交集。我没有去过罗马,也无法想像爱琴海的波光,但我可以明白,当时维拉那种惊艳的感觉。

  不久,维拉的别宅就到了。我抱起那个倒霉的姑娘,和维拉、小卡一起进入了维拉家的玄关,看来维拉偏爱北欧风格,这个地方也是一色的简约又舒适。

  维拉熟练地翻开杨昕的眼睑,用小手电打着检视了一下,然后按住她的颈动脉,沉默了一小会,转过头对我们说;“我看她应该是服用了大剂量的致幻剂,从而陷入了昏迷之中,不过生命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但对记忆是否会造成影响就难说了。”

  由于在那样的环境里待了太长时间,杨昕的身上也散发出一些很难闻的味道,我在一旁闻起来都觉得难受,可这两个女人的脸上竟然没有露出半点难色,我的心里,实在是有一点汗颜的感觉。

  “老公,我想你应该出去,我们也好帮杨小姐稍微清洗下身子。”小卡脸上充满揶揄的笑容。

  我的脸一下就红了,连忙狼狈地退回了客厅。

  整个宽阔的客厅里并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品,但正因为这样,一幅超现实主义画风的画引起了我的注意。画的颜色浓烈而鲜明,是以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心跳加速甚至有些窒息的明黄色为主色调的,在无遮无挡的火焰一般的明黄色天幕下,褐黄色的大地扭曲而干涸,橙黄色的河流开始从一个同样明黄色的古怪水车哥特式的叶片中开始泛滥,最后汇成了一份可笑的变形水果色拉,那色拉却是深红色的,配在一起,让人反胃。

  “疯狂的水车”,我口中喃喃自语,然后随即自己暗笑自己,用疯狂形容一架水车似乎是非常弱智的举动,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我看到那架诡异的水车,“疯狂”就是我的第一感受。这幅画让我非常不舒服,不仅是心理上的,甚至是生理上的,我感到胃部一阵抽搐——真是一幅让人疯癫的画!不过维拉这么看重这幅画,单单选择了它作为整个房间的装饰品,自然有她的道理。

  画看起来已经有好些年头了,但是由于保养得很好,加上颜色鲜艳得过分,几乎没有什么磨损的痕迹,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虽然颜色稍微有点暗淡,但还是可以清晰地辨认出上面的字迹,想当初写字的人一定非常激动,连画布都差点划破了。

  “STODIO,あなたがあたし永?のロトになる”——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六个字母和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不知道当初画画的人是怀着怎样的感情写下这字的呢。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拥起一种绝望而悲伤的感觉,似乎是当初画画的人的情感仍残留在这画上。

  幸好这个时候小卡出来了,她告诉我,杨昕的情况非常稳定,在她和维拉的照顾下已经安然睡去,就等她醒来好询问前因后果了。我方才从画的幻境中清醒过来。  

正 文 正文 第十七章 迷惑(一)


     “这个画想必是出自名家之手罗?”杨昕还没有醒来,在这间隙,我们三人坐在客厅发呆。我趁机问了维拉我一直都想问的问题。

  听到我的问题维拉有些吃惊,在一瞬间,我发现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慌张。不过,以她的冷静,那慌张稍纵即逝,我再也无法发现了,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由于长时间看那变态的画产生了错觉。

  “不,画画的人一点名气也没有,她只是单纯地喜欢画画而已。”维拉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柔和。

  “那么,能告诉我画画的人到底是谁吗?”我脸皮很厚地继续刨根问底。

  “她是我的姐姐,可惜,已经失踪了很多年了。”维拉叹口气,用手拢了拢火焰一样的长发,似乎陷入了多年前的回忆之中,“其实,我们都认为她也许早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

  只是心理一直不能接受,加上没有发现尸身,所以大家一直都小心翼翼地说她是失踪了。”

  “对不起……”没想到我又让维拉想起了她的伤心事,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个失礼的人。人类的寿命本来就短,但有些时候甚至连短暂的人生都无法好好地过完,这确实是很悲哀的事情了。

  “那是十七年以前的事情了,姐姐连人带车冲下了悬崖下怒吼的河流,由于打捞难度太大,我们就放弃了。”维拉善解人意地笑笑,“这么多年了,你又不知道,我一点也不怪你。”

  正在这个时候,里屋传来微微的呻吟声,看来杨昕快醒了,我们三人就起身,终止了这次有些尴尬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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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昕的确是要醒了,她的眼皮颤动得很厉害,嘴唇也一张一合地像想要发出什么声音似的,我一直没有好好看过她,一是由于她乱七八糟的头发遮住了我的脸,另一方面是由于我一直认为趁人昏迷之际打量一个衣冠不整的女人始终不是太好的行为。现在看起来,其实,她还是一个相当清秀的少女,只是黑眼圈很明显,脸色也很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她的命运,真该让人同情的。

  她身上那些难闻的味道已经没有了,显然,维拉和小卡已经帮她把身上那些黏液、食物残渣、汗水什么的好好清洗过了,还换上了干净的睡衣。一方面是为了帮她保持卫生,降低感染机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促进血液循环,快速排出她体内的致幻药物。现在的她睡得像个婴儿,以至于我都无法确定,她是这样一直睡下来幸福呢,还是醒来回忆起那些残酷的事情幸福。

  然而她的确是醒了,我们三人同时看见她睁开了眼睛。然后八只眼睛的视线交汇,然后空气凝滞了几秒钟,然后……我们听见了杨昕的惊呼。

  “你们……要干什么!”声音很嘶哑,但却很尖锐,“我知道你们想骗了我爸,再杀了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很多事情她还记得。在一瞬间我不知道该为她高兴好呢,还是帮她悲哀好。其实我一直都在想,如果她真因为药物的作用失忆,把一切都忘记得干干净净,虽然我们就什么有用的信息也得不到了,但对她本人来说,或许才是老天对她的一点慈悲,但现在看起来,老天似乎比我们所希望的要更残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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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卡和维拉在愣了几秒钟之后就反应了过来,两人一人一只手,按住了杨昕,让她平静下来,口中还说着一些“你已经安全了,不要害怕”之类的话,杨昕果然是一个性格比较柔顺的好女孩子,当初步判断我们不是有意加害于她的坏人之后,过了一会就渐渐安静下来。

  小卡和维拉开始慢慢向她口述我们早已经编造好了的故事,维拉手下的小弟碰巧看见两个男人抗着一个扭动的麻袋,男人看见有人来就慌忙扔下麻袋跑了,小弟于是发现了她,维拉又认出了她,知道小卡男友是她老爸公司的,于是又叫来了我云云。

  杨昕一直一言不发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最后她终于开口:“我明白了,你们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会这么告诉任何人的。最后,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和目的,我都很感激你们救了我,你们是善良的人。”

  我们都呆住了,煞费苦心制造出的理由显然没有取得这个柔弱的姑娘的信任。看来我们三个忙乎了大半天,结果又一次失败了。  

正 文 正文 第十八章 迷惑(二)


     “你不信任我们?”小卡冷笑。

  “不,”杨昕垂下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们绝对没有这么轻易放过我的道理,即使到了万不得已要丢下我的地步,那么,你们也绝对不可能捡到一个还有半口气的人。”

  “杨小姐,你想太多了,他们只不过是想要你父亲的公司而已,并没有一定要杀死你的理由,”我隐隐约约感到这件事情后面,一定有比我们所想像的更严重的境况,但我告诫自己,杨小姐的精神并不是很稳定,一定不要给她增加不必要的负担,“你欠他们多少钱?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请相信我们都是真心诚意决定帮你的,只要你有愿望,我们一定尽量帮你解决。”

  杨昕死死地盯了我一阵,她的眼睛是单眼皮,但很大很细长,眼梢上扬,在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生来的妩媚,也就这个时候,才能从这张脂粉不施的脸上想像她曾经声色犬马的日子。“你们都错了,我并没有欠他们什么钱,我老爸的公司也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的想法,只是找个完美的理由杀了我而已。”

  我几乎要被这个女人弄疯了,“那怎么可能?要杀你,他们早下手了,有无数的机会可以下手的!”我失声道。

  “你的意思是你必须死,但不能现在死,是么?”旁边突然响起了小卡的声音,我看到小卡的唇上浮现出了那种让我琢磨不透的微笑。“我的笨蛋老公还蒙在鼓里,据我调查的结论,其实,你和那个号称子公司经理的小头目,本来就是一对野鸳鸯。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他凭什么对你做这么绝?一定有隐情吧。”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最近,小卡看起来比从前温柔体贴了很多,有的时候我都错认她为一个普通的17、8岁少女,除了她那夺目的美貌、聪慧的头脑和超人的胆量。但现在我发现,我又一次被小卡摆了一道。她到底还有多少知道的没有告诉我…………

  但我现在无暇多想,因为,听到小卡说的话之后,杨昕霎时就如同被雷电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在颤抖,“你说的没错。我一直以为我们是相爱的,以为我们是可以彼此安慰的黑暗中的两人,可是我错了……直到那天……”

  然后我们开始听杨昕那漫长的故事。有的部分是我们已经知道的,而有些部分是我们不知道的。

  是的,她本来是那样一个宠儿,聪颖、听话、长相不错,但上天却偏偏要给她开那样一个残酷的玩笑。是的,她堕落了,可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又是心甘情愿去堕落的呢?后来她遇到了他,她明明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但她就是在骗自己,有那样黑暗过去的人也许才能和她相守终生,才能不嫌弃她。他们的交往被父亲知道了,父亲也对他的为人略有所闻,于是坚决反对,她以死相威胁,于是父亲答应了让他们在一起,甚至还打算把公司象征性地转让(其实是白送)给他交给他经营…………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怎么?不是他以你为筹码逼你爸爸把公司转让给他么?还把你绑架了?”

  “当然不是…………”杨昕又沉默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无言,这件事情的后面一定有更难以启齿的内幕,而老板为了掩饰,故意说自己遣散公司员工的原因是要把公司转让出去。那样一个老头子,骗局也并不高明,为什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我骗了呢?

  难道是我同情心过剩……这样想的同时,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恶魔是不应该对人类有太多的同情的,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已经悄悄地改变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那天突然瘫倒在我怀中的小卡。是啊……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同情心泛滥,像个人类一样受骗上当……可,我为什么还是一点也不憎恨小卡呢?

