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奇地发现,我已经感受不到和我订下契约的另一半的存在,这对于恶魔来说,绝对是一件意外的事情。一般来讲,契约的双方都应该有随时呼唤彼此的能力,那是履行契约时所附带的条件。而现在,小卡显然是借助了某种魔力,单方面隐藏了自己的行踪。我知道在人类的女巫当中,有很大一部分人会这样的禁术,她们用这方法从恶魔那里获得力量,却又逃避履行责任,可万一被发现的时候,结局通常会很悲惨。但,小卡为什么要躲我呢?这样的禁术要施行的话,绝对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那么,大概只能说明这样一个问题,从一开始,小卡已经有打算要离开我了。
我的头因为这样的想法而感到一阵眩晕。这段时间的生活犹如梦幻。
走出房间,整个大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小卡和维拉似乎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同时蒸发的,还有那幅诡异的画。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或许,不想继续追查下去的我,对她们而言,就失去了某种价值。
门外的花园里,有一些工匠正准备将那棵我非常熟悉的大树移植走。我心里明白,只要打听一下大树的去向,我就可以找到小卡和维拉,按照她们所希望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我又可以每天看到小卡那动人的笑颜。
但是,我退却了。虽然小卡对我来说,已经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一抹亮色,但或许,在我心里面,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东西,那是即使生命没有一丝一毫亮色,也必须坚持的东西。——那或许就是,即使孤独也要走自己的路的执着。
所以原谅我,小卡……在这么想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心脏一阵阵抽搐。
费了很大的力气,我离开了维拉的房子。我没有去问那些工匠要把那树搬到什么地方去,因为我知道,要再见到小卡,我可能就再也离不开她了。还好我并不用担心她的安全,她需要我的时候,自然会召唤我。而且,契约的完好程度也显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她依然健康地生活着。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是冷静地抹去自己在这个城市生活过的一切痕迹。我向老板辞职的时候,老板冷静地接受了我的请求,但给了我一大笔工钱,大约是一般解雇金的20倍,我明白他是为女儿的事情在感谢我,虽然彼此都没有说明,但那是属于男人之间的默契。我没有再去蓝斑,偶尔当我远远的经过,我会想起那里曾经有那样一个美丽的老板娘,和那样一个说不出是天使还是魔鬼的精灵,我曾经侥幸认识了她们,并得到了那只精灵,但或许天降的幸运某些时候对我来说是一场灾难,我不得不失去了她们;我也将那蜗居退掉了,搬家那天,我焚烧了所有的床单,因为那些床单上还有小卡残留的香气,我知道我再也忘记不了她,除非某一天,崩溃的契约提醒我她已经不在人世,但如果事实真那样,或许我会付出比人类的生命漫长无数倍的时间,发疯地痛恨她与追怀她…………不过,那些都不是现在要做的事情,我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是离开这个城市,也彻底远离那张冥冥中向我撒下来的命运之网。
虽然,我至今不明白是谁撒下了那张网,为什么要单单对我撒下那张网。
在一切都尚不明了的时候,人类喜欢把事情归结为命运,一般的魔族也是一样,但是从今天开始,我想扮演一个命运的逃亡者,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注定的。就像我一直以为,小卡是我注定的另外一半,没有她我的生命将不再完整。但我现在发觉,我照样吃,照样睡,照样可以冷静地去思考很多事情,甚至思维比小卡在的时候更精密许多。甚至那心里难以言喻的绞痛也在慢慢平复。
在最后离开那个城市的时候,我只是简单打了一个背囊,看起来像是个行色匆匆的逃亡者,毕竟,在这个酷热的季节出门,总是带了几分张惶的色彩。空气很烫很干燥,破中巴里比蒸笼还闷,旅客很少,司机老闷声闷气地喝着薄荷水。
我随随便便打开了一本漫画书,里面讲了一个叫王小虎的男孩子和一个叫马小灵的女孩子的故事,现在他们笑得灿烂,可我知道,不久以后女孩子会被绑架,男孩子拼命想去救她,可惜造化弄人,人世辗转,后来女孩子终究是不知所终了。
天足够的热,即使我有眼泪滴下来,也马上被蒸发了。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一章 沙尘(一)
我走近角落里的酸枝大班台,断了一条带子的廉价拖鞋在仔细打磨过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然后我在那个白衬衣黑燕尾服侍者瞪大的眼睛前,把布袋里的大堆砝码倾倒出来。
我想提醒他,你的领结歪了。
可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他用颤抖的手清好钱,一文不少。
就这样我满意了,拿钱,走人。
外地人是不会想到这小小的公园里除了有一个可怜的小湖之外,还有一个大赌场的。可当地人却很清楚,看停车场外面的乞丐就知道了。停车场是不敢进去的,因为有保安挥舞着电棒,所以他们都三三两两地斜倒在绿化带旁的石阶上晒太阳。由于太阳过于猛烈,有的人头上遮盖了沾满尘灰的报纸。