  只是,我不再想当老是受骗的一方了。

  “他要绑架我是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杨昕突然开头,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思绪马上拉回了现实之中。“而他之所以现在还没有杀我,是怕万一尸体没有处理干净,生出不该有的麻烦。”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了,沉默的并不只有我,小卡和维拉也沉默了。大家敏锐地感觉到,我们似乎被卷入了戈迪亚斯之结。  

正 文 正文 第十九章 迷惑(三)


     “那天他说他晚上加班,我却非常地需要他,于是偷偷跑去了他的工厂,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杨昕苦笑了一下,有些自嘲的意味,“有的时候我觉得,上帝老在没完没了地和我开不好玩的玩笑。”

  我们当然知道“他”的工厂是什么,那是三一集团的三一制药下属的一家分厂,去年之前,那还是我们市一家濒临倒闭的老式制药厂,工人们大多都另谋生路去了。这个城市经济形势比北方要稍微好一点,所以大家大多是理智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但就在大家都不对这个厂抱什么希望的时候,财大气粗的三一制药集团竟然主动提出希望重组并控股这家厂子。消息一传出,药厂的主管部分甚至该区的相关领导大都欣喜过望,半买半送的交易之下,厂子挂牌成了三一制药下属的一家新药实验生产基地。不过,知情人士透露说,三一也为了改造这个厂子投入了很多,整个厂子大致只有外壳是原来的,设备和人员都经历过了彻底的大换血。

  “当时工厂的门紧闭着,但偶知道他在,于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平时我就是比较好动的类型,于是从旁边的矮墙上翻了过去。天太黑,我又穿了黑衣,门口的保安没发现我,就算是发现,也知道我的身份而不敢造次,”杨昕开始回忆那天的情景,看起来她很痛苦,这样的回忆对她来说是一种精神折磨,连声音都在忍不住颤抖,“可平时他加班的办公室大楼一片漆黑,我十分奇怪,开始猜疑他或许是去外面HAPPY了,正在赌气的时候,却发现最深处的一间厂房里面开了几盏灯,还隐隐约约有人影在晃动。”

  周围的我们也都很紧张,生怕错过了什么关键的细节,直觉告诉我们,这是一件关系无比重大的秘密,有可能因为这个秘密,我们的生活轨道会彻底地改变。

  “快到厂房的时候,我突然有点好奇心大发,我没有直接叫门,而是轻轻跑到了一楼二楼之间的气窗旁边,向下张望,可能是平时他老对自己工作拼命保密,所以我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说到这里的时候,杨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无比恐惧的神色,“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男人,不……他不是人,而是魔鬼!”

  小卡和维拉一左一右扶住了她,我递给她一杯热柠檬汁,让她慢慢舒缓自己的情绪。好大一会,杨昕才平静下来,开始继续讲她的故事……

  当时空旷的厂房里竟然有两个人,杨昕的男友和一个俊美绝伦的男子——那男子无论在什么地方,绝对都是让人产生幻想的类型,修长而结实的身材,轮廓分明的面庞,完美无缺的五官……特别是那紧紧抿着的嘴唇,暗示着一种哲人式的智慧与帝王般的威严。可是,该怎么说呢,在厂房明亮的灯光下,杨昕看清楚了那男人的眼睛,在那一刹那,她想起了很多年以前,她从家里尘封的书柜里翻出一本破旧的诗集,里面有这样的句子“像蝮蛇眼中的太阳,又邪恶又明亮”…………那个时候她才14、5岁,那样的句子让她恐惧而战栗,身体的某个部分却湿润了,而在看到那个男子的时候,她再一次回忆起了那时的感觉。

  是的,那个男人很性感,但绝大多数时候,这种性感意味着死亡。

  她看到他们打开密闭的不知名器皿——她在她男友房间的图纸上看到过那东西,知道那是混合药品原材料的,她还知道……药品原材料的调配过程要求绝对精确,哪怕是一点剂量不对都会出很大的差池。然而,她就眼睁睁地看着男友在那个神秘男子的授意下,把一瓶从便携式冷藏箱里取出的液体慢慢倾泻了进去。

  “今天的事情,不会出岔子吧。”她听到男子的声音,如冰制的利刃。

  “万无一失,”她听到男友的声音,紧张而带有一丝丝谄媚,“连守门的工人我都借故遣散了,反正平日没人敢来。”

  “那万一有谁知道了今天的事情呢?”

  “解决掉。”她听见男友的声音少见地没有一丝犹豫。

  “那如果是你最亲密的亲人或者是最爱的女人呢?”如果说声音也有温度,神秘男子的声音可以算是绝对零度。

  “解决掉。”男友的声音也沾染上了那种冰冷的质感,她一下子觉得全身开始僵硬,或许就是这种僵硬让她呼吸浊重了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那双眼睛已经朝她看过来,她一下子就瘫软了。  

正 文 正文 第二十章 迷惑(四)


     我们不用猜想也知道了后面的事情,而那个俊美绝伦的男子,从杨昕的描绘中,我知道了他是谁。我绝不可能认错,因为,那样的男子,这个世界不会有太多。沙正阳——有一个就足够了。

  “他们是在制造毒品?”我猜想道。

  现代工业发展的一大成果就是流水线的产生,各式各样复杂的流水线使最初简单的“生产”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制造”,只要在流水线的一头放入原料,从另外一头就会出现相应的产品,这就是工业化的符号。掌管流水线任何一个部分的工人都不知道最终出来的产品是什么,知道这个秘密的是流水线后面的某一个人,而沙正阳就是流水线后面的那个人。只需要一点点的改动,或者是改变某种成分,或者是改变某种温度,整个流水线的工作就会大大的偏离,所以,本来要生产某种解热镇痛剂,最后却生产出了某种毒品,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三一集团这样背景复杂的集团,如果后台关系够硬,如果要通过制造毒品来牟取暴利,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说的是最里面的那个厂房,蓝色外墙的那个是么?”维拉突然开口。

  杨昕很肯定地点点头。

  “据我所知,那个厂房里是一个小型的实验型生产线,如果要生产毒品的话,一次顶多只能生产0。5吨左右。而且这样批量生产的话,顶多就只能生产出低等级毒品,是不可能生产出海洛因那样的高纯度毒品的。区区几百万利润,值得一个像三一集团沙正阳这样的人物亲身出马么?”维拉继续冷静地分析,我在旁边自愧不如,她这样的头脑,当俱乐部老板娘实在太浪费了,简直像一个国际刑警。

  “那杨小姐,”我忍不住开口道,“你有没有看清楚他们倾倒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或者,关于那液体的一切资料,都仔细回忆下好么?”

  “装它的器皿一定温度极低,因为我看他们都不敢用手直接接触那容器的外壳,手上还罩上了冬天北方环卫工人用的那种防冻伤手套。奇怪的是,在那么低的温度下,里面的液体竟然没有结冰,容器上有红色的字样HJ-901。”杨昕努力地描述一切相关的细节。

  然后我们沉默了,有些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想明白的。过了一会小卡又打破了沉默,既然有些事情并不是那么容易想明白的,枯坐着也是白白浪费时间。

  “那后来呢?”小卡问。

  “我被他们抓住了。他马上要杀了我,但是却被沙正阳制止了。沙正阳告诉他现在杀我是全世界最愚蠢的举动,首先他的嫌疑大,其次如果万一发现尸体,必然惊动各方。于是他才放开了我。”

  “我听见他在沙正阳的授意下,以愤怒的语调告诉我老爸,我趁他不在,在他家和男人胡搞,事情败露后就趁他不备,拿走了大量贵重物和现金,和别的男人跑了……”我们渐渐被杨昕的叙述带回了那天的那个时候。

  “你的女儿和公司可真是极品,我消受不起!公司的转让和婚事都到此为止!”杨昕男友的狂怒相当逼真,超过了最好的演员所能表现出来的,“我想,我除了向警方报案之外已经别无选择。”

  我那可怜的老板在电话的另一头几乎没给吓趴下,无论是三一还是警方他都是得罪不起的,而且出了这样的丑闻,他今后无论在生意场上还是在亲友群中都没办法抬起头做人了。他轻易就答应用公司为筹码换取原谅,并不惜一切代价找回女儿向他赔礼道歉。与其说是出于对这个曾经的未来女婿的歉意,不如说是出于恐惧——他明白,捅了这么大漏子,三一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即使他保留公司,一定也无法经营下去。

  而一边嘴被塞了毛巾的杨昕瘫软在那里,她眼睛似乎是在看着她曾经的未婚夫,可是目光早已失去了焦距。她甚至一点也感觉不到愤怒,也没有力气去怨恨谁,她只感觉到了恐惧,那种纯粹的,对死亡或者比死亡更坏的事情的恐惧,如空气一般完全吞没了她。

  “那之后的事情呢?”我继续问。

  “我忘记了,也许我的大脑受了损伤吧。”杨昕回答,有些迷茫地摇摇头。

  从她略微有点不自然的神色我知道她其实什么也没有忘记,不过,那之后的事情是可以猜想的,而我们已经得到了我们所需要的讯息。希望有一天,她可以真真正正地把这些事情全忘记。  

正 文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初夏(一)


     “或许,我们应该先给杨小姐的家里人联系吧,她也不能老住我们这里……何况她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大人,是不可能凭空消失掉的。”小卡冷静地说。

  “不,不要告诉我父亲!就让他认为我死了!反正他老早就希望我死了!”也许是开始回忆那些不堪的事实本就刺激了杨昕的神经,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像我这样的人,早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维拉开始柔声安慰,但事实看来并没有什么效果,杨昕的情绪依然很激动,眼泪泛滥得谁也止不住。客观来说,她还不算是一个太软弱的女孩子,够冷静,求生意志也够强,不然,换成一般的柔弱女子,遇到这样的事情,可能寻死或者被杀都有可能。已经熬到了这个地步,自然不可能去死,可是,要怎么让她继续活下去,也是件相当艰难的事情。

  “反正命运对我就是不公平,我已经尽力反抗了,每次都是那么倒霉,我生下来就是命运给我开的一个玩笑,早知道还不如死了好……”杨昕几乎是号叫起来。我的确很同情她的处境,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才可以帮到她。因为,这个社会的生存规则,我也很清楚,即使侥幸躲过了三一集团的追杀,以她以前的经历,万一被人知道了,也很难在这个社会上立足了。

  “你别在那里自怨自艾了!”一句响亮的话语把我从担忧中震醒,然后我看见了被吓得止住了啼声的杨昕和站在那里眼神凛冽的小卡。

  “你真舍得死么?连面对自己都没有勇气的人有勇气去死么?说穿了你到底哪里倒霉了?不过是大学退学了,可还有那么多人根本连学都上不了;不过是被男人骗了,这世界被男人骗的女人比笨死的猪还多;不过是和三一惹下了梁子,可我们已经把你救出来了,我们还会帮你跑!”