这是我换过的第几家赌场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在每个赌场我平均只停留三到四天,因为停留得再久点,恐怕就会惹大麻烦了。因为我老是赢钱,因为我是恶魔。
这样的赌场通常是隐蔽的,背后通常有一个“土皇帝”,有一定势力在帮忙“扎场子”,大都是当地的小混混集团,也或者有相交甚笃的警察。这样的一个赌场通常是为了邻近的赌徒或者富商而开设的,他们不敢宣传,也不敢把风声传得太厉害。否则,迟早要翻船。
这对我来说恰好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像我这种只赢不输的赌徒,如果去稍微有点名气的大赌场,即使一次性赢的钱可能是这里的数十倍,只需要两三次,绝对被列入黑名单,到时候,我就是全世界赌场老板的公敌。但在这些小城市里,无数个这样的小赌场,他们是隐蔽的、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的;所以,一个平凡的赌徒,侥幸赢了两三次钱,是不可能一下子变得太出名的。
正合我意。
公园对门是银行,银行小姐见到我就笑了,虽然是职业性的,但还是笑得很甜,甜得有点像放多了蜜糖的鸡蛋糖水,有些腻味。昨天她也见过我,当时我来这里,上一个赌场赢的钱除去旅费以及酒店费和准备在这里买筹码的,还有蛮可观的一笔,我就随手存在了这里。
天太热,银行里的空调太凉,旁边的凳子上坐满了消暑的老头老太太,挤在空调前还摇着蒲扇,那就是习惯。正如我现在明明已经非常有钱,但还是习惯性地穿T恤牛仔破拖鞋。摸摸下巴,胡茬长出来了,刺手。
一个小姑娘正在下午两点飞扬的尘土中奔跑,央求这个人那个人买她的花。姑娘脏兮兮的,花也同样脏兮兮的,无非也就是栀子、香花、鱼子兰之类极常见的品种,这么大热的天气,早打蔫了,什么人会买呢?不过干这行营生的,多是被人教唆着的小孩子,而她的年龄似乎大了点,看起来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大哥,买串花吧。”走出银行的那一刻,她跑了过来,小手抓住我的袖口,指甲里还有乌黑的泥垢。我没有理这个小姑娘,径直往前走,她被我拖着走了几步,还是放开了手,在尘土中呆呆站着。
于是我在路口等车,炎热的下午没有一辆的士经过。我看见一辆黑色尼桑的车主在停车场里向小姑娘招了下手,于是小姑娘就欢天喜地地跑了过去。
结果黑色的电棒重重落在了她的后背上,小姑娘一下子摔倒在沙砾地上,保安的第二脚踢在小姑娘的小腹上,小姑娘的瘦弱的身子条件反射地蜷曲起来,像顽童手里的刺猬,痛苦地滚动着。保安看了看小姑娘一眼,嘴里骂骂咧咧,转身回岗亭去,墨镜在太阳下闪着冰冷的光。
临走时保安顺便一脚把装花的篮子骨碌碌踢出去,于是那破竹篮就散了,热浪与尘灰当中,一地白的黄的花瓣,奄奄一息的样子。
终于有一辆枣红色的的士驶了过来,急急地在园门口撇下一两个客人。我拦住的士,上车。的士的车载空调不是太强劲,即使开着,一是一股子火辣辣的汗味,闷得人恶心。
“幸福酒店。”我简短地告诉司机。
“先说好哈,这么大热的天,上车多加五元。”司机转过头来,大大的嘴喘着粗气。
我没有争辩什么,正如他所说,这么大热的天,人会郁闷地连话都不想说。于是从兜里随手拿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递过去。
车发动的时候,我不经意地看了后窗一眼,发觉那个瘦削肮脏的小姑娘,还在尘土中打滚。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二章 沙尘(二)
我走近角落里的酸枝大班台,断了一条带子的廉价拖鞋在仔细打磨过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白衬衣黑燕尾服的侍者马上如受惊的田鼠一样紧张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我手中的袋子。袋子里只是为数不多的筹码,侍者的脸色于是变缓和了,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本来就周周正正的领结。
那天玩吃角子老虎机热身的时候,我突然看见外面一片白花花的阳光,手一抖,本来准备下的注也下错了,被那个冷笑着的裂缝白白吞食了。可正因为这样,心中却生起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意。闷热的天气仍然继续着、沙尘和水汽像一个深灰的锅盖,罩在大地上空,这样的天气,适合疯狂下,但不适宜辗转奔波。
于是我脑中生起了新的念头。或许只要把胜负的比率保持在10:9左右,可以在这个赌场求得一定的平衡。这样我就可以让赌场老板多忍受几天,在这个难以忍受的季节先躲躲那让人无法遁形的阳光。我想,我没有办法再去体会那些赌徒眼中的狂热了,现在的我,只适合享受自己精确计算的结果。因为,生命中某种疯狂,体会过了,也就完了。
所以我把那些筹码兑换后,就满足地走出了大厅。身上的钱并不多,所以也没有必要去银行看营业员小姐甜腻的笑脸。室内和室外的温差太过于剧烈,所以出门的时候,会突然有身体被热浪浮起的错觉,皮脂腺和汗腺的分泌马上就旺盛起来。
如果一直在这样的太阳下走,也许身体里所有的油分和水分都会慢慢丧失掉吧,那个时候,也许身体就轻得一阵滚烫的风就吹走了。
公园门口仍然有乞丐,用报纸遮住脸躲在绿化带下,并不是由于这白晃晃的阳光晒着舒服,而是只有这么热的地方,才没有人来撵。我惊奇地发现,那个卖花的小姑娘也在她们中间,恹恹地半倒在地下,旁边没有篮子。
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心理的驱使,我走了过去。
小姑娘听见有人过来,撸了撸散乱的头发,露出左脸上好大一片瘀青和血痕。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问我,“大哥,买花么?”