  片刻的凝滞之后,我听见杨昕不甘示弱地还击,“你以为我没见过你么?你在蓝斑很出名的!挥金如土的富家女,引诱人又不让人得逞,以玩弄别人精神为乐的你,能理解别人的痛楚么?”

  “啪……”响亮得过分的耳光。杨昕转过头的刹那,小卡已经冲了出去。——我追了出去,虽然,或许小卡打人很过分,但她是我喜欢的人。

  我在维拉后花园的大榕树上发现了小卡,她的身影真矫捷,可她藏不住她身上那特有的香味——带着乳香的香气,而恶魔的嗅觉也比一般人灵敏得多。于是现在,她被我死死搂在了怀中,可这个小妖精看起来却并不情愿——她倔强地睁大了眼睛,而唇紧抿着,像那种带倒钩小刺密密匝匝的野蔷薇。

  所以她在我怀中拼命地挣扎。一般的小女孩子使气的时候,也会在又蹦又闹的,但几下就可以哄下来,但对小卡来说,语言是没有用的,甚至行动也不一定有用。所以她的挣扎是一件很难对付的事情——只要想像一只疯狂的山猫就好了。我的手背很快就被她抓出了一些血印子,而当她尖利而细密的牙齿咬在我左肩上的时候,我也终于无法忍受了。

  死死抓住小卡的双腕,我用自己身体的重力把小卡压在了平平伸展出去的树干上,她仍然倔强地头朝下,不扭过头来看我一眼,我只好把嘴贴近她的耳朵和后颈,有些心痛和无可奈何地说,“小卡啊,你为什么非得和我闹呢?”

  小卡没理我,却似乎正在专注着看什么东西。我顺着小卡的视线望去,才发现我们爬得太高了。初夏的大榕树绿得无法想像,维拉后院的这棵树树龄大约有四百年以上了,于是它的枝叶层层叠叠在我们身下铺陈开来,似乎我们如果不慎摔了下去,也只会在那厚实的绿上溅起毫无声息的绿沫,而更下面,是维拉那小小的白石房子和夏日葱郁的庭院,四下无人,只有初夏南方的微风,风里饱含着氤氲的水汽,湿润了我们的嘴唇。

  “我们别吵了好么,小卡,我没有任何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心疼你而已……”趁小卡安静了下来,我也没有像开始那么用力了,而是尽量温柔地环住小卡的身体。

  小卡什么话也没有说,她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眼里野猫样的光芒虽然还在,但牙齿和爪子已不再尖利;她一只手从身下抽出来,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而小嘴顺势凑上来,堵住了我口中还未说完的话。  

正 文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初夏(二)


  

  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我的唇上传来了一阵咸腥味,小卡咬破了我的嘴唇。我怔住了,定定看着身下的她,她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而微张的唇上还残留着我的血丝。

  “没想到,恶魔的血也是红色的呢……”她突然很放肆地笑起来,连眼睛里都满含了笑意,虽然用两只手轻轻推开了我的胸膛,但那修长而形状优美的腿却缠上了我的腰。由于身体的某个部分贴得非常近,我又一次觉得全身燥热起来。

  “你这小野猫,”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了,只是把她又搂紧了些,“如果我以人类的形态出现,会流紫色的或者青色的血,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酷……”我还没有来得及哭笑不得地回答她的话,她的手再次环上了我的脖子,而我的唇也再次被堵住。不同的是,这次她并没有咬我,而我也不打算那么轻易地放过她了……

  于是我开始腾出一只手解开小卡的纽扣,然后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头埋入她胸前的芳香之中。有的时候,对于小卡的渴望让我几乎忘记了其实我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如果说人类之所以要寻找另外一半是因为种族延续的必然需要,那我需要小卡则仅仅因为——她正是我所需要的。

  于是我们不顾一切地在绿浪当中痴缠,初夏的天那么蓝,树那么绿,她的身子那么软,那么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似乎过去了很久,一切开始渐渐平静下来,我帮小卡整理好她的衣物,看她闭着眼睛在我怀中一动不动,像午后的猫。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似乎可以忘记一切,这个世界对我来说什么也不存在。也许,我就是爱上了这样的感觉。

  “我们有好阵子没在一起了呢?”小卡呢喃道。

  “好阵子?”我心里计算了下日子,“不就才两天么?也许是由于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的缘故吧。等到把这件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就可以和以前一样,天天在一起了。”

  然后小卡微微地笑了,该怎么形容这个笑容呢,像是笼着薄雾的优昙花,多了些不该有的忧伤,或者说是怅惘,而恰恰是因为那层怅惘,小卡看起来却更迷人了。“李荀,我怕,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生活了。”

  这是小卡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我很害怕,但却更紧的抱住了小卡,是的,我们很可能已经被卷进了旋涡之中,但我和小卡,一定要安然而退,这,是我的责任。

  这个时候我的目光落到了树干的某一个凹陷处,那里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字迹,这个发现引发了我的好奇心,同时也引起了小卡的注意。的确,用指甲细细刮掉那些树干上附着的苔痕,不知道何时何人用小刀在树木上刻了几个句子:

  “我向你解开头发千条大河开始流淌

  谢谢你给我这个下午

  STODIO

  STODIO,我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这已经是第二次看到这个落款了,字迹很娟秀,像是女子的笔迹,但用力却很重,划痕相当的深。从划痕上的青苔和树泥可以看出来,这刻记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了。

  我一下子沉默了,很多年以前,大概也是在这个树上,这个叫“S”的女子大概也是和这个叫“DIO”的男人在一起度过的。他们做了些什么,他们什么样的心情,他们后来怎么了?天知道……只有那诡异的油画和树上陈旧的印痕提醒我,这里曾经有这样的两个人存在过。不知道为什么,从我踏进维拉房子的那一刻起,我似乎就被这两个名字一直纠缠,似乎有某种感情仍然残留在空气中,久久挥之不去。当然,这也有可能是近日的劳累,让我神智恍惚了。

  “这不是和那画上的落款一样么?”小卡喃喃自语道。

  “啊?原来你也注意到了那画啊。”

  “是啊,我看见你一直在端详,于是自己也去看了看。”小卡有些不好意思。

  “这画和树一定都有非常特殊的意义,维拉才把它们都弄来吧。”我叹口气说。

  “为什么他们不是一直在这里的呢?”

  “树和画都有些年头了,而这房子顶多不过10年历史。”我回答。然后想起维拉说画是她姐姐的,那么,那个早逝的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呢?美丽么?喜欢画画又善于爬树?我始终无法在脑里好好勾勒出她的轮廓……

  “  

正 文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并非尾声


  

  这时屋里传来了维拉的呼唤,看来,已经到了我们回去的时候。

  回到屋里,气氛已经完全缓和下来,杨昕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地向小卡道歉,“对不起,你救了我我态度还那样恶劣,我以前一直认为你是千金小姐,听了维拉的话,我才知道……”没等杨昕说完,小卡就用手势打断她,并绽出一个招牌式的笑容,“没什么,我早就不介意了。”于是两人之间方才的罅隙就算是消除了。但其实我很好奇,杨昕想说的后半句话,是什么呢?

  维拉告诉我们,她已经和杨昕的父亲通过电话,告诉了他所有的前因后果,当然也隐瞒了一些需要隐瞒的部分。杨昕的父亲当然吃惊,但好歹是年已半百的人了,在商海中混了那么多年,大风大浪也经过了些,所以很快就作好了决定。半小时之后,他回电话告诉维拉,将派一个最信任的人接杨昕去乡下偏僻的地方躲躲风头,看看时间,现在接应的人也差不多该来了。

  当门铃响起的时候,维拉起身开门,从门缝里我们看见了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打扮完全可以混迹于那些进城务工的农民的人。

  “小陈?”我惊呼起来,这个叫陈立的人是我以前的同事,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从不迟到、早退,也很遵守纪律,但业绩总是平平,没想到他就是老板信任的人。

  “杨小姐,”小陈笑了起来,似乎还有几分羞涩的样子,不过就是这样有些羞涩的笑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六月的地瓜一样地开心,“老板叫我来的,相信我,我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说着,他把一个布包从自行车后座上掏出,递给了杨昕。

  对,这个人竟然骑了一个破烂到全身都响,只有铃不响的老旧凤凰牌二八圈自行车跑来了。

  杨昕虽然满脸狐疑,但看得出来,她对父亲找来的人还是蛮信任的。于是乖乖去换衣服。小陈看到我居然没有露出太惊讶的神色,“是你救了杨小姐吧,谢谢,接下来就交给我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却流露出和以前不一样的自信神色,虽然衣衫比任何时候都褴褛。

  杨昕很快换了衣服回来,现在的她看起来,一声廉价而艳丽的衣裙,眼影也故意画得很浓,看起来的确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乡下姑娘,和乔装后的小陈站在一起,倒是出奇地协调。

  “杨小姐,先坐到我的自行车后座上去,然后我会带你出城,搭半途拉客的小中巴离开,夹杂在那些务工的人中间,是最安全的法子。”小陈解释道。

  我开始觉得这个我一直忽略的同事,在某些方面,心思的确足够细密,从目前的景况看来,老板的确没有找错人,看来我也可以放心了。

  目送他们离开之后,我突然觉得出奇地倦怠,这两天的确是太累了,希望这件事情就此告一段落了吧。

  这个时候小卡打开了电视机,本市三十六频道正在播报新闻。“您好,现在是财经新闻时间……三一药业进军物流行业受挫?…………谈判负责人因突发心脏病去世,年仅24岁…………谈判全面流产…………”

  那个男人死了?我的脑袋里一片嗡嗡作响,从刚才就开始的不适感又强烈了些。恶魔是不存在被疾病困扰的,这两天虽然比较忙,但并不存在过度使用灵力和体力的现象,那么,我是怎么了?一种不祥的感觉慢慢笼罩了我的思想,甚至,我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思索那个男人的死、三一药业以及其他之间的关系。

  “维拉,对不起,你有地方可以暂时借给我休息么?”我终于忍不住向维拉求助,冷汗已经不可遏止地冒,我感觉自己身体的灵力似乎自己沸腾起来,沸腾到要脱离自己控制的地步。

  维拉看我这个样子,着急地指了指二楼西北角的房间,“你是不舒服吧,快去休息一下吧,需要我们帮什么忙么?”