“花?”这下轮到我不解了,四下看看,她的确是没有带那个篮子,“哪里有花啊?”
小姑娘青青黄黄的脸上露出了个狡猾的笑容,有些得意得撂开了膝盖上的灰色破布,那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铁盒子,装曲奇饼干的那种。盒子里面果然有花,大大小小的,香花、栀子、鱼子兰……“我找餐馆里的人要了冰块,这样它们就不容易开败了。”
的确,她很厉害,这些花鲜嫩得像刚和着露珠采摘下来的一样。
“换过几次冰块了?”我有些动容。
“十来次……”问多了,小姑娘便有些害羞。
“哪家的老板这么有耐心,一直送你冰块啊?”
“我都是找的不同的老板,好说歹说他们才答应的。”小姑娘有些骄傲地笑了,“花新鲜得很,哥哥你买点吧。”
我扔下了两张一百元的纸钞,拿起那个盒子,“花我全买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拿起那个冰凉的盒子,拦住一辆的士,扬长而去。然而我从后窗看见小姑娘一瘸一拐地追在后面,似乎在喊些什么,热浪中沙尘很大,姑娘的身体还是那么孱弱。我突然有点心软。然而车已经开走了。
回到住处我仔细端详了那些花,说实在话,花形的确保存得非常完好,但由于在水中浸泡的时间太长,香味已经差不多丧失殆尽了。其实我原本也就没有指望过,在这样炎热的天能够买到什么好花,甚至,我根本对花这种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姑娘认真和得意的神情却让我印象深刻。她跑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大概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吧,怪不得今天没有看到她四处兜售花了。
说起来我自己的左肩也一直有些隐隐作痛,从那天遇到那个不可思议的镜子中的同类之后,我的肩膀上就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印记。我在镜子里看到那个奇怪的血红色印记,模糊的、看不分明,似乎从身体内部浮出来一样。这个不是那个同类留下来的,我可以肯定。照目前的状况来看,似乎是这个身体里本来就存在的某种印记,因为那位强到可怕的同类的力量,慢慢浮现出来了。
我恶作剧地用毛巾死命擦了几下,那印记却似乎又鲜明了几分。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三章 沙尘(三)
我走近角落里的酸枝大班台,断了一条带子的廉价拖鞋在仔细打磨过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位子居然是空着的,白衬衣黑燕尾服的侍者不知道去了哪里,作为一家运作有素的赌场,真是匪夷所思。
二楼贵宾室的门关着,侍者们在外面紧张地穿梭着,或许是什么大人物或者是豪客驾临了吧。我拎拎仍然按计划装了为数不多筹码的袋子,揶揄地看着那个侍者神色慌张地从二楼冲了下来,他的领结又歪了。
等候的人已经不止我一个。前面排队的两个赌客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天气、小姐及其他。一些闪烁的字句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门口那些乞丐中,有个小姑娘被打得挺惨的……”
“就因为常常被打,赚钱也特别多。那一帮子乞丐中,好几个似乎都靠她来养呢。这年头……谁知道是真是假……”
“可惜长得又黄又小的,不然,弄块肥皂洗白了,带回家让我一个人打,岂不是更舒服……”
“乞丐的女人你也要,是最近老输,憋急了吧……”一阵心照不宣的窃笑声。
我胸口堵得慌,可能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太浓,刺得喉咙特别不舒服。
贵宾室的门开了,一个男人前呼后拥地走了出来,衣服是华伦天奴,算是当地最昂贵的牌子,举手投足颇有气度。原来就是赌场的真正老板,估计是某位领导家的公子。“带朋友来见识一下,你们不必这么费心的……”语气高昂,掩不住的自得。
而他身边的朋友……那么多人……我只看见了一个。
刻意拖在人后半步的男人,前、后、左、右全都和人恰好保持了半步的距离;很干净的男人,白色的T恤淡蓝的仔裤,连白色的跑鞋上都没有一丝尘埃;沉默而又温和的男人,前提是他没有看着我,否则他的目光,在刹那锐利得如因猎食而兴奋得战栗的狮子,但,只是刹那而已。
但我知道,我并没有产生错觉。
侍者已经兑换好了我那为数不多的纸币,我揣上纸币,顺理成章地走了出去。仍然是酷暑,酷热得四下一片寂静,沙尘泛滥着,热浪是无声的,所以我只听见蝉鸣。
太热了,连乞丐们也终于散去了,绿化带旁只有些烤得发脆的报纸以及晒硬的食物残渣。可那个卖花姑娘还在,在热浪中,像一张薄纸片一样摇曳着。
“等等!”看见过,她喊道。可能是在热浪中站立太久,嗓子被烤哑了,声音只是略微可以听到的地步。我没有理睬她,快步走了过去,她的腿还是一瘸一拐地,很快就被我甩掉了。
这次我并没有按习惯打的回住处,我只是漫无目的地随便走走,整个城市因酷暑像个死城,我穿行在那些相似的迷宫样的巷子中。——有个人将来找我。
哪里来的蝉鸣,叫得厉害,可我并没有看到周围有树。只有热浪卷着沙尘,似乎要堵塞每一个毛孔。
认真打量周围,确实没有半抹绿色,但朝前方看的时候,我看到了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但我没有停止我的步伐,直直地朝前走去。他站在巷口泻进来的纯白阳光之中,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只知道他虽然站在巷口中偏右约四分之一处,却并没有让路的意思。
我想起一句人类的谚语,“在纯粹的光明中,犹如在纯粹的黑暗中一样,什么也看不见。”可我又想起另外一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翻白眼”,于是我偷笑了一下,放松自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必要的。
“借过。”我的手碰到了他的手肘,这么大热的天,他的皮肤却冰凉得诡异,这种奇异的触感让我很不舒服,虽然我早已经有心理准备——在看见他的那瞬间,我已经知道,他是一个通灵的阴阳师,我们的天敌。
他却突然伸手掐住我右手上的命脉,手法无庸置疑的快,不是普通人类能达到的,这也证明,我的判断正确无误。可难道他没有听说过,所谓“恶魔的左手”这一说法么?不错,我已经暗中蓄力很久了。
但我的右手没有感到一丝灵力的存在,他的左手揣在裤袋里,难道也是在蓄力?先发制人还是后发制人,我听见自己脉搏的跳动。
“大哥快走,他有枪!”又是沙哑而微弱的声音,听起来却是拼了命才喊出来的。一个身影霎时跌跌撞撞地从阴暗处冲出来,腿一软,就几乎要跌倒。可是却恰好立刻抓住了那男子的手腕,紧接着,牙齿也死死地咬在了上面。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四章 声音
枪!我和男子的距离,连汗滴都能渗透,何况子弹?
这个国家实行枪支管制令太久了,以至于我竟然忘记了,除了灵力之外,还有这样一种可以快速有效的杀伤对手的武器。
后背粘粘的,而且冰冷,我再一次听见震耳欲聋的蝉鸣,同时我发现本来聚集在左手的灵力,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
这场较量,本来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输了。这个身体会被某人按计划贯穿吧,然后我就会倒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血一会就会流干了,留下些黑乎乎的印迹。
真是狡猾的对手,把自己所有的灵力用来编织了削弱对手灵力的结界,自己却带了枪。
死亡……是什么样子的呢?作为恶魔,只不过是从这个身体离开而已,但……为什么我会如此害怕?膝盖有些发软,从胸口也传来那种抽痛的感觉。
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个小姑娘身上,全身上下给人的感觉都像干枯的叶子,眸子里却偏偏好像有火在烧,难道,要把我的生死,寄托在一个最孱弱的小女孩子身上么?幸好,她的手抓得很紧,在男子腕上挤出一道血痕。
男子显然也被激怒了,虽然表情仍然是一贯的平静,但眼睛里却流露出了一开始那种充满渴望与疯狂的光芒。他另一只手松开了我,重重打在小姑娘的后脑上,于是那小小的身体就如同被折断的树苗,重重地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可我的手已经抓住了男子的枪管,但另一只手准备施展擒拿术的时候,对方的手也扣住了我的脉门,当然,我也顺势扣住了他的。
又是一阵恐怖的寂静。
我看见那手枪是土制的,仿24式,没有经过特别的修饰,外壳铁青。我看见他弄开了保险,我知道,枪管是对着我的。
他扣动扳机的瞬间,我的大拇指伸进了枪管之内。
一瞬间,我的大拇指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甚至,连想像中烧灼的感觉也没有感觉到。首先难受的是耳朵,这样寂静的下午,巨大的声音让我的鼓膜疼痛欲裂。当我伸手习惯性想摸自己的耳朵的时候,才发现,左手大拇指几乎已经成为了一团和着血肉的焦炭。
而那个男人,倒在地上,半边脸废掉了,血从手指的裂缝里淌出来,另一半脸扭曲得厉害,几乎已经看不出他本来的样子。而那手枪掉到了一边,很明显已经成了一堆废铁。
那令人厌恶的蝉鸣声终于消失了,虽然,我同时也感觉到手上钻心的疼痛,但力量,毕竟开始恢复了。
另一只手的力量不如这只手强大,但聚集灵力的话,应该还是可以给倒在地上的敌人致命的一击吧。
“杀了我也没用的,有人在找你……他一定会找到你。”他的笑容非常的扭曲和怪异,有可能的话,我宁可不要看到他笑。
没有给自己太多犹豫不决的时间,我出手了,用的是最简单的火焰魔法。
他的身躯开始还痛苦的扭动着,突然就停止了。我呆呆看着他胸口的大洞,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
他并没有死……至少他的灵魂还存在。人类是不能控制自己死后的灵魂的,在他们死后,灵魂就完全失去了自由,根据生前的罪孽或者是因果踏上早已经被安排好的幽冥之路,然而的确有某种人类,是能够自由控制自己的灵魂的,和我们一样。
因为……在他死的一刹那,我感受到了他真实的意志。“我失败了……终于,可以暂时解脱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我早就设想过关于这天的种种情形,但我没想到,这天来的时候,我根本没时间想。
不赶快逃走的话,估计一会警察就会赶到。虽然因为炎热的天气他们的行动可能比想像中更为迟缓,但我不能冒险。
隐藏自己的行踪对我来说,甚至比杀死敌人还要困难。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那么喜欢找到我,我……只不过是一个喜欢呆在人间的普通恶魔而已。真是么?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左肩隐隐着疼,那个印记竟然是灼热的。
抬腿的时候,腿很沉重。
不是因为受伤了,而是,地下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手臂死死地圈住了我的腿,她的手臂被刚才四溅的碎片划开了口子,不停地淌血。也许,正是这样的疼痛唤醒了她。
“带我走!不然我就告诉别人!”小姑娘哑着嗓子,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对我说。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五章 痊愈(一)
据说人生活着并不是为了追求自由,而是为了习惯妥协。我想,我这个时候终于深刻地体会了个中含义。因为那个小姑娘就在我对面,一只手护住胳膊上的伤口,眼睛睁得很大,很明亮也很迷茫,却一言不发。
我也没力气说话,两个灰白色的棉枕头叠在一起,让我无力地靠着,而大拇指疼得厉害,一直到左肩下的大动脉都在抽搐。火药爆炸的时候烧焦了血管,避免了失血过多的危险,但几乎连骨头也被烧成了焦炭。怀疑只要我稍稍一碰,指头便会整个掉下来。还好这个身体混杂了魔族的血统,只需要几天,就能完全再生吧。
这里距离杀人的地点,已经有400多公里了,一个小城里的旅店,简陋,但还是干净。值得欣慰的是居然有热水,可惜我身上有伤。匆匆给小姑娘买了套衣服穿上之后,我们就马上乘上了省际的班车。私人老板承包的车的好处在于,只要把伤稍微掩饰好一点,没人怀疑你,即使怀疑,也没人多事。
空气很潮湿,夹杂着一股子霉味。来的时候刚下过一阵急雨,现在还没停,整个小城一片昏黄。