  我摇摇头,用手势拒绝了她的好意和要冲上来的小卡,“我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你们在这里等我。”

  好不容易支撑自己的身体走近了二楼的房间,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房间反锁了,以防我万一不能控制自己力量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然后走进相邻的卫生间,用毛巾蘸上冷水擦了把脸。

  这个时候,我无意识地看向浴室里镶嵌的大面银镜,然后……全身就几乎冰凉了。  

正 文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绝对力量


  

  镜子里面照出的并不是我的样子,而是,一团光,不,或许应该把它形容为一团黑暗。一团看上去很刺眼的黑暗,当我的视线一接触到那团黑暗起,就再也移不开了。这是我的同类所造成的幻境,我内心清楚的知道。但是,虽然知道,却根本来不及反应,因为对方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

  魔族的力量来源于他们超强的精神力,某些厉害的魔族可以单纯依靠自己的精神去影响世界角落的任何一个有脑电波活动的人物,理论上讲,如果足够的厉害,就可以杀人于无形,但实际上,那样做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距离太远会让自己的力量加倍衰减,如果遇到的人类恰好又是精神力很强的,使用精神力的魔族本身就有可能被反噬之力所吞噬,甚至有可能从此消亡。魔族的寿命、力量都比人类强很多,所以没有哪个傻瓜恶魔愿意为了杀人而冒险。

  或许很多人都有过某种类似的体验,在某次睡觉的间隙,突然被某种奇怪的噪音所弄醒,这个时候你会发现自己全身都动弹不能,整个身体被一种未知的恐怖所牢牢攫取住了,你明明知道自己意识清醒,但是你什么都不能做,接下来你可能会感到一种杂乱无章、不属于人间的噪音从自己身体里穿过,你也可能感到一种酥麻而冰凉的不知名波动贯穿了你的身体,不管是哪种境况,你都觉得心理和生理有巨大的不适感。

  这种现象其实很可能是一只恶魔或者类似恶魔的灵体恰好从你附近路过,他的精神力由于与你的脑电波长恰好吻合,而引发了这种现象。据统计,这样的现象约莫占所谓的“鬼压床”事件的四分之一。

  现在我的感觉就是——在经历一次特别的“鬼压床”,和人类不同,我是恶魔,从理论上讲,恶魔的能力是不足以影响另外一只恶魔的,但他不仅影响了我,而且在我心里造成了巨大的不适感。在那一瞬间,我感到彻底的恐惧,如果我是一只蚂蚁的话,对方的力量,或许是一头大象吧。

  然后我“听见”某种诡异的声音,这声音似乎细如蚊鸣,然而却每一下都轰击着我的鼓膜,我的头痛得似乎就要裂开了,而眼前的水银镜子似乎也开始跟随声音有节律的波动。是的,它由固体渐渐柔软,然后开始漂浮起来,似乎是虚空里的一个庞大的水滴,与此同时,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轻得飘了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阿米巴变形虫。心脏疼痛得厉害,胸腔中充斥了对氧气的渴望,而我的意识却渐渐变得清醒——对了,身为恶魔,空气的代谢并不是必须的,只是我太习惯于人间了,原来早已经忘记了我曾经是个恶魔,在和师傅生活在一起的时候。

  这个时候那虚空中庞大的水滴开始裂开,我看见一只洁白的小手从中间伸了出来,似乎在召唤我,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完美无瑕的一只手。虽然小卡也很美,但她的美,终究还是属于人间。但当我定睛看的时候,那手已经化成光中的无数微粒,次第消散,难道刚才那些,仅仅是我的幻觉么?

  然而我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向裂缝中飘了进去,在我的身后,那些水银一样的东西又开始合上,是有人对它们施加了摩西一样的咒语么?不,神的咒语总是那么的冠冕堂皇威武雄壮却又缺少美感,这咒语,是属于我们黑暗之一族的。

  最后我漂浮在了黑暗的虚空中,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却异常地清醒。然而我却直接感受到有人在我的脑中像我说话,那声音美得惊人,因为,那根本不是用人类的声带可以发出来的声音。

  “孩子,我差点忘记你了,我们之中最像人类的族人……”

  “你是谁?”我在心里冷静地想,她,或者他?既然有那么强的力量,一定可以感知到我的情绪吧。

  “我是你的同类,你的长辈,你的母亲或者是父亲,你的兄弟或者是姐妹,你的情人或者是交易者……”那声音似乎在述说一个谜语。

  “我不明白……”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孩子,你的命运已经展开,我将把我的力量注入你的身体,因为,终有一天你也将是我的,和其他的存在一样……”

  我果然感到强大到绝对无法言喻的力量开始注入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我失去了意识……  

正 文 巫城第一部 诡诈之圆 第二十五话 逆转


     我在黑暗的虚空中飘浮,身下暗红色的火山散发着浓厚的硫磺味道,而那沸腾着的火山口中,似乎有人正在呻吟。我开始害怕,然后身不由己地向火山口坠落下去,那里,有一双双血红色的手正等待着我加入他们之中…………然后,我似乎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我…………

  “老公,老公你醒醒啊……”小卡的娇啼一声紧似一声,我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舒适的床上,衣服也已经换过了,而小卡正伏在我身上,死命握住我的手。眼睛有些红红的,似乎是刚刚才哭过。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小卡这样在意我,我竟然有些得意。刚才的情景如梦如幻,或许只是因为我太过疲惫而产生的幻觉吧。

  “傻瓜……我只是太累了。”看到小卡这个样子,我心生怜惜。

  “你别骗我,”小卡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惶恐表情,“开始我在客厅,突然之间,我感到无比地惶恐,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把你从我这里夺走似的,于是我叫上维拉,用蛮力弄开门,发现你居然晕倒在洗手间的地板上……”

  听到“用蛮力弄开门”这句的时候,我注意到小卡的手肘红红的,转过头看见门锁旁边有一个大洞,不用想也知道所谓的“蛮力”是什么样子,不由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卡就是这些时候,特别让人怜爱。

  “我没事,真的只是太累了,也许,你是太关心我,才多虑了。”不是我想找借口搪塞小卡,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向小卡开口。所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难以描述了。

  “我们是有契约的,你不能抛下我不管!”小卡有些蛮不讲理地闹道,我笑笑,抚摸了她那莹泽的长发,“当然。”

  这小傻瓜的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准备继续追查下去么?”下楼的时候,维拉对着我微笑,我可以继续帮你的忙的。

  “不,我什么也不想知道,很多事情,本来就不应该是我管的范畴,我管太多了,现在有些累。其实,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工作,知道太多的人,通常都没有办法安静下来。”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想明白了。只是为了一时意气,我就给自己惹了这么个大麻烦,之后,我将拒绝管任何事情。

  因为,无论什么时候,我只要对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负责就行了。我可不是人类中所谓的伟人,可以为了自己所谓“崇高”的目标和真理随便牺牲他人和自己的性命,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恶魔。

  “你是害怕自己力量不够么?我可以帮你啊……”不知道为什么,维拉看起来有些着急。

  但恰好是维拉话语中稍微透露出的急躁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并非我没有力量,实际上,自从那神秘的同类给予我力量之后,我的力量已经是以前的十倍有余,也并非是我胆怯,我虽然不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恶魔,但一直以来,我并没有害怕过任何人,哪怕是那个力量远远在我之上的同类。只是……我突然怀疑了……维拉为什么要帮我们,维拉怎么知道藏人的地址?小卡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提起老板女儿的事情?沙正阳何等人物,如果真是机要的事情,有可能让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随便翻墙进去就看到么?…………很多很多小小的疑点,串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最大的迷宫。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看起来太精巧了,精巧得像一个早就布置好的棋局。

  包括一开始遇上小卡,都是棋局么?

  “对不起,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小卡,你也愿意和你老公我一起过平静的生活么?”我对小卡笑笑。

  小卡的脸上却突然闪过一丝惊惶的神色,欲言又止,但当我再次看到小卡的时候,她已经恢复正常了,满脸灿烂得如雏菊一样的微笑,“老公,我永远会在你的身边,你在哪,我一定在哪。”

  维拉叹叹气,什么也没有说。

  当晚,我和小卡在维拉这里留宿,小卡很乖,像猫一样蜷缩在我的怀里,很快就熟睡了过去,我怕吵醒了她,小心地把手挪开了。

  第二天我醒来得很晚,醒来的时候手有些酸痛,习惯性地伸手搂住小卡,怀中却空空如已。睁眼一看,发现四周一片宁静。  

正 文 巫城第一部 诡诈之圆 第二十六章 远离


     我惊奇地发现,我已经感受不到和我订下契约的另一半的存在,这对于恶魔来说,绝对是一件意外的事情。一般来讲,契约的双方都应该有随时呼唤彼此的能力,那是履行契约时所附带的条件。而现在,小卡显然是借助了某种魔力,单方面隐藏了自己的行踪。我知道在人类的女巫当中,有很大一部分人会这样的禁术,她们用这方法从恶魔那里获得力量,却又逃避履行责任,可万一被发现的时候,结局通常会很悲惨。但,小卡为什么要躲我呢?这样的禁术要施行的话,绝对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那么,大概只能说明这样一个问题,从一开始,小卡已经有打算要离开我了。

  我的头因为这样的想法而感到一阵眩晕。这段时间的生活犹如梦幻。

  走出房间,整个大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小卡和维拉似乎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同时蒸发的,还有那幅诡异的画。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或许,不想继续追查下去的我,对她们而言,就失去了某种价值。

  门外的花园里,有一些工匠正准备将那棵我非常熟悉的大树移植走。我心里明白,只要打听一下大树的去向,我就可以找到小卡和维拉,按照她们所希望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我又可以每天看到小卡那动人的笑颜。

  但是,我退却了。虽然小卡对我来说,已经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一抹亮色,但或许,在我心里面,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东西,那是即使生命没有一丝一毫亮色,也必须坚持的东西。——那或许就是,即使孤独也要走自己的路的执着。