“你的名字?”我想起应该问她的名字,为防止别人怀疑,一路上我们很有默契地避免了太多的交谈。
“藤藤。”还是沙哑的声音,连大雨也不能浸润的声音。
“藤藤菜?”我失笑,那是我的家乡对通菜的俗称,那种油绿色的生命力旺盛的植物,有纤弱的茎细小的叶子,一逮到雨水就疯长。所以卖得也便宜,一毛钱一大把,是不少人家的桌上常客。
她沉默,没有接我的下句。
“为什么要跟着我?”我继续问。
她继续沉默。
“为什么要跟着我?”我把语调提高了点,有些不耐烦地重复道。
“我去洗个澡,”她站起身来,背对着我,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又疲软,但却很坚定。
我懒得再问,大拇指的疼痛让我连胃也收缩起来,随她去吧。
浴室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玻璃外面也传来沙沙的水声,我的大脑全被这些恼人的声波所充满,但突然却清醒起来。
她手上的伤如何了?虽然我并没有认真检视过……但,若伤口比较严重的话,洗热水澡会加速血液循环,让伤口恶化的。
——她知道这个么?但我懒得动,而且,为什么我非得去照顾她?现在的我,自顾不暇。
还是不能忍受的疼痛,连意识也开始模糊。传说中,恶魔不是都是不会痛苦强大无比的存在么?可见,传说是荒谬的代名词。
小姑娘出来了。我逼自己打起精神。
她的确干净了不少,干枯发叉的头发洗干净之后,披散着也柔顺了许多。脸色当然苍白,五官还勉强算清秀,身材倒显得更瘦弱了。果然是一点也不漂亮啊,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怪不得会一直和堆乞丐呆一起卖花,不然恐怕早被人弄走了。
“你的手给我看看?”我皱皱眉。
小姑娘脸色一变,捂住那纤细地似乎稍微用力就会折断的手臂,后退了几步,小小的背撞到了墙上。
“要不,你走吧,说不定我改变了主意,你就和那人下场一样了。”我没好气地说,这是个不可理喻的小姑娘。
她仍然沉默,身子没动,更没有走的意思。
我突然有些生气,没好气地欺上前,狠狠攫住她那只瘦弱的手腕,“伤口恶化的话,你还要不要命了……”这个小女孩子确实让人失去耐心。
我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就生生咽回去了。瘦弱的手臂上果然有一道大约5公分长的伤口,由于走得急,我随便买了些白药叫她自个敷上,并没有作其他的处理。现在由于刚洗过澡,药末被冲刷掉了,伤口便显露出来——静静地躺在那里,结着暗红色的痂。
这……怎么回事?我死死盯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确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虽然关键的血管和神经都完好无损。所以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短短十来个小时之后,她的手臂已经结痂了。劳碌、奔波、没有及时的专业处理都没有使她的伤势恶化,何况,她刚才甚至还去洗了个澡。
也许是我的眼神让她害怕了,她垂下头,身子慢慢滑坐到地板上。从我的角度低头看,只能看见她细小的门牙紧紧克着下唇,弄出发白的印子。
“说清楚,要隐瞒我的话,你尽可以现在就滚。”我没受伤的手上,甚至忍痛聚集了灵力。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六章 痊愈(二)
那个小姑娘依然沉默了一会,目光落到了我受伤的手上。“你的手很疼吧?”她抬起头来看我,目光既明亮又柔和,在这闷热而潮湿的空气里给人清爽的感觉,我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她突然从兜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那种很普通的4毛一把的铅笔刀,朝自己手臂上划去。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马上就浸了出来,滴到我受伤的指头上。很快就浸到纱布中去,而我的痛楚,刹那间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你没事?”我看见小姑娘一只手拿起蘸了白药的纱布,死死捂在伤口上,因为痛楚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没事,这样的事情很多。”小姑娘眉头舒展开,而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了。
然后小姑娘讲了自己的故事:
我七岁那年,妈妈给了我肚子一刀。
其实我们本来也不开心,有了我,妈妈就没办法继续赚钱了,不能继续接客,只能帮人洗衣服。所以妈妈经常打我,但每当妈妈打我的时候,我都很高兴。因为那之后,妈妈就会很温柔地抱着我哭。
妈妈的手很漂亮,如果不是一直洗衣服,会更漂亮;妈妈的眼睛也很漂亮,如果不是一直哭,应该会更漂亮;隔壁的女人一直对妈妈指指点点,嘲笑妈妈丑了,但我知道,如果不是妈妈曾经漂亮得让人嫉妒,她们是不会那样的。因为,她们从来就没有说过巷子里肥胖的卖猪女人丑。
但那天妈妈喝醉了,又一个叔叔走了。
这个叔叔人挺好的,对我们也挺好,经常带礼物过来。叔叔走的时候,摸摸我的头,对我说:“你要是个仔就好了。”妈妈说过,叔叔不能生育,一直想领养个孩子。
后来妈妈喝醉了。骂我、打我、抓我的头发往墙上摔……我模模糊糊有些怕,但又说不出哪里可怕来。有一下特别重,我倒地上,胸口痛得快不能呼吸了。还没回过神,身体就被一个冰凉的东西刺穿了。
我睁开眼睛看看妈妈,看看自己的肚子,半天没动,也没力气动。我看见妈妈张了张嘴,想要喊什么,可什么都没有说就冲了出去。那把刀就一直插在我肚子上。