  所以原谅我,小卡……在这么想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心脏一阵阵抽搐。

  费了很大的力气,我离开了维拉的房子。我没有去问那些工匠要把那树搬到什么地方去,因为我知道,要再见到小卡,我可能就再也离不开她了。还好我并不用担心她的安全,她需要我的时候,自然会召唤我。而且,契约的完好程度也显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她依然健康地生活着。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是冷静地抹去自己在这个城市生活过的一切痕迹。我向老板辞职的时候,老板冷静地接受了我的请求,但给了我一大笔工钱,大约是一般解雇金的20倍,我明白他是为女儿的事情在感谢我,虽然彼此都没有说明,但那是属于男人之间的默契。我没有再去蓝斑,偶尔当我远远的经过,我会想起那里曾经有那样一个美丽的老板娘,和那样一个说不出是天使还是魔鬼的精灵,我曾经侥幸认识了她们,并得到了那只精灵,但或许天降的幸运某些时候对我来说是一场灾难,我不得不失去了她们;我也将那蜗居退掉了,搬家那天,我焚烧了所有的床单,因为那些床单上还有小卡残留的香气,我知道我再也忘记不了她,除非某一天,崩溃的契约提醒我她已经不在人世,但如果事实真那样,或许我会付出比人类的生命漫长无数倍的时间,发疯地痛恨她与追怀她…………不过,那些都不是现在要做的事情,我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是离开这个城市,也彻底远离那张冥冥中向我撒下来的命运之网。

  虽然,我至今不明白是谁撒下了那张网,为什么要单单对我撒下那张网。

  在一切都尚不明了的时候,人类喜欢把事情归结为命运,一般的魔族也是一样,但是从今天开始,我想扮演一个命运的逃亡者,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注定的。就像我一直以为,小卡是我注定的另外一半,没有她我的生命将不再完整。但我现在发觉,我照样吃,照样睡,照样可以冷静地去思考很多事情,甚至思维比小卡在的时候更精密许多。甚至那心里难以言喻的绞痛也在慢慢平复。

  在最后离开那个城市的时候,我只是简单打了一个背囊,看起来像是个行色匆匆的逃亡者,毕竟,在这个酷热的季节出门,总是带了几分张惶的色彩。空气很烫很干燥,破中巴里比蒸笼还闷,旅客很少,司机老闷声闷气地喝着薄荷水。

  我随随便便打开了一本漫画书,里面讲了一个叫王小虎的男孩子和一个叫马小灵的女孩子的故事,现在他们笑得灿烂,可我知道,不久以后女孩子会被绑架,男孩子拼命想去救她,可惜造化弄人,人世辗转,后来女孩子终究是不知所终了。

  天足够的热,即使我有眼泪滴下来,也马上被蒸发了。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一章 沙尘(一)


     我走近角落里的酸枝大班台,断了一条带子的廉价拖鞋在仔细打磨过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然后我在那个白衬衣黑燕尾服侍者瞪大的眼睛前,把布袋里的大堆砝码倾倒出来。

  我想提醒他,你的领结歪了。

  可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他用颤抖的手清好钱,一文不少。

  就这样我满意了,拿钱,走人。

  外地人是不会想到这小小的公园里除了有一个可怜的小湖之外,还有一个大赌场的。可当地人却很清楚,看停车场外面的乞丐就知道了。停车场是不敢进去的,因为有保安挥舞着电棒,所以他们都三三两两地斜倒在绿化带旁的石阶上晒太阳。由于太阳过于猛烈,有的人头上遮盖了沾满尘灰的报纸。

  这是我换过的第几家赌场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在每个赌场我平均只停留三到四天,因为停留得再久点,恐怕就会惹大麻烦了。因为我老是赢钱,因为我是恶魔。

  这样的赌场通常是隐蔽的,背后通常有一个“土皇帝”,有一定势力在帮忙“扎场子”,大都是当地的小混混集团,也或者有相交甚笃的警察。这样的一个赌场通常是为了邻近的赌徒或者富商而开设的,他们不敢宣传,也不敢把风声传得太厉害。否则,迟早要翻船。

  这对我来说恰好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像我这种只赢不输的赌徒,如果去稍微有点名气的大赌场,即使一次性赢的钱可能是这里的数十倍,只需要两三次,绝对被列入黑名单,到时候,我就是全世界赌场老板的公敌。但在这些小城市里,无数个这样的小赌场,他们是隐蔽的、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的;所以,一个平凡的赌徒,侥幸赢了两三次钱,是不可能一下子变得太出名的。

  正合我意。

  公园对门是银行,银行小姐见到我就笑了,虽然是职业性的,但还是笑得很甜,甜得有点像放多了蜜糖的鸡蛋糖水,有些腻味。昨天她也见过我,当时我来这里,上一个赌场赢的钱除去旅费以及酒店费和准备在这里买筹码的,还有蛮可观的一笔,我就随手存在了这里。

  天太热,银行里的空调太凉,旁边的凳子上坐满了消暑的老头老太太,挤在空调前还摇着蒲扇,那就是习惯。正如我现在明明已经非常有钱,但还是习惯性地穿T恤牛仔破拖鞋。摸摸下巴,胡茬长出来了,刺手。

  一个小姑娘正在下午两点飞扬的尘土中奔跑,央求这个人那个人买她的花。姑娘脏兮兮的,花也同样脏兮兮的,无非也就是栀子、香花、鱼子兰之类极常见的品种,这么大热的天气,早打蔫了,什么人会买呢?不过干这行营生的,多是被人教唆着的小孩子,而她的年龄似乎大了点,看起来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大哥,买串花吧。”走出银行的那一刻,她跑了过来,小手抓住我的袖口,指甲里还有乌黑的泥垢。我没有理这个小姑娘,径直往前走,她被我拖着走了几步,还是放开了手,在尘土中呆呆站着。

  于是我在路口等车,炎热的下午没有一辆的士经过。我看见一辆黑色尼桑的车主在停车场里向小姑娘招了下手,于是小姑娘就欢天喜地地跑了过去。

  结果黑色的电棒重重落在了她的后背上,小姑娘一下子摔倒在沙砾地上,保安的第二脚踢在小姑娘的小腹上,小姑娘的瘦弱的身子条件反射地蜷曲起来,像顽童手里的刺猬,痛苦地滚动着。保安看了看小姑娘一眼,嘴里骂骂咧咧,转身回岗亭去,墨镜在太阳下闪着冰冷的光。

  临走时保安顺便一脚把装花的篮子骨碌碌踢出去,于是那破竹篮就散了,热浪与尘灰当中,一地白的黄的花瓣,奄奄一息的样子。

  终于有一辆枣红色的的士驶了过来,急急地在园门口撇下一两个客人。我拦住的士,上车。的士的车载空调不是太强劲,即使开着,一是一股子火辣辣的汗味,闷得人恶心。

  “幸福酒店。”我简短地告诉司机。

  “先说好哈,这么大热的天,上车多加五元。”司机转过头来,大大的嘴喘着粗气。

  我没有争辩什么,正如他所说,这么大热的天,人会郁闷地连话都不想说。于是从兜里随手拿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递过去。

  车发动的时候,我不经意地看了后窗一眼,发觉那个瘦削肮脏的小姑娘,还在尘土中打滚。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二章 沙尘(二)


     我走近角落里的酸枝大班台,断了一条带子的廉价拖鞋在仔细打磨过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白衬衣黑燕尾服的侍者马上如受惊的田鼠一样紧张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我手中的袋子。袋子里只是为数不多的筹码,侍者的脸色于是变缓和了,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本来就周周正正的领结。

  那天玩吃角子老虎机热身的时候,我突然看见外面一片白花花的阳光,手一抖,本来准备下的注也下错了,被那个冷笑着的裂缝白白吞食了。可正因为这样,心中却生起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意。闷热的天气仍然继续着、沙尘和水汽像一个深灰的锅盖,罩在大地上空,这样的天气,适合疯狂下,但不适宜辗转奔波。

  于是我脑中生起了新的念头。或许只要把胜负的比率保持在10:9左右,可以在这个赌场求得一定的平衡。这样我就可以让赌场老板多忍受几天,在这个难以忍受的季节先躲躲那让人无法遁形的阳光。我想,我没有办法再去体会那些赌徒眼中的狂热了,现在的我,只适合享受自己精确计算的结果。因为,生命中某种疯狂,体会过了,也就完了。

  所以我把那些筹码兑换后,就满足地走出了大厅。身上的钱并不多,所以也没有必要去银行看营业员小姐甜腻的笑脸。室内和室外的温差太过于剧烈,所以出门的时候,会突然有身体被热浪浮起的错觉,皮脂腺和汗腺的分泌马上就旺盛起来。

  如果一直在这样的太阳下走,也许身体里所有的油分和水分都会慢慢丧失掉吧,那个时候,也许身体就轻得一阵滚烫的风就吹走了。

  公园门口仍然有乞丐,用报纸遮住脸躲在绿化带下,并不是由于这白晃晃的阳光晒着舒服,而是只有这么热的地方,才没有人来撵。我惊奇地发现,那个卖花的小姑娘也在她们中间,恹恹地半倒在地下,旁边没有篮子。

  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心理的驱使,我走了过去。

  小姑娘听见有人过来,撸了撸散乱的头发,露出左脸上好大一片瘀青和血痕。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问我,“大哥,买花么?”

  “花?”这下轮到我不解了,四下看看,她的确是没有带那个篮子,“哪里有花啊?”

  小姑娘青青黄黄的脸上露出了个狡猾的笑容,有些得意得撂开了膝盖上的灰色破布,那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铁盒子,装曲奇饼干的那种。盒子里面果然有花,大大小小的,香花、栀子、鱼子兰……“我找餐馆里的人要了冰块,这样它们就不容易开败了。”

  的确,她很厉害,这些花鲜嫩得像刚和着露珠采摘下来的一样。

  “换过几次冰块了?”我有些动容。

  “十来次……”问多了,小姑娘便有些害羞。

  “哪家的老板这么有耐心,一直送你冰块啊?”