我把刀从肚子里用力拔了出来,感觉要把五脏六腑都扯出来似的,但流出来的只有血浆,和一些说不出的黄黄白白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觉得身体很轻,身体好冷,我想,这就是死去的感觉吧。然后我突然又不想死了,我害怕,我想回去。可是觉得自己身体突然就变得好沉重。
我一直固执地挣扎着,可还是不行。最后我听见妈妈在小声地哭,于是我睁开了眼睛。我嗓子很干,说不出话来,但我最后还是努力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转过头来,面容却扭曲了。她看看我,先是哭,后是笑,然后披散着头发冲了出去。于是我又昏迷过去了。
第二天我才醒来,门外有人声很吵闹。我看看自己的肚子,伤口竟然结疤了,好神奇。那样偏偏倒倒地走去开门,头很晕。有人告诉我“你妈不在了”。
是的,那白色的布下面的一块就是我妈,我好害怕。我想哭,但怕得不敢哭。
后来我离开了家,家中什么也没有。后来我开始和一些乞丐混在一起。我经常被各样人打,因为我不会还手,不过我的伤口总是好得很快。由于被打的缘故,大家都买我的花,可钱也都被打我的人拿走……我就那样一天一天,一直遇到你。
“为什么要跟我走?”我有一次问起了那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的,我相信了这个小姑娘,人世间不可思议的事情本来就太多了,也经常有人类由于濒死体验激发了超能力的报道。何况,我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去查证这些事情,即使她就是存心欺骗我,我也没有办法。
“妈妈告诉我,只要认真做每一件事情,一切就会好起来。”小姑娘虚弱地笑笑,“你给我钱的那一刻,我就认定,你是个好人。”
“你错了,”即使受了这么多苦,她毕竟还是个保持梦幻的小姑娘,“真是那样的话,你妈也不会死,你也不会遇到我。你以后的日子,会更苦。”
小姑娘继续沉默,我知道,她沉默也代表她不会离开。而我,决定让她和我在一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她的故事也让我想起了我母亲的样子。
可明天,我们能去哪里呢?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七章 死客
“杀了我也没用的,有人在找你……他一定会找到你。”我在混沌的梦中又看到了那张扭曲的脸,然后我听见门锁有极其轻微的响动——只是一只蟑螂爬过翻开的书页那样轻微的响动。
我看了看墙壁上那发黄的白色石英钟,3点27分。劣质指针发出的“滴答”声很明显,卫生间里关不严的水龙头发出的声音也很清晰。我的听觉功能没有出问题。
我又转过头看了看小姑娘,她却睡得很香,呼吸均匀,嘴里忽而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如奶猫儿的呼噜,梦口水滴在她紧紧抱着的枕头上。“画地图了,”我轻笑,把她用棉被裹起来,轻轻塞到床下。
还好……她睡得很香。
和大多数旅舍一样,大门旁边是卫生间,我闪入了卫生间虚掩的门后。水滴声更加明显,似乎恰好与我的心跳同步。
我习惯性地摸摸受伤的拇指,还好,已经不疼,而且,可以稍微活动。
幸运的是,来的是生手。足足用了五分二十七秒,我才看见两条黑影蹑手蹑脚地进来。T恤、衬衫、甚至还穿着半旧的蓝皮塑料拖鞋……正因为是这种随处可见的装扮,所以才骗过了服务员和保安吧……不过,这大半夜的,服务员保安早睡了,大门也关了,这两人,一定是一早就住进来了吧。
这么说……一开始,我们就被盯梢了。
“杀了那女的,活捉那男的,”高个子在对矮个子窃窃私语,“听说头儿对他志在必得。”这样咬耳朵式的细微音量本不可能被人听到,可他们离我不到两米,何况我是恶魔。我屏住呼吸,似乎已经与这潮湿的石灰墙壁融为一体。
他们走过去了。
希望我的三流障眼法能骗过他们,但小姑娘若恰巧醒来,障眼法就失效了。我逼自己完全冷静下来。
听不见任何声音,片刻之后,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一只手就势托住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扳住他的肩膀,在水滴的声音中于是混进了一声轻微的“喀嚓”声。那个影子就如同面粉袋一样软软瘫了下去。
我扼住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口鼻,害怕他倒下去的时候弄出太大声响。
手上黏糊糊的,冷汗也开始冒了。不管怎么告诉自己要镇定,本能的反应始终是无法违逆的。
我夺过了先前那人手上的匕首。由于用力稍微大了点,骨节的碎裂声在黑夜里听起来十分清晰。
从那轻微到不行的脚步声看,他是急急过来了。
的确,他一眼就发现了我,准确说,一眼就对上了我的眼睛,当然,与此同时,他的脖子也感觉到了某种冰凉的触感,那是我对准他颈动脉的匕首。
“想做什么?”我压低声音。匕首的锋芒略微划破了他的皮肤。
“老大叫我跟着你们……”他的声音有掩饰不住的惶恐,“我们想……干脆把你们带走……”只不过是划破了点毛细血管而已,他的脸部肌肉已经开始抽搐。
“老大是谁?”我继续。
却没有回答,只是,一些温热的液体喷到了我手上,然后,这具肉体也软塌了下来。
我打开日光灯,四围一片惨白。唯有后一具尸体唇边、以及我手上,暗红的血色触目惊心。看来是在口腔内事先藏了氢氰酸之类剧毒的胶囊,不过咬破的时候太用力,连舌头都咬破了。
为什么非得做到这种地步呢?他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彻底死心塌地的死士。在这一切后面,是谁那么疯狂地想找我呢?