  “我都是找的不同的老板,好说歹说他们才答应的。”小姑娘有些骄傲地笑了,“花新鲜得很,哥哥你买点吧。”

  我扔下了两张一百元的纸钞,拿起那个盒子,“花我全买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拿起那个冰凉的盒子,拦住一辆的士,扬长而去。然而我从后窗看见小姑娘一瘸一拐地追在后面,似乎在喊些什么,热浪中沙尘很大,姑娘的身体还是那么孱弱。我突然有点心软。然而车已经开走了。

  回到住处我仔细端详了那些花,说实在话,花形的确保存得非常完好,但由于在水中浸泡的时间太长,香味已经差不多丧失殆尽了。其实我原本也就没有指望过,在这样炎热的天能够买到什么好花,甚至,我根本对花这种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姑娘认真和得意的神情却让我印象深刻。她跑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大概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吧,怪不得今天没有看到她四处兜售花了。

  说起来我自己的左肩也一直有些隐隐作痛,从那天遇到那个不可思议的镜子中的同类之后,我的肩膀上就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印记。我在镜子里看到那个奇怪的血红色印记,模糊的、看不分明,似乎从身体内部浮出来一样。这个不是那个同类留下来的,我可以肯定。照目前的状况来看,似乎是这个身体里本来就存在的某种印记,因为那位强到可怕的同类的力量,慢慢浮现出来了。

  我恶作剧地用毛巾死命擦了几下,那印记却似乎又鲜明了几分。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三章 沙尘(三)


     我走近角落里的酸枝大班台,断了一条带子的廉价拖鞋在仔细打磨过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位子居然是空着的,白衬衣黑燕尾服的侍者不知道去了哪里,作为一家运作有素的赌场,真是匪夷所思。

  二楼贵宾室的门关着,侍者们在外面紧张地穿梭着,或许是什么大人物或者是豪客驾临了吧。我拎拎仍然按计划装了为数不多筹码的袋子,揶揄地看着那个侍者神色慌张地从二楼冲了下来,他的领结又歪了。

  等候的人已经不止我一个。前面排队的两个赌客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天气、小姐及其他。一些闪烁的字句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门口那些乞丐中,有个小姑娘被打得挺惨的……”

  “就因为常常被打,赚钱也特别多。那一帮子乞丐中,好几个似乎都靠她来养呢。这年头……谁知道是真是假……”

  “可惜长得又黄又小的,不然,弄块肥皂洗白了,带回家让我一个人打,岂不是更舒服……”

  “乞丐的女人你也要,是最近老输,憋急了吧……”一阵心照不宣的窃笑声。

  我胸口堵得慌,可能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太浓,刺得喉咙特别不舒服。

  贵宾室的门开了,一个男人前呼后拥地走了出来,衣服是华伦天奴,算是当地最昂贵的牌子,举手投足颇有气度。原来就是赌场的真正老板,估计是某位领导家的公子。“带朋友来见识一下,你们不必这么费心的……”语气高昂,掩不住的自得。

  而他身边的朋友……那么多人……我只看见了一个。

  刻意拖在人后半步的男人,前、后、左、右全都和人恰好保持了半步的距离;很干净的男人,白色的T恤淡蓝的仔裤,连白色的跑鞋上都没有一丝尘埃;沉默而又温和的男人,前提是他没有看着我,否则他的目光,在刹那锐利得如因猎食而兴奋得战栗的狮子,但,只是刹那而已。

  但我知道,我并没有产生错觉。

  侍者已经兑换好了我那为数不多的纸币,我揣上纸币,顺理成章地走了出去。仍然是酷暑,酷热得四下一片寂静,沙尘泛滥着,热浪是无声的,所以我只听见蝉鸣。

  太热了,连乞丐们也终于散去了,绿化带旁只有些烤得发脆的报纸以及晒硬的食物残渣。可那个卖花姑娘还在,在热浪中,像一张薄纸片一样摇曳着。

  “等等!”看见过,她喊道。可能是在热浪中站立太久,嗓子被烤哑了,声音只是略微可以听到的地步。我没有理睬她,快步走了过去,她的腿还是一瘸一拐地,很快就被我甩掉了。

  这次我并没有按习惯打的回住处,我只是漫无目的地随便走走,整个城市因酷暑像个死城,我穿行在那些相似的迷宫样的巷子中。——有个人将来找我。

  哪里来的蝉鸣,叫得厉害,可我并没有看到周围有树。只有热浪卷着沙尘,似乎要堵塞每一个毛孔。

  认真打量周围,确实没有半抹绿色,但朝前方看的时候,我看到了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但我没有停止我的步伐,直直地朝前走去。他站在巷口泻进来的纯白阳光之中,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只知道他虽然站在巷口中偏右约四分之一处,却并没有让路的意思。

  我想起一句人类的谚语,“在纯粹的光明中,犹如在纯粹的黑暗中一样,什么也看不见。”可我又想起另外一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翻白眼”,于是我偷笑了一下,放松自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必要的。

  “借过。”我的手碰到了他的手肘,这么大热的天,他的皮肤却冰凉得诡异,这种奇异的触感让我很不舒服,虽然我早已经有心理准备——在看见他的那瞬间,我已经知道,他是一个通灵的阴阳师,我们的天敌。

  他却突然伸手掐住我右手上的命脉,手法无庸置疑的快,不是普通人类能达到的,这也证明,我的判断正确无误。可难道他没有听说过,所谓“恶魔的左手”这一说法么?不错,我已经暗中蓄力很久了。

  但我的右手没有感到一丝灵力的存在,他的左手揣在裤袋里,难道也是在蓄力?先发制人还是后发制人,我听见自己脉搏的跳动。

  “大哥快走,他有枪!”又是沙哑而微弱的声音,听起来却是拼了命才喊出来的。一个身影霎时跌跌撞撞地从阴暗处冲出来,腿一软,就几乎要跌倒。可是却恰好立刻抓住了那男子的手腕,紧接着,牙齿也死死地咬在了上面。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四章 声音


     枪!我和男子的距离,连汗滴都能渗透,何况子弹?

  这个国家实行枪支管制令太久了,以至于我竟然忘记了,除了灵力之外,还有这样一种可以快速有效的杀伤对手的武器。

  后背粘粘的,而且冰冷,我再一次听见震耳欲聋的蝉鸣,同时我发现本来聚集在左手的灵力,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

  这场较量,本来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输了。这个身体会被某人按计划贯穿吧,然后我就会倒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血一会就会流干了,留下些黑乎乎的印迹。

  真是狡猾的对手,把自己所有的灵力用来编织了削弱对手灵力的结界,自己却带了枪。

  死亡……是什么样子的呢?作为恶魔,只不过是从这个身体离开而已,但……为什么我会如此害怕?膝盖有些发软,从胸口也传来那种抽痛的感觉。

  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个小姑娘身上,全身上下给人的感觉都像干枯的叶子,眸子里却偏偏好像有火在烧,难道,要把我的生死,寄托在一个最孱弱的小女孩子身上么?幸好,她的手抓得很紧,在男子腕上挤出一道血痕。

  男子显然也被激怒了,虽然表情仍然是一贯的平静,但眼睛里却流露出了一开始那种充满渴望与疯狂的光芒。他另一只手松开了我,重重打在小姑娘的后脑上,于是那小小的身体就如同被折断的树苗,重重地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可我的手已经抓住了男子的枪管,但另一只手准备施展擒拿术的时候,对方的手也扣住了我的脉门,当然,我也顺势扣住了他的。

  又是一阵恐怖的寂静。

  我看见那手枪是土制的,仿24式,没有经过特别的修饰,外壳铁青。我看见他弄开了保险,我知道,枪管是对着我的。

  他扣动扳机的瞬间,我的大拇指伸进了枪管之内。

  一瞬间,我的大拇指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甚至,连想像中烧灼的感觉也没有感觉到。首先难受的是耳朵,这样寂静的下午,巨大的声音让我的鼓膜疼痛欲裂。当我伸手习惯性想摸自己的耳朵的时候,才发现,左手大拇指几乎已经成为了一团和着血肉的焦炭。

  而那个男人,倒在地上,半边脸废掉了,血从手指的裂缝里淌出来,另一半脸扭曲得厉害,几乎已经看不出他本来的样子。而那手枪掉到了一边,很明显已经成了一堆废铁。

  那令人厌恶的蝉鸣声终于消失了,虽然,我同时也感觉到手上钻心的疼痛,但力量,毕竟开始恢复了。

  另一只手的力量不如这只手强大,但聚集灵力的话,应该还是可以给倒在地上的敌人致命的一击吧。

  “杀了我也没用的,有人在找你……他一定会找到你。”他的笑容非常的扭曲和怪异,有可能的话,我宁可不要看到他笑。

  没有给自己太多犹豫不决的时间,我出手了,用的是最简单的火焰魔法。

  他的身躯开始还痛苦的扭动着,突然就停止了。我呆呆看着他胸口的大洞,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

  他并没有死……至少他的灵魂还存在。人类是不能控制自己死后的灵魂的,在他们死后,灵魂就完全失去了自由,根据生前的罪孽或者是因果踏上早已经被安排好的幽冥之路,然而的确有某种人类,是能够自由控制自己的灵魂的,和我们一样。

  因为……在他死的一刹那,我感受到了他真实的意志。“我失败了……终于,可以暂时解脱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我早就设想过关于这天的种种情形,但我没想到,这天来的时候,我根本没时间想。

  不赶快逃走的话,估计一会警察就会赶到。虽然因为炎热的天气他们的行动可能比想像中更为迟缓,但我不能冒险。

  隐藏自己的行踪对我来说,甚至比杀死敌人还要困难。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那么喜欢找到我,我……只不过是一个喜欢呆在人间的普通恶魔而已。真是么?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左肩隐隐着疼,那个印记竟然是灼热的。

  抬腿的时候,腿很沉重。

  不是因为受伤了,而是,地下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手臂死死地圈住了我的腿,她的手臂被刚才四溅的碎片划开了口子,不停地淌血。也许,正是这样的疼痛唤醒了她。

  “带我走!不然我就告诉别人!”小姑娘哑着嗓子,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对我说。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五章 痊愈(一)


     据说人生活着并不是为了追求自由,而是为了习惯妥协。我想,我这个时候终于深刻地体会了个中含义。因为那个小姑娘就在我对面,一只手护住胳膊上的伤口,眼睛睁得很大,很明亮也很迷茫,却一言不发。

  我也没力气说话,两个灰白色的棉枕头叠在一起,让我无力地靠着,而大拇指疼得厉害,一直到左肩下的大动脉都在抽搐。火药爆炸的时候烧焦了血管,避免了失血过多的危险,但几乎连骨头也被烧成了焦炭。怀疑只要我稍稍一碰,指头便会整个掉下来。还好这个身体混杂了魔族的血统,只需要几天,就能完全再生吧。

  这里距离杀人的地点,已经有400多公里了,一个小城里的旅店,简陋,但还是干净。值得欣慰的是居然有热水,可惜我身上有伤。匆匆给小姑娘买了套衣服穿上之后,我们就马上乘上了省际的班车。私人老板承包的车的好处在于,只要把伤稍微掩饰好一点,没人怀疑你,即使怀疑,也没人多事。

  空气很潮湿,夹杂着一股子霉味。来的时候刚下过一阵急雨,现在还没停,整个小城一片昏黄。

  “你的名字?”我想起应该问她的名字,为防止别人怀疑,一路上我们很有默契地避免了太多的交谈。

  “藤藤。”还是沙哑的声音,连大雨也不能浸润的声音。

  “藤藤菜?”我失笑,那是我的家乡对通菜的俗称,那种油绿色的生命力旺盛的植物,有纤弱的茎细小的叶子,一逮到雨水就疯长。所以卖得也便宜,一毛钱一大把,是不少人家的桌上常客。

  她沉默,没有接我的下句。

  “为什么要跟着我?”我继续问。

  她继续沉默。

  “为什么要跟着我?”我把语调提高了点,有些不耐烦地重复道。

  “我去洗个澡,”她站起身来,背对着我,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又疲软,但却很坚定。

  我懒得再问,大拇指的疼痛让我连胃也收缩起来,随她去吧。

  浴室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玻璃外面也传来沙沙的水声,我的大脑全被这些恼人的声波所充满,但突然却清醒起来。

  她手上的伤如何了?虽然我并没有认真检视过……但,若伤口比较严重的话,洗热水澡会加速血液循环,让伤口恶化的。

  ——她知道这个么?但我懒得动,而且,为什么我非得去照顾她?现在的我,自顾不暇。

  还是不能忍受的疼痛,连意识也开始模糊。传说中,恶魔不是都是不会痛苦强大无比的存在么?可见,传说是荒谬的代名词。

  小姑娘出来了。我逼自己打起精神。

  她的确干净了不少,干枯发叉的头发洗干净之后,披散着也柔顺了许多。脸色当然苍白,五官还勉强算清秀,身材倒显得更瘦弱了。果然是一点也不漂亮啊,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怪不得会一直和堆乞丐呆一起卖花,不然恐怕早被人弄走了。

  “你的手给我看看?”我皱皱眉。

  小姑娘脸色一变,捂住那纤细地似乎稍微用力就会折断的手臂,后退了几步,小小的背撞到了墙上。

  “要不,你走吧,说不定我改变了主意,你就和那人下场一样了。”我没好气地说,这是个不可理喻的小姑娘。

  她仍然沉默,身子没动,更没有走的意思。

  我突然有些生气,没好气地欺上前,狠狠攫住她那只瘦弱的手腕,“伤口恶化的话,你还要不要命了……”这个小女孩子确实让人失去耐心。

  我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就生生咽回去了。瘦弱的手臂上果然有一道大约5公分长的伤口,由于走得急,我随便买了些白药叫她自个敷上,并没有作其他的处理。现在由于刚洗过澡,药末被冲刷掉了,伤口便显露出来——静静地躺在那里,结着暗红色的痂。

  这……怎么回事?我死死盯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确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虽然关键的血管和神经都完好无损。所以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短短十来个小时之后,她的手臂已经结痂了。劳碌、奔波、没有及时的专业处理都没有使她的伤势恶化,何况,她刚才甚至还去洗了个澡。

  也许是我的眼神让她害怕了,她垂下头,身子慢慢滑坐到地板上。从我的角度低头看,只能看见她细小的门牙紧紧克着下唇,弄出发白的印子。

  “说清楚,要隐瞒我的话,你尽可以现在就滚。”我没受伤的手上,甚至忍痛聚集了灵力。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六章 痊愈(二)


     那个小姑娘依然沉默了一会,目光落到了我受伤的手上。“你的手很疼吧?”她抬起头来看我,目光既明亮又柔和,在这闷热而潮湿的空气里给人清爽的感觉,我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她突然从兜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那种很普通的4毛一把的铅笔刀,朝自己手臂上划去。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马上就浸了出来,滴到我受伤的指头上。很快就浸到纱布中去,而我的痛楚,刹那间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你没事?”我看见小姑娘一只手拿起蘸了白药的纱布,死死捂在伤口上,因为痛楚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没事,这样的事情很多。”小姑娘眉头舒展开,而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了。

  然后小姑娘讲了自己的故事:

  我七岁那年,妈妈给了我肚子一刀。

  其实我们本来也不开心,有了我,妈妈就没办法继续赚钱了,不能继续接客,只能帮人洗衣服。所以妈妈经常打我,但每当妈妈打我的时候,我都很高兴。因为那之后,妈妈就会很温柔地抱着我哭。

  妈妈的手很漂亮,如果不是一直洗衣服,会更漂亮;妈妈的眼睛也很漂亮,如果不是一直哭,应该会更漂亮;隔壁的女人一直对妈妈指指点点,嘲笑妈妈丑了,但我知道,如果不是妈妈曾经漂亮得让人嫉妒,她们是不会那样的。因为,她们从来就没有说过巷子里肥胖的卖猪女人丑。

  但那天妈妈喝醉了,又一个叔叔走了。

  这个叔叔人挺好的,对我们也挺好,经常带礼物过来。叔叔走的时候,摸摸我的头,对我说:“你要是个仔就好了。”妈妈说过,叔叔不能生育,一直想领养个孩子。

  后来妈妈喝醉了。骂我、打我、抓我的头发往墙上摔……我模模糊糊有些怕,但又说不出哪里可怕来。有一下特别重,我倒地上,胸口痛得快不能呼吸了。还没回过神,身体就被一个冰凉的东西刺穿了。

  我睁开眼睛看看妈妈,看看自己的肚子,半天没动,也没力气动。我看见妈妈张了张嘴,想要喊什么,可什么都没有说就冲了出去。那把刀就一直插在我肚子上。

  我把刀从肚子里用力拔了出来,感觉要把五脏六腑都扯出来似的,但流出来的只有血浆,和一些说不出的黄黄白白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觉得身体很轻,身体好冷,我想,这就是死去的感觉吧。然后我突然又不想死了,我害怕,我想回去。可是觉得自己身体突然就变得好沉重。

  我一直固执地挣扎着,可还是不行。最后我听见妈妈在小声地哭,于是我睁开了眼睛。我嗓子很干,说不出话来,但我最后还是努力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转过头来,面容却扭曲了。她看看我,先是哭,后是笑,然后披散着头发冲了出去。于是我又昏迷过去了。

  第二天我才醒来,门外有人声很吵闹。我看看自己的肚子,伤口竟然结疤了,好神奇。那样偏偏倒倒地走去开门,头很晕。有人告诉我“你妈不在了”。

  是的,那白色的布下面的一块就是我妈,我好害怕。我想哭,但怕得不敢哭。

  后来我离开了家,家中什么也没有。后来我开始和一些乞丐混在一起。我经常被各样人打,因为我不会还手,不过我的伤口总是好得很快。由于被打的缘故,大家都买我的花,可钱也都被打我的人拿走……我就那样一天一天,一直遇到你。

  “为什么要跟我走?”我有一次问起了那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的,我相信了这个小姑娘,人世间不可思议的事情本来就太多了,也经常有人类由于濒死体验激发了超能力的报道。何况,我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去查证这些事情,即使她就是存心欺骗我,我也没有办法。

  “妈妈告诉我,只要认真做每一件事情,一切就会好起来。”小姑娘虚弱地笑笑,“你给我钱的那一刻,我就认定,你是个好人。”

  “你错了,”即使受了这么多苦,她毕竟还是个保持梦幻的小姑娘,“真是那样的话,你妈也不会死,你也不会遇到我。你以后的日子,会更苦。”

  小姑娘继续沉默,我知道,她沉默也代表她不会离开。而我,决定让她和我在一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她的故事也让我想起了我母亲的样子。

  可明天,我们能去哪里呢?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七章 死客


     “杀了我也没用的,有人在找你……他一定会找到你。”我在混沌的梦中又看到了那张扭曲的脸,然后我听见门锁有极其轻微的响动——只是一只蟑螂爬过翻开的书页那样轻微的响动。

  我看了看墙壁上那发黄的白色石英钟,3点27分。劣质指针发出的“滴答”声很明显,卫生间里关不严的水龙头发出的声音也很清晰。我的听觉功能没有出问题。

  我又转过头看了看小姑娘,她却睡得很香,呼吸均匀,嘴里忽而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如奶猫儿的呼噜,梦口水滴在她紧紧抱着的枕头上。“画地图了,”我轻笑,把她用棉被裹起来,轻轻塞到床下。

  还好……她睡得很香。

  和大多数旅舍一样,大门旁边是卫生间,我闪入了卫生间虚掩的门后。水滴声更加明显,似乎恰好与我的心跳同步。

  我习惯性地摸摸受伤的拇指,还好,已经不疼,而且,可以稍微活动。

  幸运的是,来的是生手。足足用了五分二十七秒,我才看见两条黑影蹑手蹑脚地进来。T恤、衬衫、甚至还穿着半旧的蓝皮塑料拖鞋……正因为是这种随处可见的装扮,所以才骗过了服务员和保安吧……不过,这大半夜的,服务员保安早睡了,大门也关了,这两人,一定是一早就住进来了吧。

  这么说……一开始,我们就被盯梢了。

  “杀了那女的,活捉那男的,”高个子在对矮个子窃窃私语,“听说头儿对他志在必得。”这样咬耳朵式的细微音量本不可能被人听到,可他们离我不到两米,何况我是恶魔。我屏住呼吸,似乎已经与这潮湿的石灰墙壁融为一体。

  他们走过去了。

  希望我的三流障眼法能骗过他们,但小姑娘若恰巧醒来,障眼法就失效了。我逼自己完全冷静下来。

  听不见任何声音,片刻之后,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一只手就势托住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扳住他的肩膀,在水滴的声音中于是混进了一声轻微的“喀嚓”声。那个影子就如同面粉袋一样软软瘫了下去。

  我扼住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口鼻,害怕他倒下去的时候弄出太大声响。

  手上黏糊糊的,冷汗也开始冒了。不管怎么告诉自己要镇定,本能的反应始终是无法违逆的。

  我夺过了先前那人手上的匕首。由于用力稍微大了点,骨节的碎裂声在黑夜里听起来十分清晰。

  从那轻微到不行的脚步声看,他是急急过来了。

  的确,他一眼就发现了我,准确说,一眼就对上了我的眼睛,当然,与此同时,他的脖子也感觉到了某种冰凉的触感,那是我对准他颈动脉的匕首。

  “想做什么?”我压低声音。匕首的锋芒略微划破了他的皮肤。

  “老大叫我跟着你们……”他的声音有掩饰不住的惶恐,“我们想……干脆把你们带走……”只不过是划破了点毛细血管而已,他的脸部肌肉已经开始抽搐。

  “老大是谁?”我继续。

  却没有回答,只是,一些温热的液体喷到了我手上,然后,这具肉体也软塌了下来。

  我打开日光灯,四围一片惨白。唯有后一具尸体唇边、以及我手上,暗红的血色触目惊心。看来是在口腔内事先藏了氢氰酸之类剧毒的胶囊,不过咬破的时候太用力,连舌头都咬破了。

  为什么非得做到这种地步呢?他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彻底死心塌地的死士。在这一切后面,是谁那么疯狂地想找我呢?