我忽然觉得全身无力。
念起咒语,一具尸体就那样轻易地消失了,化成一滩淡黄色的液体,慢慢汇入下水道了。正要第二次念起咒语的时候,我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小姑娘从迷梦中睁开眼睛,远远没睡够的样子,然后她露出了骇然的表情,而我及时捂住了她要尖叫的嘴。
“哥哥,你的样子……”
“我们得马上走?明白么?”我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向她解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现在?”小姑娘还算镇静,整理了下被睡皱的衣服,拢了拢头发,“我可以上一趟卫生间么?”她问。
我摇了摇头。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卫生间门,纤细的小手握紧了我的衣角,肩膀也抽搐了几下,“好,我不去。”
然后我抱着她,背着行李袋,跃出了3楼的窗户。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八章 愚者(一)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开始迷糊,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两个问题,恐怕是感知得最为混沌的。直到今天,这个毛病也没好多少。但目前,对于自己“在哪里”这个问题,我倒是很清楚地感知到了。
是的,最终,我带着藤藤回到了这个城市。
当然,我们已不再是银发落魄男人和可怜的乞丐女。现在的我,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年轻商人,我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范原,而藤藤,是我的侄女。钱是很妙的东西,可以去一个偏僻的县城买到礼遇、买到信任、买到两人的合法身份。
一切准备好了之后,我不打算再逃避了,因为逃避不了。
我知道只有这个城市才有全国最为优秀的私家侦探,“愚者”。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见过他本人的真面目,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但我要找到他,即使只有万一的机会。
那天的黄昏我又看见藤藤在哭。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哭的,她现在干净、清爽,全身看不见半点伤疤。私家老师告诉我,她很聪明,已经顺利完成了初二的课程,等到秋天的时候,就可以直接上高中了。
我看到她钱包里有褐黄的纸片,虽然收回得很及时,但我还是辨出那是一张报纸。我知道那是什么报纸,因为我也见过。
那是一张有“银发男子横尸旅店”标题的报纸,还附有照片。
“我不是明明还活着么?”我有些无奈。其实除了头发的颜色和发型,我并没有改变太多,无非是两颊瘦削了一点,鼻梁挺了一点,只是有时候些许的改变就能改变一个人整体的感觉,“你知道那是替身。”
“对不起……”藤藤默默地道歉,把报纸仔细收藏好,我看见她手指无声地绞紧。
“大哥你一直喜欢的人,也在这个城市吧?”她突然开口,口吻却是非常轻松。
“我有人要的话,就不会带你这个累赘一起了。”我也故作轻松地回答她。
然后天气有些变化。窗帘与落地窗的缝隙之间,我看到灰黄色的云气不住翻腾,而天空顷刻之间就被蚕食了,灰黑的云层搅动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光鲜大厦在此时化着一色的铁青,冰冷得让人觉得马上要发生点什么。
果然有闪电……果然有倾泻的大雨……大到可以阻挡住全部视野的雨……在这样的雨中……也许人会窒息吧。
然后我走入了雨中,因为我想起了一个女人。事实上,回到这座城市,我就不可能忘记她。我听见藤藤在后面惊呼着为我拿伞,可我摆摆手阻止了她。
一天一地的雨都灌进了身体里,我的皮肤开始如同地窖里放久了的马铃薯,肿胀而且发白。雨水冲刷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街上早没有行人,我索性闭上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胡乱走着。
其实当时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想,这场雨好大。这个时候也许适合有一双纤纤玉手,为我撑上一把伞,如果那个人是小卡,说不定我就从此去当她的狗了,我自嘲。本质上我并不是个喜欢逞强的人,我讨厌一切肉体上的痛楚和不适。然而,我还是选了这条路。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走过来。黑色的雨衣,看不清楚样子,可身材应该是很修长的。那样大的雨,他的步伐却非常从容,仿佛是在某个夕阳漫天的下午,在花园旁的白石小径溜狗。
然后这个人递给我一把伞,黑色的伞面,很大很重很结实。他的手,也是温暖而且干燥的。
“范先生,”那人的口音也是温暖而干燥的,“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可否去小处一叙?”