  我忽然觉得全身无力。

  念起咒语,一具尸体就那样轻易地消失了,化成一滩淡黄色的液体,慢慢汇入下水道了。正要第二次念起咒语的时候,我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小姑娘从迷梦中睁开眼睛,远远没睡够的样子,然后她露出了骇然的表情,而我及时捂住了她要尖叫的嘴。

  “哥哥,你的样子……”

  “我们得马上走?明白么?”我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向她解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现在?”小姑娘还算镇静,整理了下被睡皱的衣服,拢了拢头发,“我可以上一趟卫生间么?”她问。

  我摇了摇头。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卫生间门,纤细的小手握紧了我的衣角,肩膀也抽搐了几下,“好,我不去。”

  然后我抱着她,背着行李袋,跃出了3楼的窗户。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八章 愚者(一)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开始迷糊,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两个问题,恐怕是感知得最为混沌的。直到今天,这个毛病也没好多少。但目前,对于自己“在哪里”这个问题,我倒是很清楚地感知到了。

  是的,最终,我带着藤藤回到了这个城市。

  当然,我们已不再是银发落魄男人和可怜的乞丐女。现在的我,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年轻商人,我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范原,而藤藤,是我的侄女。钱是很妙的东西,可以去一个偏僻的县城买到礼遇、买到信任、买到两人的合法身份。

  一切准备好了之后,我不打算再逃避了,因为逃避不了。

  我知道只有这个城市才有全国最为优秀的私家侦探,“愚者”。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见过他本人的真面目,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但我要找到他,即使只有万一的机会。

  那天的黄昏我又看见藤藤在哭。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哭的,她现在干净、清爽,全身看不见半点伤疤。私家老师告诉我,她很聪明,已经顺利完成了初二的课程,等到秋天的时候,就可以直接上高中了。

  我看到她钱包里有褐黄的纸片,虽然收回得很及时,但我还是辨出那是一张报纸。我知道那是什么报纸,因为我也见过。

  那是一张有“银发男子横尸旅店”标题的报纸,还附有照片。

  “我不是明明还活着么?”我有些无奈。其实除了头发的颜色和发型,我并没有改变太多,无非是两颊瘦削了一点,鼻梁挺了一点,只是有时候些许的改变就能改变一个人整体的感觉,“你知道那是替身。”

  “对不起……”藤藤默默地道歉,把报纸仔细收藏好,我看见她手指无声地绞紧。

  “大哥你一直喜欢的人,也在这个城市吧?”她突然开口,口吻却是非常轻松。

  “我有人要的话,就不会带你这个累赘一起了。”我也故作轻松地回答她。

  然后天气有些变化。窗帘与落地窗的缝隙之间,我看到灰黄色的云气不住翻腾,而天空顷刻之间就被蚕食了,灰黑的云层搅动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光鲜大厦在此时化着一色的铁青,冰冷得让人觉得马上要发生点什么。

  果然有闪电……果然有倾泻的大雨……大到可以阻挡住全部视野的雨……在这样的雨中……也许人会窒息吧。

  然后我走入了雨中,因为我想起了一个女人。事实上,回到这座城市,我就不可能忘记她。我听见藤藤在后面惊呼着为我拿伞,可我摆摆手阻止了她。

  一天一地的雨都灌进了身体里,我的皮肤开始如同地窖里放久了的马铃薯,肿胀而且发白。雨水冲刷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街上早没有行人,我索性闭上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胡乱走着。

  其实当时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想,这场雨好大。这个时候也许适合有一双纤纤玉手,为我撑上一把伞,如果那个人是小卡,说不定我就从此去当她的狗了,我自嘲。本质上我并不是个喜欢逞强的人,我讨厌一切肉体上的痛楚和不适。然而,我还是选了这条路。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走过来。黑色的雨衣,看不清楚样子,可身材应该是很修长的。那样大的雨,他的步伐却非常从容,仿佛是在某个夕阳漫天的下午,在花园旁的白石小径溜狗。

  然后这个人递给我一把伞,黑色的伞面,很大很重很结实。他的手,也是温暖而且干燥的。

  “范先生,”那人的口音也是温暖而干燥的,“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可否去小处一叙?”

  “您是?”我记忆力并不算太糟糕,但往来的生意伙伴的确不少,这人的声音还是非常陌生。我的手又习惯性地握紧了。

  “我就是您一直想找的‘愚者’”,对方的声音谦虚又富有力量,“劳您一直费心了。”

  “你怎么证明你就是‘愚者’呢?”我冷冷笑道,雨水还没有完全淋散我的警戒心与判断力,“我已经暗中见过二、三十个自称‘愚者’的人,最后无一不是露出马脚狼狈逃窜了。”

  “您知道‘愚者’是怎么接生意的么?”对方的声音还是一样不慌不忙,“既然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怎么?”

  “‘愚者’一直都是自己主动找客人的,而且既然是‘愚者’,当然可以识别谁是最有价值的客人。”他轻轻笑了起来。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九章 愚者(二)


     “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有价值的客人,”我轻笑,“范某无论是人品还是财力,在你接触过的客人中应该都只是泛泛之辈。否则,我找了你半年,以我对你的了解和猜想,你若对我感兴趣,早该现身了。”

  “范先生果然是我值得找的人。”那人的声音依旧非常的沉稳,“那么,范先生又是怎么揣测我的用心的呢?”

  “我想……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不是你的客人,而是你的目标。”我也尽量保持语调的平缓,但是雨太大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了雨水冲刷过自己脊背的冰凉。

  黑雨衣手臂顺势移动了很微小的角度,我的伞面微微颤动了下,所有的雨水就完全被挡住了。

  “这位客人不但有趣,还有着自己的风格,”黑雨衣语调仍然平和,但听起来反而更轻松了点,“的确,你也是我的目标之一,但这并不妨碍你成为我的客人。”

  “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面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有点太自信了,虽然从语气和行为上完全看不出来,但,为什么我就能感觉到那种无遮无挡的锐气呢?

  “因为你无法不相信我。或者说,你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黑雨衣仍然没有动容,似乎这个人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境况,对什么人什么事,他的声音都永远不会变更一样。然后他伸手,虽然厚厚的黑皮防水手套让他的手看起来很粗笨,但他的动作却异常准确和灵活。

  我看见他在我湿透的衬衫上拈起了一个小巧的黑色胶片,动作就像最刁钻的主管将属下肩膀上的线头习惯性地挑起,随意而不露痕迹,“还没发现吗?你已经被盯梢了。如果不跟我走,你可能有危险。”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飞奔进旁边大厦的地下车库。

  我们在一辆家用两厢房车前停了下来。和主人毫不张扬的性格不同,车是抢眼的苹果绿色,车里还放满了各式可爱的毛绒玩具。

  我呆住了,“这是你的车。”

  “当然。”还是那样的语调。

  然后我看见他脱下雨衣,然后我怔住了。

  一位美女,身材高挑、轮廓分明,入时的套装长裙,而瀑布样的波浪长发几乎遮掩住了整个上半身。然而他(或者她?)的声音分明是男人……

  “别怀疑,我是男人,”他的声音却还是那样温和而干燥,“不要让正前方过来的人有可能看到你。”简短的吩咐后,他摇好后座的全反射车窗。

  普通的工薪阶层住宅区,一个铁栅栏门,灰灰的楼梯上到五楼的时候,大波浪停下了脚步。

  应门的是一个女人。怎么形容呢?并不是特别年轻,也不是特别美丽,眉眼稍微硬了点,而且身材微丰,但那举手投足间无法言喻的女人味,让人一看之下就再也移不开视线。只是开门的那一下,我看见她那洁白丰腴的手腕与半含半露的微笑,就不禁呆住了。“这女人……该是他的妻子或女友?”

  “少君……给客人换的衣服呢?”

  女子温婉一笑,我看见茶几上,替换衣服一应俱全,而且难得的,恰好符合我的口味。

  “我的搭档少君,今天这个女人妆是她帮我弄出来的。”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愚者的声音里终于含了几分笑意。

  我伸出手想和那女子握手,但是整只手臂又湿又冷,当下几乎僵在那里。

  “先去换衣服再谈吧,我也应该变回男儿身了。”愚者善体人意地指给我更衣室的方向。

  七分钟后,我看见客厅沙发上,愚者早已经等在那里。

  他比我想像的更年轻,所谓的传说中的大侦探,难道只是一个孩子?虽然,是一个很帅气又阳光的孩子。感觉上他更适合站在舞台上或者坐在某演艺事务所老板的对面,而不是这里。虽然,现在的侦探小说和电视剧都有低龄化发展趋势,但,现实毕竟和文艺,是差别很大的。

  “我太年轻了,是么?”他笑,“如果这样让你不习惯,我想我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老成一点,那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我连忙摆摆手,已经不需要再次证实,那个叫“少君”的女人的可怕能力了。“我只是很意外。”

  “你一直在调查我的相关情况,应该知道‘愚者’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暗中传言的。”他的声音却仍然非常沉稳,远远超越于外表的成熟。

  “五年。”这个我很清楚。

  “对哦,那个时候我刚好十三岁。”他笑得很阳光,如同满街的少年,而我,已经不敢把他当少年看待。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十章 愚者(三)


     “请问怎么称呼?”我不敢怠慢。

  这个时候雨还没有停,天空的云层也依然阴霾,但从云层的缝隙之中,却突然有强烈的阳光一泻如注,刺进落地玻璃窗刺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