“您是?”我记忆力并不算太糟糕,但往来的生意伙伴的确不少,这人的声音还是非常陌生。我的手又习惯性地握紧了。
“我就是您一直想找的‘愚者’”,对方的声音谦虚又富有力量,“劳您一直费心了。”
“你怎么证明你就是‘愚者’呢?”我冷冷笑道,雨水还没有完全淋散我的警戒心与判断力,“我已经暗中见过二、三十个自称‘愚者’的人,最后无一不是露出马脚狼狈逃窜了。”
“您知道‘愚者’是怎么接生意的么?”对方的声音还是一样不慌不忙,“既然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怎么?”
“‘愚者’一直都是自己主动找客人的,而且既然是‘愚者’,当然可以识别谁是最有价值的客人。”他轻轻笑了起来。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九章 愚者(二)
“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有价值的客人,”我轻笑,“范某无论是人品还是财力,在你接触过的客人中应该都只是泛泛之辈。否则,我找了你半年,以我对你的了解和猜想,你若对我感兴趣,早该现身了。”
“范先生果然是我值得找的人。”那人的声音依旧非常的沉稳,“那么,范先生又是怎么揣测我的用心的呢?”
“我想……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不是你的客人,而是你的目标。”我也尽量保持语调的平缓,但是雨太大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了雨水冲刷过自己脊背的冰凉。
黑雨衣手臂顺势移动了很微小的角度,我的伞面微微颤动了下,所有的雨水就完全被挡住了。
“这位客人不但有趣,还有着自己的风格,”黑雨衣语调仍然平和,但听起来反而更轻松了点,“的确,你也是我的目标之一,但这并不妨碍你成为我的客人。”
“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面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有点太自信了,虽然从语气和行为上完全看不出来,但,为什么我就能感觉到那种无遮无挡的锐气呢?
“因为你无法不相信我。或者说,你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黑雨衣仍然没有动容,似乎这个人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境况,对什么人什么事,他的声音都永远不会变更一样。然后他伸手,虽然厚厚的黑皮防水手套让他的手看起来很粗笨,但他的动作却异常准确和灵活。
我看见他在我湿透的衬衫上拈起了一个小巧的黑色胶片,动作就像最刁钻的主管将属下肩膀上的线头习惯性地挑起,随意而不露痕迹,“还没发现吗?你已经被盯梢了。如果不跟我走,你可能有危险。”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飞奔进旁边大厦的地下车库。
我们在一辆家用两厢房车前停了下来。和主人毫不张扬的性格不同,车是抢眼的苹果绿色,车里还放满了各式可爱的毛绒玩具。
我呆住了,“这是你的车。”
“当然。”还是那样的语调。
然后我看见他脱下雨衣,然后我怔住了。
一位美女,身材高挑、轮廓分明,入时的套装长裙,而瀑布样的波浪长发几乎遮掩住了整个上半身。然而他(或者她?)的声音分明是男人……
“别怀疑,我是男人,”他的声音却还是那样温和而干燥,“不要让正前方过来的人有可能看到你。”简短的吩咐后,他摇好后座的全反射车窗。
普通的工薪阶层住宅区,一个铁栅栏门,灰灰的楼梯上到五楼的时候,大波浪停下了脚步。
应门的是一个女人。怎么形容呢?并不是特别年轻,也不是特别美丽,眉眼稍微硬了点,而且身材微丰,但那举手投足间无法言喻的女人味,让人一看之下就再也移不开视线。只是开门的那一下,我看见她那洁白丰腴的手腕与半含半露的微笑,就不禁呆住了。“这女人……该是他的妻子或女友?”
“少君……给客人换的衣服呢?”
女子温婉一笑,我看见茶几上,替换衣服一应俱全,而且难得的,恰好符合我的口味。
“我的搭档少君,今天这个女人妆是她帮我弄出来的。”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愚者的声音里终于含了几分笑意。
我伸出手想和那女子握手,但是整只手臂又湿又冷,当下几乎僵在那里。
“先去换衣服再谈吧,我也应该变回男儿身了。”愚者善体人意地指给我更衣室的方向。
七分钟后,我看见客厅沙发上,愚者早已经等在那里。
他比我想像的更年轻,所谓的传说中的大侦探,难道只是一个孩子?虽然,是一个很帅气又阳光的孩子。感觉上他更适合站在舞台上或者坐在某演艺事务所老板的对面,而不是这里。虽然,现在的侦探小说和电视剧都有低龄化发展趋势,但,现实毕竟和文艺,是差别很大的。
“我太年轻了,是么?”他笑,“如果这样让你不习惯,我想我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老成一点,那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我连忙摆摆手,已经不需要再次证实,那个叫“少君”的女人的可怕能力了。“我只是很意外。”
“你一直在调查我的相关情况,应该知道‘愚者’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暗中传言的。”他的声音却仍然非常沉稳,远远超越于外表的成熟。
“五年。”这个我很清楚。
“对哦,那个时候我刚好十三岁。”他笑得很阳光,如同满街的少年,而我,已经不敢把他当少年看待。
正 文 巫城第二部 循环之抛物线 第十章 愚者(三)
“请问怎么称呼?”我不敢怠慢。
这个时候雨还没有停,天空的云层也依然阴霾,但从云层的缝隙之中,却突然有强烈的阳光一泻如注,刺进落地玻璃窗刺进我